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長恨歌(五十九)
——大明宮·清晖閣——
天聖十一年夏, 帝宴于清晖閣。
清晖閣在蓬萊殿西,近太液池,盛夏時能聽見蟬鳴與夜裏的蛙聲。
閣中有六尚局宮人以及宦官正在陳設桌具坐褥, 煙火從尚食局的廚房內緩緩飄出, 被風吹散于夕陽中。
今日家宴,除了皇帝的兒孫, 還有內廷的妃子也會出來,太子生母盧賢妃, 吳王生母劉淑妃,餘下昭儀、婕妤、才人數十,皆為誕育過皇子、女的妃嫔。
家宴尚未開始, 妃嫔們從內宮中出來, 聚集在太液池畔喂魚賞荷。
今年的夏荷長勢極好,“快看哪兒。”妃嫔指着太液池, 魚兒躍出水面,咬下一瓣荷花。
太液池畔傳來許多孩童玩鬧的聲音,未成年的皇子與公主都會留在內宮與自己的生母居住在一起, 等到成年後加冠, 受封離宮。
太液池的上空忽然多了許多風筝, 風筝底下有十幾個的孩童,各個年齡段的都有, 她們紮着垂髫或總角, 由宮人與宦官在一旁照看。
沿着池畔,一對母女領着幾個宮人朝人群走來, 但人群裏皆是異樣的眼光與非議。
“看, 是杜美人, 還有萬春公主。”
“這樣的場合, 杜美人也敢帶着萬春公主過來?”
“漢人與漢人怎會生下如此懷胎,連聖人都說她是番邦進貢來的洋乖囡,說不定是杜美人…”
“快別說了,聖人一向袒護她們母女。”
“誰讓聖人喜歡萬春公主呢,也不在乎流言。”
之所以妃嫔們如此議論,是因萬春公主的樣貌與池畔的所有後妃以及皇女都不同,尤其是在眼睛與鼻梁上,非漢人女子圓潤的模樣,而是五官立體,鼻子十分挺翹,顏色也有些迥異,若非是後宮妃子所生,誰也不會将她與皇女的身份聯系在一起,于是內宮之中,對于杜美人與萬春公主的議論,從未停止過。
然而作為父親的皇帝,卻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反而十分寵溺與喜愛這個才貌雙全,能歌善舞的女兒,以至早已過雙十年華都不讓她出宮嫁人。
“貴妃娘子到。”宦官的聲音傳入太液池。
妃嫔們放下手中魚食,将子女召回身側,待張貴妃走近,福身道:“貴妃娘子。”
忽然一名六七歲的女童牽着風筝闖進池畔的過道中,與張貴妃相撞,風筝線斷,風筝便從她手中飛走。
女童的生母驚恐的喚道:“蟲娘!”
萬春公主見狀,便想要上前解圍,随後被母親拉住,杜美人看着女兒,搖了搖頭。
女童顧不上其他,只見風筝跑了,便哇哇大哭了起來,張貴妃見狀,遂彎下腰安撫,“莫哭莫哭。”她這才看清女童的長相,與萬春公主一樣,一眼就能看出,非純正的漢人。
“紙鳶。”女童指着已經飛遠的風筝大哭。
生母趕忙上前将其拉扯到一旁,于張氏跟前跪伏,“貴妃娘子恕罪。”
女童的生母并非漢人,而是來自西域六胡的胡姬,女童的眼睛與鼻子與其簡直如出一轍,很是漂亮。
“你叫什麽名字?”張貴妃問道女童。
“娘子,她是二十九皇女,為胡姬所生,不得聖人喜愛。”有宦官從旁提醒道。
“吾問的是名字。”張貴妃道。
“回貴妃娘子,聖人喚她小字蟲娘,沒有名字。”其生母叩頭回道,蟲娘不僅沒有正式的名字,也沒有皇女應得的公主封號。
“蟲娘…”張貴妃挑眉,她走上前,拿出絲帕替蟲娘擦拭着眼淚。
“娘子…”生母有些慌張。
張貴妃扶起胡姬,随後又對蟲娘說,“我帶你去找一個人,再幫重新你畫一只紙鳶好不好?”
