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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長恨歌(四十七)

天聖十一年春

——宗正寺——

宮中車馬停于宗正寺前, 宗正卿、金紫光祿大夫、濮陽郡王李澈得知後,竟親自走出公廨迎接,“馮翁。”

“濮陽王。”馮力回禮。

濮陽王知其來意, 遂親自領路, “周王就關押在宗室院的靜室。”

“有勞。”馮力道。

濮陽王領着馮力來到關押宗室子弟的庭院,四面高牆皆有重兵把守, 剛靠近時能聽見官差與士卒的低聲議論,唯不見院中哀嚎, 不免讓人生疑。

“近日,周庶人李恬,可有什麽動靜?”馮力問道。

濮陽王搖頭, 他很是奇怪的回答道:“自李恬關押進宗正寺就閉而不語, 沒有哭鬧也沒有大喊大叫。”

馮力嘆了一口氣,帶着左右宦官踏入院中, 而濮陽王等人便留在門口看守并未進入。

左右推開房門,馮力帶着聖意走入,只見李恬安靜的坐在榻上, 人來了也不睜眼與吱聲。

馮力侍奉皇帝多年, 可以說, 皇帝諸子,都是他看着長大的, 每有如此場景, 他都要痛心不已,猶如看着自己的子嗣死去一般。

“十大王。”雖被褫奪爵位, 但馮力依舊恭敬喚道。

李恬睜開眼, 起身相迎, 叉手道:“馮翁。”

“李恬已經不是親王了。”李恬說道。

“大家賜您周王爵號, 便是有心培養,您為何要如此做呢。”馮力問道。

“再顯貴的封號終究不是太子。”李恬回道,“又有什麽用呢,如今的局勢,阿翁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甫與王珙相繼入獄,如今大權都落在了張國忠與陸善手中。”馮力說道。

“阿翁是唯一一個聖人信任,且真正為聖人着想的人了。”李恬看着馮力說道,“李恬今日便要死去,再也無法為祖宗效力,望阿翁能夠勸谏聖人,李唐的江山,不能交給亂臣賊子。”

“誰也沒有料到會有今日的局面。”馮力說道,“苦心維持的平衡,即将打破,就連我,也沒有辦法改變了。”

“阿翁覺得,太子能夠打破這個局面,又或是坐穩那把椅子麽?”李恬問道。

馮力搖頭,“太子殿下缺乏果斷,但聖人看中的,是長平王,所以才遲遲沒有廢黜東宮。”

“如果今日坐在此處的是太子,阿翁還會來此麽?”李恬又問道。

“皇子犯下任何罪即便是失手殺人都能獲免,但唯獨觊觎皇權,行謀逆事,無法赦免,不管是誰。”馮力回道,“這是大家的底線,也是老奴,所想。”

李恬閉上眼睛,“阿翁,您忠的,只是聖人,不是大唐。”

“我本官宦出身,名門之後,卻因卷入謀逆案而受這非人之刑成為寺人,受女皇陛下賞識入奉左右,後又因小過被鞭打出宮,依附武士得以複入,就這樣,我在權力之間游走,戰戰兢兢,漂泊不定,直到遇見了大家,我才安居下來。”馮力細細說道,“一個閹人,能做到這個位置,除了大家與貴妃娘子外,沒有人不尊敬我,巴結我,不管朝臣與天下人怎樣評價聖人,在我馮力心中,他就是萬世明君。”

聽到馮力的話,李恬放聲大笑了起來,“是啊,他對閹人尚且念及生死相依的扶持情分,可是對于妻兒,卻毫無半分垂憐,他于馮翁而言是萬世明君,可對我來說,他根本不配為人君,為人夫,為人父。”

馮力并非是非不分,因此他沒有反駁李恬的話,“哎。”馮力長嘆一聲,“這是老奴最後一次叫您了,十大王。”

李恬明白,眼中并沒有畏懼,“我阿娘與外祖都已死在我之前了吧。”

馮力點頭,李恬顫笑一聲,“下手真快,真不愧是他的作風。”

“我最後,還想知道一件事。”李恬看着馮力。

“是關于雍王的吧。”馮力意會,“經過這件事後,雍王在群臣心中的地位超過了太子,但是雍王不可能成為儲君,大家也沒有這個打算,只是雍王對于大家而言,的确不一樣。”

“為什麽?”李恬不明白,“雖是救駕,然無召引兵入京,這與謀反何異,為何他能安然無恙,難道就因為是那個人的兒子?”

馮力搖頭,“這個,老奴也不明白,老奴侍奉大家幾十年了,唯有雍王,老奴是看不明白的。”

李恬癱坐在榻上,“我知道他對雍王不一樣,但是經過這種事,還能夠…确實讓我震驚,不過,”李恬閉上眼,“已經不重要了。”

馮力揮手,宦官斟滿一杯酒端上前,而毒酒的旁邊,還放有一顆蒸熟的貢梨與一盤含桃,用來掩蓋毒藥的苦澀味兒。

李恬看着那充滿了諷刺的貢梨,狂笑了起來,他沒有說一句求饒的話,而是笑着将毒酒一飲而盡。

酒杯落地,李恬變得有些瘋癫,從而手舞足蹈的唱起了去年兵敗南诏,張國忠奉命前往中原募兵,致使天怒人怨,少陵野老見後悲憤而作,而後便流行于中原的詩歌——兵車行。

“車辚辚,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天聖十一年春,周王李恬被賜死于宗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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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蓬萊閣——

“大家。”馮力回到宮中,“周庶人死了。”

皇帝倚在涼亭內喂着太液池裏的錦鯉,聽到馮力的彙報時,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裏透着一絲悲傷,“他死之前說了什麽?”

