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長恨歌(六十)
——大明宮·清晖閣——
皇帝獨寵張貴妃, 家宴自然少不了張氏三姊妹,右相張國忠更是攜子赴宴。
很快,清晖閣內就已經聚滿了人, 紫朱綠青混雜在一起, 諸王公主圍在一起聊着宮外趣事,後妃的座次離禦座較近, 議論的則是皇子女的教養之事,繼雍王之後, 內廷中又有不少皇子女已近成年之齡了。
每逢宮宴,張氏三姊妹幾乎都在,其在宮中的地位, 僅次皇帝與張貴妃, 後宮妃嫔見三姊妹入閣,無不起身相迎, 紛紛巴結與讨好,有廣平公主與驸馬的前車之鑒,就連皇子公主也不敢招惹張家。
張氏三姊妹入內後, 張國忠帶着次子也來到了清晖閣。
一時間, 聚集在一起的皇子公主, 以及驸馬紛紛看向張國忠,大多都是極不情願的拱手行禮, “右相。”
位極人臣所受到的尊敬, 就連這些皇子公主也不敢不敬,這極大的滿足了張國忠的虛榮。
張國忠朝太子李怏與諸王叉手回禮, “見過太子殿下、吳王、雍王、長平王…”
後妃們将目光鎖在了張國忠身後的次子, 鴻胪卿張珀身上。
張珀随父入閣, 向諸王公主以及後妃一一行禮, 與市井出身的父親不同,飽讀詩書的張珀溫文爾雅,讨得一衆後妃與已出閣的公主歡心。
“聽聞鴻胪卿早已及冠,卻一直沒有娶妻。”有年長誕育了宗室出女的公主問道。
“回公主,珀受皇恩,擔任要職,與諸國邦交,自以國事為先,不敢求私。”張珀回道。
“看來鴻胪卿立業的心思,可遠比成家重呢。”幾位公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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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畔,李忱并沒有着急入閣,而是向宦官要來了紙筆繪制風筝。
很快,一只飛燕就畫好了,蟲娘抱着一盤荔枝來到池畔,蘇荷将風筝拿到她的跟前,“蟲娘,你看這是什麽?”
“哇,是紙鳶。”蟲娘瞪着水靈靈的大眼睛,放下荔枝,喜出望外道,“阿娘,是新的紙鳶。”
蟲娘接過新風筝,高興的跑到母親身旁,胡姬瞧了一眼,領着蟲娘向李忱與蘇荷道謝,“雍王,王妃,蟲娘這孩子頑皮,怎敢勞煩雍王為她親自畫紙鳶呢。”
李忱推着輪車靠近,“沒什麽,蟲娘是我的妹妹,況且也是我答應要給她畫紙鳶的,既然答應了,就要一定會做到。”随後她慈愛的摸了摸蟲娘的頭,“要做一個守信用的人,是不是?”
蟲娘拿着風筝,笑眯眯的點點頭,她走到胡姬跟前拿起荔枝,将連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荔枝分給了李忱與蘇荷,“阿兄,這是阿爺給蟲娘的荔枝,給。”
李忱與蘇荷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荔枝是從含涼殿拿出來的,在炎熱的天氣裏,冰塊早已經融化,所以荔枝的表皮發生了變化,但就是這樣一盤荔枝,蟲娘卻十分寶貴的抱着。
蘇荷看到這樣的場景,忽然有些心酸,她看着李忱,“李郎…”
李忱自然明白,蟲娘的生母并不得寵,而蟲娘也不得皇帝喜歡,宮中侍者皆是勢力之人,可想而知這母女二人的處境,就連家宴都無法參加,只能到這太液池遠遠觀望,而胡姬的本意,也只是想趁這個機會讓蟲娘見一見自己的生父。
然而年幼的蟲娘并不知道這些,母親向她闡述的,永遠都是父親最好的一面。
胡姬與蟲娘的穿着十分樸素,甚至還不如一些得寵的宦官與宮人,全然不像內廷妃子與公主,蘇荷從身上摘了一些金銀首飾,走到胡姬身側,“曹娘子,這個您拿着,興許能夠用到。”
