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長恨歌(四十九)
——孝真公主宅——
李淑跟随侍婢一路來到內院, “公主在更衣,請長平王在此等候。”侍婢說道。
李淑只好坐在胡椅上烤火靜候,然而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 他心中早已是焦急如焚, 便時不時側頭往窗外看看。
一刻鐘後,孝真公主換上一身便服, 只梳了一個簡單的發髻踏入屋內。
“姑母。”李淑起身。
孝真公主知道李淑的來意,但卻故意不提及, 她将屋內的燈挑明,“都已天黑了,怎不掌燈。”
李淑欲言又止, 只得回道:“李淑習慣了黑夜。”
孝真公主看了一眼李淑, “你這孩子。”随後她往火爐裏又添了一些木炭。
“姑母,聖人今日…給淑兒賜婚了。”李淑看着孝真公主說道。
“我知道。”孝真公主眼裏并沒有掀起任何漣漪, 反像是喜事一般,“同平章事崔裕已升任侍中成為左相,你娶了他的女兒, 足夠證明, 聖人是想傳位于東宮, 傳位于你的。”
“可是我并不想娶崔氏。”李淑皺眉說道,“先前連王叔都答應了, 不做強求。”
“難道你是因為雍王才娶妻的嗎?”孝真公主輕聲斥責道, “你祖父這樣安排,是希望東宮與張國忠相互制衡, 不娶崔氏, 你又如何鬥得過張國忠。”
“張國忠不足為懼, 但他背後是張貴妃, 聖人已被張氏迷了心竅,說什麽都沒用的。”孝真公主又道。
“除了聯姻這個法子,難道沒有其他任何辦法了嗎?”李淑不解。
“張國忠得勢,除了聯姻,你認為還有別的方法能讓崔裕站在你這邊嗎?”孝真公主反問,“崔裕當官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黨派與勢力争鬥,莫說是你,就算是雍王若要奪權,崔裕也不一定會表明态度,崔氏能傳世與顯耀如此多年,長盛不衰,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淑低着頭,沉默了良久,“我不想娶一個我不愛的人,連這樣關乎一生的事,都能拿來作為奪取權力的交易,即便我最後拿到了,那又如何呢,況且這樣對于一個女子而言,太不公平了。”
“我可以再娶,甚至達到目的後還可以休妻,但我不願這樣做。”李淑說道。
“所以,當初你十三叔才會讓你娶崔氏。”孝真公主說道,“你的心,還不夠狠。”
“你想要什麽呢?”孝真公主看着李淑再一次質問道,“江山,美人,權力。”
李淑擡着頭,答案似乎已經寫進了眼中,“我都要。”
孝真公主挑眉,“你母親把你交到我手中,我便有責任照顧好你,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是你的姑母,也算是半個母親,這樣的心思,你不能生,也不該生。”
“誰說的。”李淑反駁道,“姑母休要拿祖宗與禮法來壓我,李淑從來都不信這些,蘇鎮說我會遭受天譴,我倒要看看,上天究竟會怎麽懲罰我。”
“所以你來,不是同我商議的。”孝真公主說道,“你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不,”李淑搖頭,“我是來尋找答案的,姑母的答案。”
孝真公主愣了一會兒,“朝中的局勢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嗎,朝內是張國忠,朝外是陸善,你祖父,已經無法控制這樣的局面了。”
“你可以去與崔氏談談,但賜婚的诏書已經下達,你祖父是最讨厭有人悖逆他的,太子恒的案子,人證物證都已經擺到了你祖父的眼前,但他卻并沒有翻案,你十三王叔都不能左右的事情,你又能如何呢。”
“禀公主,雍王友楊喜求見。”侍婢至門外通傳道。
“雍王友?”孝真公主不解,“他來做什麽?”
“他說是來找長平王的。”侍婢回道。
李淑起身,奇怪道:“十三叔怎麽會知道我在姑母你這兒?”
