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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長恨歌(五十二)

——大明宮——

皇子大婚, 天子臨軒醮戒。

是日,尚舍設席,尚食設酒尊, 至日昳時, 又于殿內設百官版位,如同朝禮。

雍王李忱身着衮冕等候在殿外, 至日晡前三刻時,有鐘鼓院官員入庭遞奏, “請中嚴!”崔裕持笏高喊一聲。

殿內外,文武百官皆穿朝服持笏至官階所配的版位站立。

天子儀仗出來後,崔裕持笏又高聲道:“外辦!”

群臣面北躬立, 不敢再有聲響發出, 已是滿頭白發的皇帝服通天冠、绛紗袍,乘輿從右朵殿出來, 而後登階至禦座。

“拜。”典儀官高呼。

群臣搢笏,先屈左膝俯首跪拜,“陛下萬年。”

由于雍王身體有疾, 皇帝便讓禮部省去了一些繁瑣的祭祀禮節。

“再拜。”都承傳聲于殿外。

內侍遂将李忱扶進大殿外庭跪拜, 立于外殿的低級官員目光便都落在了李忱身上, 雍王的冠禮,并沒有親自出現, 故而這是第一次, 李忱在正式場合中出現在百官眼前。

自上元夜之後,朝野對李忱的議論不止, “怪不得在諸皇子當中, 聖人對雍王會如此看中。”

“不惜廢太子也要改立儲君, 要不是腿疾, 恐怕如今東宮…”

“如今看着,神與貌,雍王才是那個最像陛下年輕之時的皇子啊。”

“也像崔貴妃呢,氣質、神态、舉止。”

衆人一邊小聲議論,一邊望向百官之首的太子席。

“倘若雍王無疾,那麽東宮…”

“噓,聖人賜婚長平王與左相之女,便是在告訴所有人,聖人無易儲之意,咱們吶,少說兩句,小心引來殺身之禍。”

“再拜!”典儀高呼。

兩名內侍攙扶着李忱來到殿階,随後脫舄進入大殿,至禦座前跪伏。

“臣,雍王李忱,拜見陛下,恭祝陛下聖躬萬福。”

皇帝端坐在禦座上,俯視着殿廷中央跪拜的李忱,登基數十載,幾乎每隔幾年,皇子成年大婚都要臨軒醮戒,這樣的場景他已經歷了數次,但這次,顯然在他心裏是最為複雜的。

然事已至此,對于極為看中顏面的皇帝,這個彌天大謊,終究只能以謊圓謊。

當太子向皇帝提出要替十三郎挑選王妃人選時,皇帝心中其實是猶豫的,但他卻沒有理由拒絕,最終在太子再三的請求之下,連過問都沒有,就替李忱賜婚了。

無論是對于蘇荷,還是對于李忱,他的考慮,永遠都在自己之後,以皇權的威壓,迫使臣民順從,亦是他常用的手段。

直到今日,李忱穿着衮冕入殿,即将親迎,皇帝才開始思考自己的做法,是否會誤了兩個人的終生。

他之所以封賞蘇儀,以及賞賜蘇荷五花馬,與對她如此特殊,皆只是為了補償而已。

自己主導這樣悖逆禮法與陰陽人倫之事,又是否會在百年之後受到祖宗與上天的譴責。

然他所慮之事,終究不過是為了自己,皇帝從禦座上起身,他走下殿階,來到李忱身旁,兩名內侍便自覺的退到一旁,“我聽說,你親自去雍王妃的住處下聘了。”

對于父親,李忱早已心死,“是。”她冷漠的回道。

“蘇氏是個不錯的孩子,對你也甚是關懷。”皇帝又道,“至于子嗣一事,你們若是有意,便可從東宮或吳王府的子侄中過繼。”

李忱擡頭,看着假仁假義的父親,“母親因喪子而郁郁亡故,喪母之痛,臣親身體會,十月懷胎,其中艱辛,父親怎會懂呢,臣又豈能橫奪其他母親的孩子。”

李忱的話,讓皇帝哽塞的說不出話來,使他心中原本因賜婚而對李忱的虧欠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臣子頂撞君王,做出此等無禮之事的惱怒。

皇帝于是轉身回到禦座,“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帥以敬。”再沒有多說一句教導與囑咐的話。

李忱遂叉手回道:“臣謹奉制旨。”

“拜。”

李忱叩首,由內侍攙扶,穿上靴子出殿。

“再拜。”

贊者承傳于殿外,殿內外躬立的百官再次跪拜。

“禮畢。”

結束後,皇帝一臉不高興的降階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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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親迎禮的當天,王府張燈結彩,是人最多也是最熱鬧的一天,天子賜宴,宗室與朝臣,甚至是遠在地方的官員也都提前趕到長安赴宴。

李忱回到雍王府,王府屬官具朝服,陳設鹵簿鼓吹于雍王府門外。

至黃昏時,李忱穿着冕服出府,宮人與侍衛組成儀仗,提燈、掌扇,列于兩側。

文喜将李忱從輪車上攙扶起,小心翼翼送上辂車。

辂車兩側車窗極為寬廣,站在車外一眼就能看見車內的人。

雍王大婚,幾乎整個萬年縣與長安縣城南的居民都來送賀了。

上元夜,盜匪趁亂潛入長安城,在無人看守與護衛的城南燒殺搶掠,是李忱帶着州府的兵馬入城,才将這場□□平息,否則,那夜死的人,會更多。

“快看吶,是雍王。”少年站在樓上向夥伴們大喊。

“雍王萬福。”百姓們紛紛招手歡呼,“恭賀雍王大婚。”

