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長恨歌(五十)
“李忱也在此立誓, 無論今後是何身份,都絕不納妾,凡事以娘子為先。”
暮春三月, 長安城中的牡丹已然盛開, 和風拂過渭水,卷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瓣, 飄入坊內。
巷中已圍滿了看熱鬧的城民,他們對于李忱違背禮法而不失鐘情的話, 議論紛紛,有贊揚有羨慕,還有的, 則以為只是大婚前風流男兒慣用的手段。
蘇荷靜立在門前, 朝廷的禮節隊伍,是代表雍王求取雍王妃, 是皇室中的昏禮,而在這裏,就只是李忱想要迎娶蘇荷而已。
這是李忱的心意, 也是李忱的期望, 蘇荷很是驚訝, 但又在意料之中。
或許連她自己都很震撼,自己會愛上一個女子, 并将終身托付。
蘇荷不喜歡依賴, 也從未想過要依賴誰而生存,所以這種相互扶持的關系與感情, 恰恰是她想要的。
即便她明白嫁入皇室, 日後面臨的, 将會是無休止的争鬥, 以及動蕩不安的時局。
但就算局面再糟糕,那又有什麽關系,如她從前所說,她看上的,并不是李忱的身份,而是她這個人,至于出身,帶來的是榮耀還是禍亂,都已無關緊要。
因為她早已做好準備,同生共死,蘇荷閉上眼,輕聲回應道:“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
——大明宮·蓬萊閣——
張貴妃與皇帝坐在蓬萊閣中對弈雙陸,今日恰好是雍王納徵,前往九原蘇家下聘的日子。
原本這個時節,皇帝會帶着張貴妃前往種滿了牡丹的興慶宮居住,然因上元一案,興慶宮遭到損毀,如今還在修繕當中。
春風拂過池面,暮春三月,太液池中浮滿了剛萌出水面的荷葉尖尖,池畔楊柳依依,生機盎然。
“馮爺。”紫袍踩踏着池畔的青草來到蓬萊閣的柳樹下。
馮力看着紫袍,半眯着老眼笑道:“大家正在蓬萊閣與娘子下雙陸,有什麽事,右相就說與老奴聽吧。”
“範陽節度使陸善,為報去年之仇,集結兵力二十萬攻打契丹,我是擔心,聖人如此信任陸善,會留下日後難以解決的隐患與麻煩。”張國忠說道。
馮力向後看了一眼,“節度使是貴妃娘子的義子,右相又是娘子的族兄,想要勸谏大家,右相何不與貴妃娘子說?”
張國忠搖頭,“貴妃娘子若能聽進國忠的話,國忠又豈會來找馮爺。”
馮力有些為難,他笑着老臉,“老奴只是個閹人,哪能左右這些事啊,待右相見到大家,可自行參告陸善。”
馮力轉身登閣,張國忠便暗罵道:“老狐貍,老奸巨猾。”
皇帝一朝,以宦官為心腹,持節讨伐、宣布傳達,亦作為眼線前往諸鎮為監軍,更使監軍權力高于節度使。
這些得寵的宦官中,以馮力權勢最盛,張國忠及陸善等權臣私下與他皆有來往,故而在這種争鬥中,他都是作壁上觀,并不會插手。
蓬萊閣中,時運不佳的皇帝本要輸棋,恰好馮力登樓解圍,“大家,右相求見。”
“國忠?”皇帝疑道,“朕不是已經把政務都交給了他,讓他全權處理嗎,有何事。”
“右相說是關于節度使陸善率軍二十萬攻打契丹一事。”馮力道。
皇帝看了張貴妃一眼,張貴妃心領神會,于是起身,“三郎既然有軍政大事要商議,便先去吧,朝政要緊。”
皇帝起身,拍了拍張貴妃的手,“還是你最懂事,朕去去就回。”
皇帝離開後,張貴妃獨自一人倚靠在圍欄的美人靠上,牡丹花瓣随風飄入太液池,池中的鯉魚争相躍出。
“貴妃娘子。”宦官入前叉手,“今日雍王納徵,除了朝廷的禮節,雍王還親自備了一份聘禮前往雍王妃蘇荷在京居所。”
張貴妃回頭,“親自?”
宦官點頭,“聽靖安坊的人說,雍王将整個王府的家當包括田産與地契全都當成聘禮,送往了永平坊。”
張貴妃眼色稍有變換,但并沒有流露出太多驚訝,她回過頭,看着池中的魚水之歡。
“永平坊。”張貴妃喃喃念道。
宦官看着張貴妃的身影,不敢有所隐瞞,便将自己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出,“朝廷的使臣與禮節隊伍于今日一早就出發前往朔方了,所有人都很奇怪雍王的舉動,包括見到這一幕的蘇荷。”
“雍王說了什麽?”張貴妃問道。
“雍王說朝廷的禮節,是代雍王納妃,而這些,是李忱想要求娶蘇娘子所為。”宦官回道,“并且…雍王說自己今後永遠都不會納妾。”
張貴妃沉默了片刻,随後發出了一聲嘆息,“雍王即将大婚,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應該送一份厚禮才是。”
蓬萊閣下的太液池畔,張國忠正陪同着皇帝踏青游湖。
“馮力說你要軍政大事,要奏朕?”皇帝問道。
張國忠弓着腰随在帝側,“範陽節度使陸善,聚二十萬兵馬攻打契丹,又在範陽郡城北側的黃崖關築雄武城,俨然是想要割據一方。”
“陸善攻打契丹,是因去年差點命喪師州,故而想一雪前恥,這些,他都提前呈了奏本。”皇帝說道,“契丹人不講信用,屢次犯邊,光靠和親不管用,該懲治還得懲治。”
“至于雄武城,也是為了防禦奚與契丹。”皇帝又道。
“聖人,陸善一個胡人卻手握重兵,若不加以約束,繼續放任,恐怕…”
“恐怕什麽?”皇帝眸色瞬變,他止步看向張國忠,臉色陰沉,“你在質疑朕識人不明?”
