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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長恨歌(五十三)

李忱見父子二人如此, 心中很是感動,她将蘇儀扶起,随後向妻子的父兄行稽禮, 跪拜叩首道:“李忱在此立誓, 此生絕不負蘇家與娘子。”

奠雁之後,王府親事府執乘親事進厭翟車于內門外, 蘇儀攜妾室來到雍王妃等候親迎的庭院,自東階而上, 親自送上一件衣服作為告誡之物,“汝此去為人妻,當戒之敬之, 夙夜無違命。”

嫡母已故去, 遂由已出嫁的長姊為母,代為施衿結褵, 長姊從西階上,看着長大成人即将出嫁的幼妹,便想到了自己, 自嫁做人婦始, 便與母家聚少離多, 內宅争寵,寵妾滅妻并不少見, 深知為人妻之苦楚, 不禁落淚,“七娘。”

“阿姊莫哭。”姊妹當中, 唯蘇荷性格最是堅毅, 她反過來寬慰道:“七娘此去, 嫁的是良人, 我信她,所以才會嫁她。”

長姊點頭,“七娘的眼光,長姊自是相信的,阿娘若是知道七娘如今長大成人即将出嫁,也會感到高興。”

姊妹倆緊緊相擁,長姊随後便在蘇荷的腰間系上五彩絲繩和佩巾,告誡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命。”

蘇儀所納妾室,蘇荷的庶母随于長姊之後,一同告誡道:“敬恭聽從宗父母之言,夙夜無愆。”

蘇荷向親眷拜別,由青袖攙扶出內門,乘厭翟車至二門。

王妃下車後,宮人列儀仗于左右,掌扇交合羽扇在妃前,儀仗隊緩步向蘇宅二門外走去。

此刻,李忱早已等候在門外,揉搓着緊張得發汗的雙手。

“王妃至。”

王妃儀仗至辂車前停下,新婚二人之間隔着兩把羽扇,李忱坐在輪車上,有些緊張,也有些迫切,她注視着羽扇一動不動。

典儀官喊道:“恭請雍王揭扇。”

李忱輕輕擡手,交合遮擋的羽扇向兩側分開,蘇荷身穿翟衣花冠,端站在她的身前。

由宦官攙扶起的李忱,瞪着雙眸,眼前一亮,青袖扶着蘇荷走近。

李忱雖沒有說話,但二人對視的目光足以說明愛意與歡喜。

李忱從馭者手中接過登車時拉手的綏,将其遞給了蘇荷,“娘子請登車。”

蘇荷接過執綏,由左右宮人攙扶登車,《禮記·昏儀》中親迎之禮,新郎要為新婦駕車,因雍王身體不便,駕車的馭者本想代勞,而後被李忱制止,“寡人要親自為王妃駕車。”

“喏。”

文喜與宦官合力将李忱扶上辂車,李忱拽着缰繩輕輕揮鞭,“駕。”

雍王為王妃駕車三周後,才由馭者代勞,文喜将李忱扶出蘇宅大門,先行乘辂回府,蘇荷則乘厭翟車随于後,蘇氏親族也一同前往送親。

随在王妃儀仗後的嫁妝隊伍,排成長龍,幾乎将整條街道占滿,婚車隊伍到達靖安坊後,身後的十裏紅妝都未見尾聲。

道路兩側圍觀的百姓紛紛翹首以盼,而坊牆高樓之上的樓廊與飛廊也都擠滿了人。

“快看吶,親迎隊伍回程了。”

為了看新娘子的孩童,從人堆的縫隙裏擠出,他們盯着厭翟車,被蘇荷身上那身翟衣與妝容以及九樹花釵冠驚豔,“好漂亮的新娘子啊。”

“不是說雍王妃相貌普通嗎?”樓閣的窗邊,兩名食客正在對飲,“你們管這個叫普通?”

“比起長樂坊的花魁,崇仁坊崔家的嫡女,大明宮的張貴妃,曾經教坊的許賀子,雍王妃的樣貌的确算不上出衆。”另一個坐在左側的食客說道,“但這個雍王妃,可不普通。”

“哦?如何說。”

“上元夜的叛亂中,長安縣以南發生了幾起巷戰,其中有近三十個叛軍,都是被一擊斃命,其手法一致,快、準、狠,能避開铠甲保護之處,精準的攻擊要害,這一定是長期生活在軍中,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将士才能做到的。”左側食客回道。

“你是說,這個雍王妃?”聽到這樣的話,右座食客顯然有些吃驚,“果真是我大唐女子,驚世絕塵吶。”

“她是東宮舉薦的人,借左右兄弟之手,栽培武将,掩人耳目,東宮對蘇家,看來是有意扶持。”左側食客道,“東宮立儲十餘年,屢為權臣迫害,雖有折損,卻未傷根本,反得臣民之心,咱們的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一般人吶。”

“太子殿下的确不是一般人,”右側食客低頭看着親迎隊伍,“那麽眼下這個雍王,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左側食客搖頭,“看不出,他究竟是否有争心。”

“不過恰恰就是這看不出,才更為令人可怕。”食客看着樓下,半眯着雙眼,“如果一個人能将野心僞裝成大善,亦或是隐世之心,騙過了所有人,這樣的人,難道不可怕嗎?”