“雍王。”

王駕所過之處,人群擁擠,嘈雜之聲甚至蓋過了鼓吹,但大都是百姓們送來的祝福。

詩人們臨軒俯視,看着眼前熱鬧場景,甚至超過了昔年皇太子大婚。

王駕的儀仗與鹵簿占據了半條街道,莊嚴肅穆,使皇室于庶民拉開了距離,讓人望而生畏,然而李忱伸出手來與左右城民招呼,臉上的表情也很是平和,便使得她與百姓拉近了距離。

“雍王和藹,與當年的貴妃娘子一模一樣。”人群中有老者拭淚道。

百姓們的祝賀與關心,充滿了真誠,比起大明宮中,那個自私又狹隘的生身父親,李忱心中感慨萬分。

王駕行至十字街時,圍觀的人群更加多了,在百姓們的祝賀聲中,坊牆內的高樓之上突然響起了尺八吹奏的管樂之聲。

緊接着,便有歌聲伴随管樂而出。

“關關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君好逑。”

高樓之上有女子在唱關雎,而這動聽的聲音一下就吸引住了十字街中圍觀的百姓。

“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寤寐求之。 ”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四座裏坊都有高樓,音色清晰洪亮,在牆間回響,讓他們分辨不清究竟是從何處傳出。

“是誰在歌唱,竟有如此動聽的音喉。”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

親迎隊伍沒有因這歌聲而停下,尺八之聲蒼涼遼闊,精通音律的李忱透過車窗,擡頭望向一處高樓。

“窈窕淑,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鐘樂之。 ”

隔着旒冕上的九旒玉珠,只見高樓之上,有兩個紅衣女子憑欄而立,待李忱目光望至,她們不約而同的叉手行禮,以表達祝賀,同樣也是感激。

雖未能替太子恒洗刷冤屈,但陷害的殺人兇手都已伏誅,她們的大仇得報。

離王駕不遠處的坊牆底下,也有一雙眼睛正在盯着辂車內的李忱。

少年騎白馬,一襲紅袍,縱馬至迎親隊伍後,意氣風發。

他并沒有靠近車架,只是在遠處靜望,當歌聲傳出時,他也順着聲音擡頭,“永新娘子。”

“永新娘子?”左右奴仆大驚,“郎君可是聽錯了,這聲音并不像永新娘子的呀,而且永新娘子已經…”

“哈哈哈,是某聽岔了。”少年忽然大笑道,而後笑止,眼神變得幽邃了起來,“這世間事,快意恩仇,當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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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宅——

“迎親的婚車到了。”

消息傳入東院,讓正在安撫外祖父的蘇荷,內心怦怦直跳。

“去吧。”曾文甫拍了拍孫女。

蘇宅大門外,文喜将李忱扶下車,面朝西等候在大門東側。

傧者身穿朝服跨步出來,問道:“敢請事?”

雍王侍從跪于王前,将傧者的話傳達,“敢請事?”

“以茲初昏,某奉制承命。”李忱回道。

侍從受命起身,将話傳于傧者,傧者于是入內通告。

蘇儀身穿朝服出門相迎,“拜見雍王。”

李忱作揖回禮,“泰山不必如此多禮。”

“雍王請。”蘇儀請示道,“小女等這一日,等了許久。”

文喜攙扶着雍王進入蘇宅,立于左側,長史執雁跟随入內。

蘇儀入內立于右側,至內門時,按照禮節,蘇儀恭請道:“請雍王入閣。”

雍王作揖回禮,不敢先入,于是回道:“某弗敢先。”

蘇儀再次固請,“固請雍王入。”

雍王又道:“某固弗敢先。”

二請之後,蘇儀叉手,李忱遂入,至于內室階前,蘇儀再次請道:“請雍王升階。”

雍王作揖辭道:“忱敢辭。”

蘇儀固請,“請雍王升。”

雍王再辭,“某敢固辭。”

蘇儀第三次終請,“請雍王升。”

雍王第三終辭,“某終辭。”

三辭後,蘇儀作揖,随後先行登階,朝西立于阼階上,再是雍王升階,至房前面朝北而立。

“跪奠雁。”典儀道。

長史執雁入內,李忱接雁将其授予蘇儀,蘇儀屈膝跪受。

“大王。”蘇荷的長兄趁父親受雁時,趕過來跪在雍王身前,似在請求什麽,“七娘她自幼不受約束,被我等寵壞,故性格魯莽,若是将來沖撞了大王,還請大王勿要與之計較…”

“先起來。”李忱将蘇儀與蘇烨父子扶起,對蘇儀道:“令愛嫁入天家,我想泰山與兄長必然都是萬分擔憂的,然李忱今日既與娘子結為夫妻,從今往後便是一體,李忱雖為宗室,卻不願用宮中規矩來約束自己的妻子。”

“對于所愛之人,吾從來沒有要求。”李忱又道,“她即是她,不需要為任何人,任何身份而改變。”

“成親之前,吾還在想,天家規矩繁瑣,令愛嫁進王府,恐會委屈了她,而今之勢,內憂外患,此時成親,恐将她卷入是非中,先前,她已為我多次涉險,萬不敢再辜負”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撲通一聲謝恩道:“得大王此話,下官代小女不勝感激,願率蘇氏一族效忠大王。”

作者有話說:

六禮參照新唐書與舊唐書資料,唐代無論是皇室還是官宦,都嚴格按照六禮執行,正妻在當時的社會地位還是相當高的,男性親迎,就算是皇太子也要拜岳父,以及各種禮拜新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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