原先,張國忠與陸善并沒有不和,但李甫死後,二人便開始争權,封賞的名單裏,張國忠并沒有履行當初的承諾推薦陸善為相,二人由此交惡,并在陸善離京前的晚宴上相互譏諷。
這些,皇帝都看在眼裏,且默許并沒有要調節的意思,張國忠連忙屈膝跪伏,“聖人恕罪。”
皇帝并沒有要怪罪張國忠的意思,他親自将其扶起,“朕知道國忠你,不喜歡陸善,但他确确實實為我大唐戍邊十幾年,将奚與契丹攔在關外,使其不敢侵犯,方有中原如今的安寧。”
“卿與陸善,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老了,需要靠你們來護國保邊,少了哪一個都不行。”皇帝又道,“國家要想安寧,唯有将相和啊。”
“臣明白了。”張國忠叉手,“國忠一定不負聖人厚望。”
皇帝雖然沒有聽進去勸,但張國忠也并未就此放棄,對于兩個充滿野心,相互容不下沙子的人而言,将相和便是最大的笑話,張國忠很清楚,自己與陸善之争,是生死之争。
-------------------------------------
——永平坊——
蘇荷的回答,引來了一陣歡呼,就連蘇荷的鄰家老妪也很是看好這門婚事,笑吟吟的說道:“蘇小娘子,恭喜你覓得良人。”
蘇荷在永慶坊居住了一年之久,與鄰家關系處理得極好,便有牽着孩子的婦人,以及抱着女兒的中年男子前來送祝福。
“蘇娘子好福氣,将來定能兒孫滿堂。”
“咱們以後要改口叫王妃了。”
卸下了皇室的身份,永平坊的這場納徵,少了一些莊嚴肅穆,多了許多熱鬧與喜慶。
比起繁瑣複雜的禮節,蘇荷更喜歡這種近人的氛圍,不會因為身份有別而将距離拉開。
李忱與衆人一一答謝,并給所有人都準備了一份大禮,以感謝這一年多以來,鄰居們對蘇荷的照顧。
聘禮被陸陸續續搬進宅中,将原本就不大的前院徹底塞滿。
蘇荷推着李忱,挑眉道:“你過來求婚,帶如此多聘禮做什麽,你把雍王府都搬來了,最後不還是要随我再搬回去麽?”
“再搬回去,就是你的了。”李忱擡頭向身後說道,“國朝律法中有明文規定,随嫁奁田,乃婦人私産,今後如何支配,都由娘子。”
“雍王倒是大方,這稱呼也是轉變得極快。”蘇荷伸出一只手搭在李忱的肩膀上笑道,“還怕我反悔不成?”
“我不怕七娘反悔。”李忱拍着蘇荷的手背,再次側擡頭,“因為你不會。”
四目相對,将二人拉回至初見時,蘇荷一身男裝,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如一灑脫的少年郎。
蘇荷初遇時,對李忱印象極深,許是因久處軍中,便被李忱的容貌以及煥然一新的穿着所吸引。
新鮮的人與事,總能勾起好奇心,但那時,蘇荷并沒有想到二人的相遇會發展成今日。
“如果那天晚上夜禁前,我沒有來找你,那麽這一切還會發生嗎?”蘇荷問道。
“我是一個有私心的人,”李忱坦言說道,“正因為我知道要娶的人是你,所以在聖人問話時,我并沒有出來反對,但若是你不願意,又或者是大鬧,我便會退婚。”
“我想,七娘也一樣吧,如果不是提前相識,七娘一定會鬧到禦前拒絕這門婚事。”李忱又道。
蘇荷笑了笑,她伸出手捏了捏李忱白皙的臉蛋,眼裏是遮不住的高興,“還好,這天下間,并沒有如果呢。”
一直正經的李忱,被突然捏臉後顯得有些錯愕,她看着蘇荷,看着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心中亦是欣喜萬分。
蘇荷将李忱推進了自己的房中,裏面的陳設尤為簡單,一張胡床與一張鏡臺。
鏡臺臨窗擺放,窗外便是天井,能瞧見她精心栽種的海棠花。
李忱看着鏡臺上一只顯眼的人偶,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她推着輪車靠近,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同樣大小的人偶,與桌上的擺放在一起,這兩個人偶是用同一塊木材雕刻而成,連上面的年輪間距都一模一樣,一個拿着笛子,一個拿着劍。
蘇荷盯着新拿出來的人偶,随後低下頭看着滿心歡喜的李忱,這樣一個未雨綢缪,滿心算計的人,卻在她的眼前,沒有任何防備。
“還不夠好。”李忱拿起自己帶來的人偶說道,“這個人偶,很早就開始雕刻了,那時候我沒有見過你拿劍時的模樣,所以全憑腦海中想象的樣子,七娘的劍絲毫不輸男兒,那天夜裏,我才真正見識了你在戰場上的樣子,是那樣的厲害…”
蘇荷忽然摟住李忱,眼裏透露着一絲驚恐與後怕,“厲害又有什麽用呢,我差點…差點…”
“沒有如果,也沒有差點。”李忱說道,她将人偶放下,伸手摩挲着蘇荷的臉龐,“等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