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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長恨歌(五十一)

天聖十一年夏, 六禮第五禮,告期,太史局占蔔吉日, 送呈禮部、太常寺, 禮部遣使告知蘇家。

冊九原太守蘇儀之女蘇荷為雍王妃,并賜宅蘇家于親仁坊。

蘇儀攜家眷趕赴長安謝恩, 并參與七女受冊儀式,蘇荷便也從永平坊搬至親仁坊。

蘇儀至長安時, 長安已恢複昔日繁華,戍邊多年,一直不受重用的蘇儀, 已經有很多年不曾回到長安居住了, 兒時跟随父親居住在常樂坊,聽多了父輩的事跡, 便一直心存建功立業的抱負。

“阿爺,這京都長安就是不一樣,想當年翁翁還在時, 蘇家…”長子蘇烨很是滿意這座新居。

“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 就不能安生點?”蘇儀看着蘇烨打斷他的話說道, “你妹妹即将受冊,蘇家承此大恩, 萬不能失了禮節。”

“喏。”蘇烨向父親叉手, 便也與家奴們一起忙活了起來,為幾日後蘇荷的受冊儀式做準備。

“君舅。”蘇烨的妻子秦氏端來兩杯茶, “郎君。”

“孩子睡了?”蘇烨走上前問道。

“剛睡下。”秦氏回道。

蘇儀喝了一口茶, “算着時辰, 蘇爍那小子, 也應該将七娘接回來了。”

“阿爺,阿兄。”次子蘇爍回宅,并将蘇荷在永平坊的家當一同搬回了家,多為雍王府送的聘禮,全都被搬進了蘇荷的閨閣,當做嫁妝。

蘇荷出嫁,蘇儀也為之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加上蘇荷母親所留,以及外祖父與舅舅曾萬福各備了一份,這些嫁妝加起來,怕是不止十裏紅妝。

“嫂嫂。”

蘇烨看着陸陸續續擡進來的箱子,還都打着彩結,“七娘一個人在京,怎麽這麽多東西?”

“诶,阿兄這就不知道了吧。”蘇爍笑眯眯道,“這是雍王給七娘的聘禮。”

“聘禮?”蘇烨愣住,“朝廷不是給過聘禮了嗎,阿爺還帶來了長安,準備給七娘做嫁妝呢。”

“朝廷是朝廷,雍王是雍王嘛。”蘇爍解釋道。

蘇烨望着大大小小的朱漆木箱,眼裏直冒光道:“這下,七娘可要變成全九原,哦不,全長安最富有的小娘子了。”

“阿爺,雍王也來了。”蘇爍仰頭朝父親提醒道。

剛坐下來歇息的蘇儀,聽到次子的提醒後連忙起身,“雍王?”

“不是還沒到大婚日嗎?”蘇烨道。

“是啊。”蘇爍點頭,“七娘說,雍王是來幫她搬家的,順便來拜訪您老。”

“二郎,怎麽樣?”蘇烨用胳膊肘蹭了蹭蘇爍。

“什麽怎麽樣?”蘇爍不解。

蘇烨便壓低聲音,“咱們妹夫啊。”

蘇爍摩挲着下巴,“和舅父說的一樣,白白淨淨的讀書人,不過和其他權貴不太一樣,雍王身上沒有那種盛氣淩人的感覺,阿兄還是自己去看吧。”

蘇烨便與妻子同父親一道走出,蘇荷推着李忱進入宅中。

“阿爺,阿兄。”離家近兩年後,見到父兄的蘇荷十分高興。

而對于這位坐在輪車上的雍王,賜婚之後,蘇家人早有了解,此前曾萬福回到九原也告知了他們一些事情,蘇儀趨步上前,叉手道:“九原郡太守蘇儀,拜見雍王。”

“蘇烨、蘇爍、蘇秦氏,拜見雍王。”

李忱連忙說道:“泰山與諸位兄長不必行如此大禮。”

蘇儀直起腰身,仔細端詳了一眼李忱,上元夜的暴.亂,他早有耳聞,曾萬福的傳話,他也銘記于心,對于這個女婿,雖非健全之身,但眼光與謀略也非常人能比,又見其儀表不凡,于是打心底的滿意與歡喜。

“翁翁呢?”蘇荷問道。

“翁翁還在來京的路上,舅舅去接了。”蘇烨說道。

“雍王請上座。”蘇儀連忙招呼宅中下人準備茶點。

蘇烨蘇爍兩兄弟看着父親與雍王,私下裏議論道:“怪不得七娘來到長安後,連家都不舍得回了,原來雍王果真如傳聞所說,不,比傳聞還要更加驚豔吶。”

“七娘的性子,一直不受約束,又豈是那種只看外貌之人呢。”秦氏從旁說道,“一別兩載,郎君難道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識得了?”

蘇烨看着她們離去的方向,漸漸平複下心情,“但願這是一樁良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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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四月,冊王妃禮,由禮部造冊、寶,尚服局織翟衣制釵冠,以左相崔裕為正使,京兆少尹褚廷桧為副使。

冊封禮一大早,正、副使身穿朝服,乘辂持節,奉命從大明宮出,禁軍開道,鼓樂吹奏随行。

親仁坊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坊中權貴以及宗室紛紛出門觀望。

使臣來到蘇宅大門前,随行的諸衛帥開始布置儀仗,禁軍将蘇宅與圍觀的百姓隔絕開,宮人與內典各歸其位。

“奉陛下诏。”崔裕持節上前。

蘇儀身穿朝服走出大門相迎,随後面向北方屈膝跪拜,“蘇儀接旨,叩謝聖恩。”