“你這樣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右側食客道,“僅憑一夜,就獲得了臣民的擁戴之心,求情赦免看似仁義之舉,又未嘗不是一種獲得人心的籌謀,且神不知,鬼不覺,非刻意而刻意,簡直是高人啊。”

進入靖安坊,辂車先行抵達王府,李忱下車于府門前等候婚車。

沒過多久,鼓吹奏樂傳入防內,乘載王妃的厭翟車抵達王府。

當車停穩時,送親的蘇氏族人手執花鬥,向王府大門抛撒五谷、豆子與銅錢,引得兒童争搶。

“請雍王揭簾。”

熱鬧過後,李忱由人攙扶着走到厭翟車前,伸手将蘇荷從車上迎下,氈褥從王府內一直鋪到車底夯實的細沙上,新婦一身青衣,踩上柔軟的氈褥下車。

妃先至門前,于北側而立,雍王則在南側石階下,向雍王妃抱袖作揖,“王妃請入門。”

妻之意,謂之齊,迎娶正妻的禮節,無論士庶都十分重視。

火紅的夕陽從西邊照進王府,打在初昏的兩個新人身上。

進入王府,和尋常一樣,李忱坐在輪車上,由蘇荷推着她将她送回,只不過今日,二人穿着婚服,一同走向今後将要共同生活的地方。

同樣的路,已經走過很多遍,将來也還會有無數次,但從這一次過後,蘇荷将會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家。

親王初昏,侍婢于寝房正室設洗、陳馔,并用帷作為遮擋。

至寝門,衆人停下,她們身後還跟着一衆典儀與宮官,李忱推着輪車面朝蘇荷,再次作揖,“王妃請。”

侍者推開寝門,便見斜陽側照西房,夏日的黃昏依舊如火灼。

侍從走至北牆放飲食用具的土臺,酌玄酒三注斟入尊內,又有宮人進入正室于西南隅設席。

李忱攜蘇荷從西階入室,至席東側而立,蘇荷立于西側,朝南而面。

跟随雍王妃的青袖與雍王的侍婢十一娘則互換位置侍奉,宮人奉盥而入,置于南北帷幕中。

雍王盥于南洗,“有勞。”青袖舀起一勺水澆至雍王手上,清洗雙手。

雍王妃則盥于北洗,由十一娘侍奉洗手,畢後,各自從帷幕中走出。

青袖扶着雍王立于席東,雍王妃則于席西,典儀官奉飯食入內,喊道:“馔具。”

李忱向對席的蘇荷再次作揖,二人坐下,女官奉飯食至正室階前,“具牢馔。”

典儀承令,“諾。”遂于席間設馔,行同牢之禮,先祭祀而後食。

女官跪奏:“馔具。”

兩名典儀跪于桌前,取肉脯、韭葅,分別授于雍王及雍王妃,二人将其祭于笾、豆之間。

典儀又跪取黍置于左手內,取稷放入右手,授王與妃,二人各受後,将其祭于葅醢之間。

典儀又取胏跪授,王與妃受,祭于葅醢之間。

祭祀完畢,女官,授雍王妃巾,雍王及雍王妃方才進膳食,共食三飯,飲肉湯。

“進酒。”

“諾。”

兩名典儀起身盥手,洗爵複入室內,斟虛酒于尊內,至北側立。

青袖将雍王扶起,十一娘則扶雍王妃,典儀二人奉爵進授雍王雍王妃,一酳為虛爵,不飲而用于祭祀。

女官再次洗爵,又酌酒授爵,再酳則飲,王與妃受爵,飲酒。

三酳則改用卺盛酒,是為合卺酒,飲酒後,侍從将二人扶于席後。

一衆女官與典儀從東階出室,置祭桌,洗爵而入,斟酒後起身跪拜。

同牢禮将盡,李忱遂攜妻向衆人答拜,女官跪坐下,取爵祭酒,而後小飲,回禮叩拜。

禮畢後,女官執爵起身離室,将爵放入篚內,奏道:“撤馔。”

正室桌席以及祭臺被一一撤下,典儀上前跪奏道:“請雍王入室寬衣。”

又有典儀奏請雍王妃,“請王妃入幄。”

李忱輕呼了一口氣,向衆人揮手道:“都退下吧,剩下的,寡人知道該怎麽做。”

同牢禮結束,衆人遂叉手應答,“喏。”青袖與十一娘也一同離去,并将正室門關合。

喜慶的婚房突然安靜了下來,蘇荷俯下身投入李忱的懷中,看得出來,她的臉上有些疲倦。

蘇荷雖出身官宦,卻從小長于軍中,從未經歷過如此繁瑣的禮節。

李忱伸手撫摸着她的臉龐輕聲道:“辛苦了。”

蘇荷在她懷中搖了搖頭,忽然,她抓住李忱的手,在她的衮服廣袖裏尋找了一番,果然從裏面找到了一只人偶,随後又從自己的翟衣廣袖裏也拿出了一只人偶,舉在李忱跟前,笑眯眯道:“看,今後她們就能永遠的在一起了。”

李忱看着蘇荷一怔,此舉頗為可愛,同時她也在蘇荷身上看到了許多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東西,精神、品質,就向一束光,支撐着在黑暗中行走的她。

李忱閉上雙眼将她摟入懷中,“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能娶到七娘,是我這一輩子中最大的幸運,又豈敢辜負。”

蘇荷擡起頭,眼裏有些疑惑,李忱便笑着解釋道:“那句詩的意思是,男子若是戀上女子,想要丢棄,自有解脫之法,可若是女子戀上男子,便難以掙離,世俗的婚姻本就是不公,世人對女子也太過苛刻,我雖是女子,卻占得此身之利,固将身家托付,予你做保障,否則,空口無憑。”

作者有話說:

盥:洗手的盆子。

酳:食畢進酒漱口謂之酳。

韭葅是發酵的蔬菜,也就是韭菜做的泡菜哈,其實還有肉醬,肉幹什麽的。(其實日韓的食物,都能在唐代找到影子。)

六禮是參照新舊唐書皇太子納妃,親王納妃文獻上的,稍微做了一些較為簡潔的修改。(主要是古今異義翻譯起來頭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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