“周庶人什麽也沒說,只是在臨死前唱了一首歌謠。”馮力叉手回道。

“歌謠?”皇帝回頭。

“是杜少陵的《兵車行》”馮力回道,随後又從袖中掏出一張蜀紙遞給皇帝。

蜀紙上正是李恬死前唱的那首詩歌,皇帝看到後陷入了沉默,随後将之扔進了炭盆中,“一派胡言!”

“上元過後,京中多哀喪,老奴便想,是否替可以雍王與蘇氏完婚,皇子大婚之喜,定能洗去長安城內的哀愁。”馮力說道。

“你不說,朕差點都忘了。”皇帝按着額頭說道,而後又想起了那日在殿中蘇荷說的話,“那丫頭…”

“蘇娘子就是性情耿直了一些,但心地是好的。”馮力又道。

皇帝低下頭思索了許久,“朕記得長平王早已行加冠禮,還遲遲不曾婚配,他與雍王的年歲相差不大吧。”在生死垂危之際,好孫兒前來救駕,皇帝一直将此事記在心上,至于被軟禁在東宮替他擋刀的太子,早已被他遺忘至一邊了。

馮力點頭,“長平王為諸皇孫之長,也是到婚配的年紀了。”

“參與清算的宰相,程希烈與國忠朕都封賞了,但是崔裕,朕一時想不到給什麽封賞。”皇帝捋着白須,“朕依稀記得他有一個女兒。”

“大家,老奴有一言。”馮力叉手道。

“說。”

“程希烈為相,為李甫所引薦,只因其性格軟弱,如此之人居左相位…”馮力語止。

“朕倒是聽國忠說過。”皇帝道,“長平王救駕有功,朕也得賞他些什麽,崔氏出身名門,崔裕的為人你我有目共睹,若能撮合,如此,豈不美哉。”

馮力聽懂了皇帝的意思,“陛下聖明。”

“差人去辦吧。”皇帝說道,“長幼有序,先将雍王的婚事辦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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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獄——

“大王,這邊請。”刑部侍郎與幾名獄卒将李忱帶到關押李甫的囚牢處。

經過太醫的診治與數日修養,李甫從生死一線撿回了性命,但仍逃脫不了這座囚籠。

此時的李甫披頭散發,坐在鋪滿幹草的土炕上一動不動。

“犯人李甫。”刑部侍郎呵斥一聲。

李甫擡起頭,雙目從白發中透過,若要在天聖十一載之前,一個小小的刑部侍郎又怎敢如此語氣與他說話。

刑部侍郎被李甫擡頭時的眼神所吓,朝雍王叉手,“下官先行告退。”

而後李甫便注意到了李忱,“我以為,吳王才是幕後,原來真正躲在後面的人,是你。”

李甫以右相的身份調動了永樂府衛士,而趕來殺他的兵力只有一個團,在一番搏鬥後,李甫逃出平康坊,結果卻遇到了羽林軍與吳王,最後被吳王所擒。

“如果不是周王背叛,自相殘殺,以我現有的兵力,完全可以阻止地方兵馬進城,除此之外,我還可以調動禁苑。”李甫又道,“我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卻敗在了一個豎子手中,枉費我對他的栽培。”

李忱冷盯着李甫,“周王死了,昨天,在宗正寺中。”

“死不足惜。”李甫咬牙切齒道。

“你呢?”李忱質問,“你夥同宮中宦官、後妃陷害儲君,太子恒枉死,還有我的嫡親妹妹,以及我的母親,三皇子案,三司會審楊氏案,太子良娣杜氏案,太子妃衛氏案,你手中又沾染了多少鮮血。”

“那又如何!”李甫道,“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誰的手中不沾血。”

李甫看着李忱,旋即笑了起來,“雍王以為,除掉了我,李唐江山就有救了嗎?”

“除掉了我,就沒有人可以制約手握權力的邊将了。”李甫的瞳孔越來越大,如一個瘋子,“我知道張貴妃想做什麽,也知道陸善的野心,你以為聖人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對于我所做的一切,陸善做的一切。”

“不,”李甫搖頭,自問自答的說着,“他什麽都知道,他既要江山,卻又不願意放棄享樂,所以他把權力分出去了,他痛恨女人,卻又離不開女人,我清楚的知道他所有的喜好,他比你們任何人都要虛僞,如果沒有他的授意與縱容,你覺得,我敢做這一切嗎?”

李忱坐在輪車愣住,她看着李甫,眼裏并沒有太大的震驚,因為天子的舉動早已向她證明了一切,當她不再抱有希望時,便也不會有失望了。

“天子愛權力,勝過所有。”李忱淡然的回道。

李甫握着柱子,慢慢癱坐下,“我死了,張國忠一定會繼承我的一切,大唐要完了,你該如何解這個局呢,雍王李忱。”

“我為什麽要去解這個局?”李忱反問。

雍王的回答讓李甫十分意外,“什麽?”

李忱閉上眼睛,“我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還原真相,替我的母親與妹妹複仇而已,我累了,今日只是專程來看殺人兇手伏誅的,我本該親手做個了結,但又想了想,不久後我就要大婚,手中還是不要染血為好。”

周王死後,李忱的大婚便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因上元夜之亂,長安急需一場盛大的喜事來沖刷悲痛。

李甫靠在柱子上,不停的顫笑道:“你們會後悔的,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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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右相李甫以謀反罪處決,抄沒家産,子孫流放,同月,禦史大夫王珙以同謀罪,坐罪賜死。

作者有話說:

杜甫的《車兵行》全詩如下

車辚辚,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雲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裏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複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随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這是一首敘事詩,講的就是鮮于仲通兵敗南诏,楊國忠為掩飾他的罪行,主動前往中原募兵,沒人應征,就派禦史直接抓人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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