“他若不知道你在我這兒,就不是你十三叔了。”孝真公主十分了解道。
“請他在中堂等候。”孝真公主揮手道。
“喏。”
“十三叔派人來找我…”李淑皺起眉頭。
“是為了崔氏。”孝真公主提醒道,“走吧。”
李淑站在原地,表情上看,似乎很不情願,孝真公主遂拉着他走出了房門。
中堂
“見過公主,長平王。”文喜向同時出來的二人行禮。
“雍王友可是稀客。”孝真公主調侃道,“這次過來,也只是找長平王的呢。”
“公主恕罪,實在是雍王府這幾年都在為那樁案子忙碌,雍王他脫不開身。”文喜說道。
“罷了,十三郎那個性子,若非需要,又怎會主動呢。”孝真公主道,“你們聊吧。”
“公主留步。”文喜挽留道,“雍王要下官帶與長平王的話只是一些家常,況且公主也不是外人。”
孝真公主聽後,為之一笑,并繼續調侃道:“淑兒,你十三叔若是有心,只怕是東宮早已易主。”
“公主這話,可陷雍王府于不義了。”文喜的臉色有些難堪。
孝真公主捂嘴笑了笑,“吾當然知道十三郎并沒有那份心思,自從五郎被聖人賜死,他便是我最最親近的弟弟了,不知我那好弟弟,有什麽話要雍王友親自代傳呢。”
“雍王說長平王即将迎娶的崔氏,是雍王最愛護也是最寶貴的妹妹,希望長平王能夠善待,即便這是一場政治所需。”文喜說道,“如果長平王實在無心,也請勿要傷害,待天下大定,雍王會親自将妹妹接回來,這是雍王作為叔叔十幾年來,向長平王提的第一個要求。”
“他如此說,是知道淑兒心裏有人,那麽崔氏知道嗎?”孝真公主問道。
文喜并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崔小娘子知不知道都已無關緊要。”
“這麽說來,崔家娘子,心裏也是有人的。”孝真公主道,“這下,就有意思了。”她看着文喜,轉動着眼珠揣測道:“崔氏該不會喜歡十三吧?”
文喜搖頭,“這個下官并不知情。”
孝真公主看了一眼李淑,李淑旋即拱手,“勞煩雍王友替我轉告十三叔,瑾舟是十三叔的妹妹,李淑必然也會愛護與尊重,今後若是她想離開,雖時都可以,李淑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長平王一諾千金,雍王聽到後,定會開心的。”文喜叉手道。
文喜走後,孝真公主輕呼了一口氣,“你呀,哪兒都好,就是在這種事情上沉不住氣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沖動,好在你是清醒的。”
“若連情感也能做遮掩與拿來利用,那這樣的人生,活着還有什麽意義?”李淑說道,“反正現在朝中都在稱贊十三叔,姑母也覺得若真要争奪,沒人能争得過十三叔,不如早些讓了,以免傷了和氣。”
“你十三叔為何沒有争心,你以為單單是她不想,與那身體上的缺陷嗎。”孝真公主說道,“以退為進,這才是上上之策。”
“他和你父親一樣了解皇帝,否則上洛太守與扶風太守早就死了。”孝真公主又道,“聖人依舊是偏心你的,才會将崔氏許給你,又升了她父親為左相。”
“正因為他明白這一點,所以才不與你争搶,也因為他的心裏,比你多了一份仁慈,對大唐,對天下百姓的仁慈,但這樣的仁慈,在權力争鬥中,是會變的。”孝真公主提醒道。
李淑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後他才擡起頭,紅着雙眼道:“既然這是姑母期望的,我會尊崇聖人的旨意,如約迎娶崔氏。”
除了在婚事上李淑提出過反對,與違背過孝真公主,其餘之事,無有不順從,當李淑說完這句話時,孝真公主呆滞了片刻,她愣看着李淑,竟一下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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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盛春,納吉的使臣返回長安,于暮春三月舉行第四禮,納徵。