蟲娘聽後立馬止住了哭泣,連連點頭,滿心歡喜的說道:“是找阿爺嗎?”
“你想見阿爺?”張貴妃牽着她一邊走一邊問道。
蟲娘點頭,“蟲娘有好久都沒有見到阿爺了。”
張貴妃不知道的是,蟲娘說的好久,便是自出生之後僅見過一次父親,因此她連生父的模樣都不記得了。
“好,我帶蟲娘去找阿爺。”張貴妃道。
皇帝此刻正在消暑的含涼殿,當張貴妃帶着蟲娘走近時,那雙淡藍色的眸子,一下就亮了起來,“哇。”她好奇的瞪着,從含涼殿屋頂順着四個屋檐垂下來的水簾瀑布,“屋子上在下雨。”
“蟲娘,那不是雨哦。”張貴妃牽着蟲娘來到殿前。
涼殿為大明宮避暑之地,臨太液池而建,工匠在殿內設計出扇車,機械将太液池中的冷水送上屋頂,流水便順着四個屋檐向下傾瀉,形成水簾,當風吹過時,便能将水簾的冷氣送入殿內,而殿後又有扇輪,利用流水的沖力,扇輪自動搖轉産生風力,将水面上的冷氣源源不斷的送入殿內。
“貴妃娘子。”馮力走下殿階,瞥見張貴妃身側的女童,似有胡人血統。
“誰在裏面?”張貴妃隐約聽見了殿內有人談話。
“是雍王與雍王妃。”馮力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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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涼殿——
殿外酷暑難耐,而殿內則清涼舒爽至極,不僅除去了身上的燥熱與汗水,還掃空了夏日午後帶來的困倦。
扇輪轉動,流水激蕩,擡眼望去,殿外出檐下的水簾與太液池相接,蕩漾的池面,泛着金光,一閃一閃折進殿內。
皇帝坐在清涼的禦椅上,吹着座後拂來的涼風,“你要離京?”
“是。”李忱跪在禦前回道。
皇帝看了一眼蘇荷,随後看着李忱,“你的泰山是邊将,皇子離京,你應該知道意味着什麽。”
“臣這次帶王妃離京,只是回家探親而已。”李忱回道,“難道聖人還怕臣與邊将勾結,亂了大唐嗎?”
“放肆!”皇帝輕斥。
“王妃的父親只是九原郡守,朔方自有節度使統轄。”李忱說道。“況且東北三鎮,還有聖人最信賴的義子鎮守,聖人怕什麽呢?”
皇帝的臉色變得極為難堪,如今只要是父子對峙,李忱的态度便一直都是如此,話中帶着刺。
“臣就算有心,卻也沒有這個力。”李忱又道,“這一點,聖人是最清楚的。”
“好。”皇帝道,“既然你想滾,那就滾吧,滾出長安。”
聽到皇帝松口,李忱旋即叩謝,“臣,遵旨。”
蘇荷扶起李忱,從含涼殿退出,卻在門口撞見了正要進殿的張貴妃。
“貴妃娘子。”夫妻二人共同行禮。
張貴妃便也回禮,“雍王。”
張貴妃帶着蟲娘找皇帝,碰巧遇到了可以畫紙鳶的人,“蟲娘,這是你的十三兄長與嫂嫂,你十三兄長可是最擅筆墨的,一定能給你畫一個全長安最好看的紙鳶。”
李忱沒有見過蟲娘,但是知道皇帝有一個與胡人混血的女兒,但由于不得皇帝喜歡,便很少出現在人前。
蟲娘看着李忱,眼裏并沒有膽怯,她走上前福身道:“蟲娘見過兄長。”
“蟲娘?”李忱皺着眉頭,因為這個名字,在文人眼中是歌伎舞女的別稱。
蟲娘微笑着點頭,天真的問道:“阿兄為什麽坐在車上呀?”