使者遂進入蘇宅,立于門內左側,蘇儀起身跟随,位右側。

副使褚廷桧授冊寶,內侍交由典內,由典內持冊寶入內,跪置于蘇宅閣內所設案上。

侍衛奉命婦服跟随典內進入,立于典內之南,衆人向東而立。

“請蘇氏受冊。”內侍呼道。

青袖扶着蘇荷從內院走出,面向北方立于庭中。

職掌符節的掌書跪取案上玉寶,面向南方。

女官奉首飾、翟衣,與一衆宮官以及侍衛入內。

女官上前,引導蘇荷向北而拜,崔裕拿起金簡冊書,拆開捆繩,展開念道:“門下,維天聖十一年四月十一日,皇帝若曰,乾坤德合,陰陽有序,咨爾蘇氏,太中大夫、上柱國蘇敬孫,善惠謙柔,澧蘭沅芷,德容兼備,以冊寶冊為雍王妃,克贊恭勤,宜室宜家…”

“妾蘇氏,領旨謝恩。”蘇荷叩首受冊。

從這一刻開始,蘇荷正式成為雍王元妃,其名納入宗正寺仙源類譜。

雍王府一衆屬官入內,包括長史與王傅褚廷桧,以及王友楊喜在內數十人。

“請王妃升坐。”女官呼道。

青袖便将蘇荷扶至北側高位坐下,王府屬官皆立于庭。

“拜。”

雍王府所有屬官齊刷刷跪伏于地,行跪拜大禮。

“臣等拜見王妃。”

“再拜。”女官又道。

衆人再叩首,“王妃萬福。”

“禮畢。”

文喜起身,走到蘇荷跟前再度拱手,“恭喜王妃。”

蘇荷看着一旁的冊寶以及尚服局趕制出來的翟衣與花樹冠,“或許,李夫人更好聽。”

文喜聽後,眯眼笑道:“王妃更願意成為郎君的妻子,而後才是做王妃。”

“明日…”

“明日親迎禮,郎君會親自來。”文喜說道,“郎君說與王妃成親的六禮,任何環節他都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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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親迎禮前夕,雙方各備祭酒禮節。

家奴将盛酒的瓦器——甒,盛放絲帛的竹器——篚、飲酒的青銅器具——觯,以及舀取食物的勺子——角柶,一一清洗幹淨晾曬。

作為衰落的望族,蘇家重新發跡後,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逐漸多了起來。

至晌午,蘇宅開始布置親迎禮,一些頑童便被驅趕離開東室,家奴在室外西側與室內分別布席,陳桌案,設甒醴、篚、觯、柶,以及菜肴。

此刻蘇荷院中候着一衆女官,正在等雍王妃沐浴出來更換禮服前往東室祭祀先祖。

環繞身側的水霧漸漸向外散開,蘇荷從浴桶中踏出,肌膚上附着的水珠向下滑落。

她看着銅鏡裏,赤-裸的身體,對今夜竟有些緊張了起來。

“娘子。”青袖在屋外催促。

穿好衣物,蘇荷推門走出,屋內的香味也随着被帶出。

“阿郎已在前院設好祭席,親迎禮之前,娘子要先入祠堂跪拜蘇家先祖。”青袖提醒道。

“知道了。”

蘇荷進入屋內準備更衣,她看着衣架上展開的翟衣,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

翟衣的用料與繡工,其精美與價值,都非民間能仿制之物。

與親王妃翟衣相配的花釵冠,由純金的九花樹、钿、釵組成,上面鑲滿了珠寶,嵌之花釵,配以博鬓,華貴至極。

“看來王妃很喜歡這件翟衣。”伺候梳洗的女官說道。

“天下還有比這更華麗的婚服嗎?”蘇荷問道。

“能比得上翟衣的,就只有皇後殿下所穿袆衣,十二花樹冠。”女官回道。

“皇後殿下…沒見過。”一直處在邊塞苦寒之地的蘇荷,說的十分直白,邊疆戰士饑寒交迫,苦守塞外,而長安城中的權貴與皇室卻絲毫不減奢侈。

那些守衛邊疆的小兵小卒,在權貴眼中是如此微不足道,當權者毫不在意他們的溫飽,而為了所謂的皇家顏面,大肆揮霍。

“等日後,聖人立了中宮,王妃自然就能看見了。”女官說道,“就算聖人不立,王妃還年輕,總有一天能看見的。”

“更衣吧。”蘇荷道。

“喏。”

禮服寬大而厚重,穿上後十分不方便,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沉重的花樹冠戴在頭頂,讓蘇荷不敢低頭。

青袖仰頭看着那金燦燦的花冠,“看起來,比之前那塊馬蹄金的分量還重哎。”于是盤算起了分量,“上次那塊金子,只剪了一小塊就買了好多東西,娘子頭頂的金冠,豈不是能抵下一座宅子了?怪不得人人都想嫁進天家。”

“你呀,何時也如此貪財了。”蘇荷道。

青袖摸着腦袋憨厚笑道:“奴就是好奇。”

蘇荷來到臨時搭建的祠堂,進入屋內,面朝南方而立,蘇儀與曾文甫一衆長輩具在。

“王妃。”衆人行禮。

“阿爺,翁翁。”蘇荷一一行禮。

所有到場的親人當中,唯有外祖曾文甫對于孫女出嫁而傷心淚流不止,他依依不舍的拉着蘇荷,“一眨眼,連你都成人了,如今即将要出嫁,翁翁這心裏,當真是舍不得。”

蘇荷替祖父擦拭着淚水,“翁翁,七娘就算出嫁,也依然還是您的孫女,以後七娘也會與夫君常來看您的。”

“好,好,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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