納徵為六禮中最核心,是為新郎一方正式下聘,納徵過後,婚姻關系便開始生效,雙方再不得反悔,故而納徵與親迎,為最受重視的禮節,尤其是皇室,為彰顯皇家威儀,宗室納徵所下聘財往往尤為厚重。
張國忠成為宰相後,為進一步獲取皇帝的寵信與依賴,便大量搜刮財寶充入國庫,其中一部分,便成為了聘財,由使臣送往九原雍王妃蘇家。
于此同時,雍王府也另備了一些,但沒有一同送往九原,李忱将王府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以及宮中的賞賜幾乎全部身家全都放進了聘禮當中。
是日清晨,靖安坊一下熱鬧了起來,百姓們站在十字巷中仰頭觀望。
李忱換上一身士人的衣裳,從屋內推車出來,等在書房外的文喜也換了一身新袍服,“郎君。”
雍王府外,扛聘禮的家奴從石階一直延續到了寺院,大大小小的紅木箱子裏塞滿了各種物事,用紅綢捆綁,最後紮上一個花球。
馬車旁還有九名侍婢與兩名屬官,侍婢手中各端持一個紅漆木盤,盤中盛放着合歡、嘉禾、阿膠、九子蒲、朱葦、雙石、棉絮、長命縷、幹漆。
屬官着綠色公服,分別立于馬車左右,各提一雙聘雁。
将李忱扶上車後,文喜縱身上馬,“出發。”
雍王府納徵的隊伍離開靖安坊進入長安縣後,很快就在城南引起了轟動。
雖不是親迎,卻難得見皇室中人,新郎在納徵之時親自現身,況且長安剛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僅這一夜,李忱就在長安百姓心中便具有了極高的聲望,李忱的出面,使百姓們紛紛奔走相告。
孩童們成群結隊,一路跟随納徵隊伍戲耍,嘴裏還唱着歌謠,“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當隊伍駛入永平坊時,街巷內的百姓也都紛紛讓路。
“這是雍王府的車架嗎?”
“雍王妃納徵的隊伍怎麽會出現在永平坊。”
“雍王妃該不會住在永平坊吧?”
聽見嘈雜聲的青袖,穿上鞋子,好奇的從門縫裏探出了半個腦袋。
“天吶!”青袖驚訝的叫了出來。
“青袖,你最近怎麽總是一驚一乍的。”屋內的蘇荷說道。
“娘子,您快看吶。”青袖之所以驚訝,是因為她在隊伍裏看到了文喜,這也就意味着是馬車內的是李忱,“今日可是您與雍王納徵的日子。”
蘇荷剛從宅內踏出,便聽到一陣笛聲,有人在吹奏那鳳求凰,這笛聲,蘇荷再熟悉不過。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将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将。”
李忱垂下手,推着輪車緩緩靠近。
笛聲吹進了蘇荷的心中,她看着李忱身上的穿着,眸光閃爍,這身衣裳是在九原郡初見時李忱所穿,“你…”她知道今日是納徵,但朝廷的使節早就帶着聘禮動身前往九原了,自古以來,一場婚事,沒有送兩次聘禮的說法。
“朝廷的聘禮,是給蘇家的,代表雍王納妃。”李忱解釋道,“而這些,是我李忱給七娘,給未來結發妻子的。”
李忱收起玉笛,拱手作揖道:“長安李忱,請願求娶蘇荷為妻,托付中饋,結發為夫妻,終此一生,只娘子一人。”
作者有話說:
李淑是孝真公主帶大的哈。
雖然可以演戲,但是每個人對于婚姻這種事,重視程度不一樣吧,妻子也許一生中可以有很多個,但是結發的元配妻子一生只有一個,後面的都是續弦的繼室。
一般重感情的人,會比較在乎這種東西吧,孝真太理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