胡姬連忙推回,搖頭拒絕,“這太貴重了,我怎麽能夠要王妃的東西呢。”
“這些都是身外之物,”蘇荷說道,“您要為蟲娘想想。”
胡姬看着自己的女兒,滿眼心酸與自責,她也不明白為什麽皇帝會如此厭惡蟲娘,“難道…只因為我是胡旋女不是漢人嗎?”在長安生活多年,胡姬的雅言已經說得十分流暢。
蘇荷很是無奈,作為番邦進貢的胡旋女,即便為天子誕育了皇女,卻仍然連名分與封號都沒有,不僅如此,其也是十分不受待見。
宮宴還未開始,李忱便陪着蟲娘在太液池畔放風筝。
夕陽的餘晖灑在池水上,草地裏印着兩個斜長的影子,風筝懸停在太液池的上空,如同一只盤旋的飛燕。
黃昏的景色就像催眠之曲,李忱拿着風筝線,與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妹妹說了許多話。
李忱對于蟲娘,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和,也許是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但是蟲娘的處境,遠比李忱少時要悲慘太多。
李忱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漣漪,金光閃閃,或許是在兄長溺水後,傷心欲絕的母親感知到自己的大限,所以才出此下策,在這個男權社會中,失去母親的皇子,其處境要比公主好太多。
李忱雖有腿疾,但仍然有許多沒有子嗣的妃嫔掙着撫養,但李忱誰也沒有選,皇帝便指派了吳王的生母照看,如此一來,吳王也就成了李忱最為親近的兄長。
說着說着,蟲娘便靠在李忱肩側昏昏欲睡,“蟲娘今後想做什麽?”
“蟲娘…”蟲娘睜着有些沉重的眼皮,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這個問題,她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她抱着裝荔枝的盤子,忽然想起了含涼殿內的父親,“大房子裏…蟲娘看到了阿爺,蟲娘好想可以一直陪在阿爺和阿兄的身邊…”
蟲娘靠着兄長睡着了,夕陽打在她的身上,蘇荷走近時才發現,這個小女孩的與衆不同。
蟲娘生得十分水靈,眼睛很是獨特,在同齡的公主中,樣貌也更為出色,所以蘇荷很不理解,“同樣都是女兒,天子怎可以如此偏心。”
李忱收起風筝,“未嘗育子之苦、痛,又哪來的真正憐惜,于帝王而言,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取舍的。”
“雍王,王妃。”一名宦官來到池畔,“宮宴快開始了。”
“要勞煩将蟲娘送回她母親那裏了。”李忱朝蘇荷說道。
旋即又朝宮中一衆宦官與宮人喊話,“蟲娘是寡人的妹妹,爾等不可以輕怠。”
“喏。”
蘇荷遂将蟲娘橫抱起,荔枝與風筝也一起帶上,送回了胡姬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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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閣——
就在衆人議論張珀時,李忱帶着蘇荷離開太液池來到了清晖閣,衆人的目光便挪到了李忱二人身上。
“恭喜十三郎,新婚燕爾。”衆人上前賀喜道。
李忱向一衆兄弟姊妹回禮,随後便有幾位公主拉着蘇荷開始家長裏短,道着一些關于李忱少年時的趣事。
