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4章 長恨歌(四十八)

天聖十一年春, 在王珙與李甫死後,所有權勢全部落入張國忠一人之手,張國忠以禦史之職迅速升遷, 拜為右相, 冊封衛國公,一人身兼四十餘職, 其京兆尹一職則由張國忠心腹,于南诏兵敗的向仲通擔任。

左相程希烈因檢舉之功, 進封許國公,未久,遭到張國忠排擠而請辭, 罷為太子太師。

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裕因參與亂黨清算, 升任侍中,進爵豳國公。

張國忠拜相後, 解除東宮禁足,皇帝并無廢黜的打算,一切恢複如常, 同年, 賜婚太子長子李淑, 納左相崔裕之女為長平郡王妃。

長安城中焚毀與倒塌的房屋以及坊牆正在逐漸修繕,城內也漸漸重歸喧嚣, 但混亂留下的痕跡依舊在, 人們心中害怕的記憶也不會就此消失。

雍王大婚的消息,給朝廷與劫後餘生的長安城帶來了一絲喜悅。

各司接到上命, 便開始了六禮的籌備, 與先前對待周庶人李恬時不同, 乃是由內侍監馮力親自到各司宣旨, 其重視程度,為的就是希望能夠通過一場盛大的婚禮,将上元夜的悲痛掩蓋。

并親自任命心腹宦官林敬仁、李招隐為正副使,身着朝服,乘馬前往朔方納彩。

納彩之後,便是問名,仍由林敬仁與李招隐為王使,複至九原郡,将蘇荷的生辰八字帶回,此前,早在皇帝賜婚後,太史局就已經測過蘇荷的八字,而此次是由太史令與太史丞親自占蔔婚事兇吉。

太史局将占蔔所得結果送呈禦前,皇帝賜婚,無論兇吉,最終結果都将會是吉。

問名之後,又遣使者赴九原納吉,最終将婚事确定下來。

---------------------------

——永平坊——

禮部與太常寺以及尚服局的車馬進入永平坊,坊中街道堵塞,引來了不少百姓圍觀。

尚服局來的是統領尚服局的尚服,為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官,領司衣司掌衣服首飾的司衣與掌文書的女史等一衆人,前來為蘇荷量身。

一大早,房門就被敲醒,青袖小心翼翼的将門打開一條縫隙,卻驚訝的發現此刻外面已經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靠前站着的,錦衣華服,皆是宮中來的女官,于是驚叫道:“娘子,外面來了好多人啊。”

青袖不明她們的來意,将門打開後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只見一位身穿緋袍的女官從馬車內走出,她的身側圍繞着一衆服色不同的女官。

女官四十來歲,其氣質與儀容皆不同凡響,“吾是宮掖六局尚服局尚服,這次來是奉上命給雍王妃制作翟衣與花樹冠的,待雍王與王妃大婚後,其成服皆由尚服局出。”

青袖看着端莊穩重的尚服,眼裏竟生出了傾慕,“原來宮中,真的有女官。”

“六局二十四司,專奉皇家,雖不能參與朝政,但官階與外朝同,尚服乃正五品。”尚服身側的女官解釋道,“天下多少士子寒窗苦讀數十載也不一定能位列五品之上。”

“正五品…”青袖摩挲着下巴,“那不是比文喜的雍王友還要高。”

蘇荷從屋內穿鞋走出,“誰來了。”

“見過蘇娘子。”尚服與一衆女官行禮道。

蘇荷被這陣仗驚住,看着她們身上的袍服很是眼熟,陪雍王赴宮宴時,好像見到過,宮內除了宦官與宮人之外,還有區別于外朝臣子的女官。

但是眼前這個人,帶給蘇荷的感覺完全不同,是當代女子所缺乏的一種傲氣與自信。

“娘子,她們是尚服局的女官,來給你做婚服的。”青袖說道。

“這麽快?”蘇荷意外道,“問名的使者才剛回到長安,離大婚也還有些日子。”

“翟衣乃皇太子妃與親王妃最高級別的禮服,其制作繁瑣,周期較長,故于籌備始開始縫制。”尚服回道。

“既如此,那就有勞諸位娘子了。”蘇荷回禮道。

尚服帶着司衣司女官入內,并親自為蘇荷測量,令女史記下。

“還未曾請教,尚服娘子名諱。”蘇荷一邊量身,一邊說道。

“下官姓許,蘇娘子喚我官名即可。”尚服回道。

“許尚服。”

所有數據出來後,尚服只瞧一了眼,便輕輕搖頭,幾個女史于是明白,尚服局又要沒日沒夜加緊制作了。

“有什麽不妥嗎?”蘇荷問道。

許尚服搖頭,“與娘子無關,只是去年尚服局也縫制了親王妃的翟衣,但只做了一半,就被叫停了。”

蘇荷大概聽懂了,“可是原先給要與周王成婚的張氏所做?”