第一次見面,李忱的溫文爾雅,使得蟲娘願意親近。
李忱摸了摸她的頭,親切的回道:“阿兄摔傷了腿,所以只能坐在車上。”
蟲娘看着李忱,于是伸手在掌心處吹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的腿說道:“每次蟲娘摔傷了,娘都是這樣替我捂住,很快就好了,阿兄也一定能夠好起來的。”
蟲娘的舉動,卻讓李忱十分的心酸,因為這便意味着,被皇帝冷落的母女二人,在受傷或生病之時,無法得到及時的診治與藥品。
但孩童的天真與心善也讓李忱十分觸動,“蟲娘想要紙鳶嗎?”
蟲娘點頭,捏着小手,眼巴巴的望着兄長,“蟲娘的紙鳶剛剛飛走了。”
“好,阿兄一會兒給你畫一個。”李忱摸着她的小腦袋說道。
“蟲娘,走吧,我帶你去找阿爺。”而後張貴妃便将蟲娘帶進了含涼殿。
此時殿內的皇帝剛将李忱趕走,怒氣未消。
“三郎。”張貴妃牽着蟲娘入殿,“可是又有人惹三郎生氣了?”
皇帝撐着頭,問道:“朕用陸善,難道錯了嗎?”
“陸善?”張貴妃裝作一副不懂的樣子。
皇帝擡頭看了一眼,“人人都在勸朕。”
“陸善是什麽樣的人,天底下還有誰會比三郎更了解呢?”張貴妃說道。
“陸善為朕戍邊十餘年,使東北再無憂患。”就是因為所有人都在提醒皇帝,重用陸善是錯誤的選擇,才讓皇帝越來越偏激,“而朝中這些文臣,除了嚼舌根,争搶權力,其他的什麽也不會。”
等張貴妃走近後,蟲娘見到坐榻上老态龍鐘的皇帝卻害怕了起來,她躲在張貴妃腿後,抓着張貴妃的裙擺,探出半個小腦袋。
“她是誰?”皇帝看着蟲娘。
“三郎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記得了嗎?”張貴妃牽着蟲娘說道。
皇帝看着蟲娘的樣貌,以及年齡,挑眉道:“蟲娘?”
張貴妃蹲下身子,“蟲娘,這就是你的阿爺,大唐的聖人。”
蟲娘看着與記憶裏不一樣的父親,與母親所說的形象也完全不同,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身上的黃袍衫與折上頭巾以及腰間的九環帶,是天子裝束。
而她的父親是天子,這是她對父親的唯一記憶,蟲娘想起了母親的教導,走到禦前跪伏行禮,“蟲娘拜見阿爺。”
皇帝見到女兒,卻沒有表現得欣喜,“你怎把她帶來了?”
“路上碰見的。”張貴妃道。
皇帝吩咐左右宦官,“帶她回生母哪裏去吧。”
“喏。”
宦官上前扶起蟲娘,皇帝随後又指了指桌案上吃剩下的荔枝,“一并拿過去。”
“喏。”
宦官将荔枝給了蟲娘,蟲娘抱着很少見到的荔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天真的看着父親,以為是父親的關懷,于是開心的笑道:“阿爺給蟲娘的嗎?”
皇帝點頭,“回你母親哪裏去吧。”
蟲娘離去後,尚食局的人又進了一盤新鮮的荔枝放在了張貴妃桌前。
“蟲娘只是孩子。”張貴妃看着皇帝說道,“聖人如此冷落,她們母子的處境,竟連內侍省的宦官都不如。”
皇帝卻不予理會,“太史局曾算過命,那孩子會招來禍患。”
“太史局?”張貴妃心中冷笑,“太史令是人而非神,既都是凡人,又怎能推測出天命,”她又上前抓着皇帝的胳膊勸阻,“若只因太史局的一句話就讓聖人如此,将來那孩子若知道了,會如何傷心。”
皇帝看了一眼張貴妃,張貴妃又道:“聖人的子嗣,也是妾的孩子。”
“你呀,”皇帝拍了拍張貴妃的手,“內宮的所有人和事,朕都交給你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關于她們母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