許尚服點頭,“那豈不是浪費了?”蘇荷道,“翟衣耗時耗力,一定價格不菲。”

“今日出宮測量身長的尚服非我一人,長平郡王即将娶妻,崔相公的女兒與張娘子體量相近,應會改作崔娘子之服,只是郡王妃與親王妃規制稍有差別,所以如果能改作蘇娘子您的,就再好不過了。”許尚服說道,“國朝久經動亂,各局都在想辦法節省開支,尚服局也是無奈之舉,望娘子見諒。”

“我明白的。”蘇荷說道,“我雖也期待大婚,也想将最好的一面給她看,但大婚真正的意義,是兩個人堅定不移的心,比起虛無的東西,我更在意另一半是否良人。”

尚服看着蘇荷,緩緩說道:“我在宮中當差數十年,給過許多貴人定制大婚的禮服,而真正開心與期待的,就只有蘇娘子,就連去年的張氏,眼中流露的也只是無措。”

對于許尚服的話,蘇荷一點也不意外,“處在深閨中的女孩兒,十幾歲的年紀,又哪裏能明白什麽是喜歡,以前,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很害怕,害怕阿爺哪天會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将我嫁給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就像我阿娘一樣,一直到死,都踏不出內院。”

“難怪自上元夜後,宮中很多人都說,十三大王将來要娶的王妃,與所有人都與衆不同。”許尚服說道,“您比其他的親王妃要看得更加通透,也更加有魄力與膽量。”

“我沒有天生的魄力與膽量,能讓我如此做的,是因為我選了對的人。”蘇荷說道。

“我曾經也遇到過這樣一個人,她也像您一樣,但她并沒有掙脫那道枷鎖。”許尚服惋惜的說道。

“您說的人,是崔貴妃嗎?”蘇荷問道。

“不。”許尚服搖頭,“是張貴妃。”

------------------------------------

——靖安坊·雍王府——

李忱坐在書房的密室裏,四周已經變得空蕩,越逼近真相,便越讓人心寒,尤其是李甫在獄中的那番話。

文喜看着李忱孤零零的身影,明明大仇得報,卻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開心,“郎君。”

“今日尚服局的人去了永安坊,應該是要替蘇娘子制作嫁衣了。”文喜說道,“崇仁坊那邊也去了一批人,想來是為長平王與崔小娘子的婚事。”

李忱推着車輪車從陰暗的密室走出,随後親自将密室封鎖。

“舅舅升遷,天子此舉,意味着東宮不會有事了。”李忱說道,“即便對太子有疑心,但他還是向着長平王的。”

“郎君…”文喜跟在她的身後,忽有一種難以說出的感覺,總覺得李忱身上少了些什麽。

“等大婚之後,我想離開長安。”李忱又道。

“離開?”文喜愣住,“郎君也要離開長安嗎?張國忠上任後,好多人都被排擠離開了長安。”這其中就有他的同僚與好友。

“七娘在長安,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去了。”李忱說道,“出來這麽久,總歸是會念家的,長安的事,就由長安的人去解決吧,我累了,不想再參與這些無休止的勢力争鬥。”

文喜這才松了一口氣,“原來郎君是要陪王妃回去朔方。”

“替我去長平王府給長平王帶一句話。”李忱吩咐道。

“喏。”

“等等,聖人上午剛下賜婚,長平王此刻應該在孝真公主府才是。”

---------------------------------------

——孝真公主宅——

“籲。”驸馬都尉蘇鎮勒住缰繩,随後從馬背上跳下。

他走到孝真公主的車架前,伸出手想扶孝真公主下車。

已出嫁在京的公主,每月都要按例由驸馬攜同入宮請安,也只有這種時候,蘇鎮才能見到孝真公主。

但孝真公主永遠都是一副冷漠的模樣,“公主…”

孝真公主從車上提裳走下,并沒有扶蘇鎮伸過來的手,“你可以回去了。”

馬蹄卷起一陣煙塵,長平王李淑騎馬躍至宅前,馬蹄飛踏,掀起一陣狂風。

蘇鎮連忙舉起袖子為孝真公主抵擋,“放肆,何人敢在公主府前縱馬。”

風停後,蘇鎮才看清馬背上昂首挺胸的李淑,“長平王…”蘇鎮挑眉,因為上元夜剛過去沒多久,長平王就頻繁登門,任誰也無法不去多想。

蘇鎮忍住了作為孝真公主驸馬的怒火,笑着向長平王行禮,“蘇鎮,見過長平王。”

“恭喜長平王,即将迎娶左相之女。”蘇鎮又道。

李淑聽後很是不悅,他從馬背上跳下,徑直略過了蘇鎮的賀喜,“姑母…”

孝真公主并沒有說什麽,只是獨自回了府,長平王李淑想要跟上去,卻被蘇鎮攔下。

蘇鎮用身軀擋在李淑身前,“長平王留步,論官職,你是郡王,故而蘇鎮敬你,可論長幼,我是你的姑夫,這裏是孝真公主宅,沒有公主的吩咐,你,不能擅入。”

眼見孝真公主走遠,因婚事而來的李淑,心中很是焦急,于是怒嗔道:“閃開!”

“長平王即将娶妻,是有婦之夫,為何還要頻繁來府上?”有些窩火的蘇鎮,瞪着李淑說道。

“吾之事,還需同你交待嗎?”李淑的眼神變得陰狠了起來,其架勢,如蘇鎮再不讓開,他便要動武了。

“公主有令,請長平王入府一敘。”一名侍婢踏出宅門說道。

蘇鎮僵在原地,李淑便擦着他的肩膀而過,大力的撞擊下使蘇鎮後退了兩步,忍不住轉身罵道:“你簡直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李淑頓步,回首看着蘇鎮,低眉道:“汝為李家贅婿,偷養外室,需要吾替你将私生子找出來交給聖人嗎?”

聽到這兒,蘇鎮心虛的甩過袖子,“哼!”

李淑遂回身提步離開,蘇鎮眼見他入內,而自己卻無法阻止,于是大罵道:“李淑,同宗同族,悖逆人倫,你必将遭受天譴。”

作者有話說:

今天去接女朋友回家啦,所以來晚了,見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