抛開朝中的政治争鬥,這家宴的氣氛還算和善,最年長的公主,也就是李忱的長姊,連孫兒都有了。
皇帝的家宴,與民間一樣,家中兄弟姐妹之間,也沒有那麽多禮儀尊卑。
“聖人至!”一道陰柔的聲音傳入,使得嘈雜的殿閣瞬間安靜,各自回到席間,躬身靜立。
皇帝與張貴妃登閣,侍衛官們列儀仗于禦座下,金瓜武士持錘立于殿陛。
“恭祝陛下聖躬萬福。”
皇帝朝衆人揮了揮手,“今日家宴,無需拘謹,都坐吧。”
“謝陛下。”
落座後,尚食局開始按照順序上菜,第一道菜先至禦桌,而後是貴妃,太子,親王、妃,公主、驸馬,按照長幼順序。
最先上的菜品是飯食點心,每一道菜後,都要斟上一杯酒。
蘇荷雖然不喜歡這宮宴中的規矩,但對于尚食局端來的菜品很是感興趣。
她與青袖兩個人,幾乎将朔方的美食吃遍,而這宮宴上光是飯前的點心就多達數十種。
“唐安餤。”女官念道菜名,叉手弓腰,“賀陛下,長安萬年。”
女官将一盤卷起含陷的薄餅放置于李忱與蘇荷桌前,蘇荷看着外觀誘人的餅子,透過薄薄的面皮,還能看見裏面的肉餡。
“這是餅餤。”李忱說道。
蘇荷乖巧的看了一眼李忱,李忱便笑道:“聖人已開口賜酒,可以用膳了。”
蘇荷這才拿起筷子夾起一張卷成筒子的薄餅送入嘴中,剛咬下,裏面飽滿的肉餡便滋出了油。
“好好吃。”蘇荷贊不絕口道,“原來餅餤也能做得如此小巧精致。”
身後宮人替蘇荷斟滿一杯酒,李忱拿出帕子遞給蘇荷,提醒道:“要向聖人敬酒了。”
敬酒之時,席中跪坐的所有人皆起身,舉杯弓腰道:“賀陛下萬年。”
皇帝揮了揮手,又命教坊奏樂,獻歌舞,繼續上菜斟酒。
“巨勝奴。”女官又道,“昭昭大唐,天俾萬國。”
“蜜酥寒具,巨勝奴。”李忱說道,“是面食油炸之物。”
“好香啊。”蘇荷聞着盤中的巨勝奴,“好像做法與民間的有些不太一樣。”
“這面食是用牛乳調溲的。”李忱說道,“所以有一種獨特的牛乳香,”由于前面上的菜都是甜食,李忱便又提醒蘇荷,“不要多吃。”
“嗷。”蘇荷嘴上應着,但手裏的筷子卻沒有停下。
“漢宮棋。”女官的聲音不斷傳出,“財運亨通,富貴長平。”
“長生粥。”“壽山福海。”
“單籠金乳酥。”
“玉露團。”
“生進二十四氣馄饨。”
“金粟平。”“枝葉扶疏,子孫滿堂。”
對于閣中的歌舞,蘇荷的興趣,可以說全都在這宮宴的菜品之中了,李忱便為之講解每一道菜名背後的故事,“漢宮棋是則天皇帝時所創菜品…”
空盤被一一撤下,等最後一道點心上來時,已有不少胃口小的人都已飽腹。
“這也是餅嗎?”蘇荷看着最後一道點心,是一張鋪了金色小米粒的面餅。
“金栗平。”李忱說道,“面餅上面鋪的是鳣魚的魚子。”
蘇荷一直在朔方,從未見過這樣金燦燦的魚子,“這應該算是珍馐吧?”
李忱點頭,“這一盤魚子數百顆,江河中的鳣魚便要少數百,鳣魚難捕,說是珍馐也不為過。”
談話間,席間開始呈上涼菜,“丁子香淋脍。”
“用丁子香油澆淋的生魚片。”
一支歌舞唱畢,教坊改換音樂,随後一名帶着面紗的年輕女子踏入閣中,身後跟随的侍女還擡着一張箜篌。
“萬春?”皇帝見到是自己的愛女,登時變得有精神了,“朕的洋乖囡來了。”
萬春公主摘下面紗,叉手道:“女兒還想混入教坊給阿爺一個驚喜,沒有想到阿爺竟一下看出來了。”
皇帝遂大笑,眼裏是止不住的慈愛,蘇荷看着萬春公主,以為皇帝不止蟲娘一個混血女兒,于是問道李忱,“李郎,這個萬春公主也是胡人姬妾所生麽?”
李忱側過頭,與妻子對視了好一會兒,搖頭道:“萬春公主的生母是杜美人,漢人所生。”
“啊?”蘇荷驚住,因為萬春公主的長相,任誰也不會覺得是兩個漢人所生。
作者有話說:
菜品為唐代燒尾宴中所出,金栗平可以理解為魚子醬披薩,像泡菜,魚子醬,生魚片(魚脍)等等,很多東西其實都能在中國的古籍中看到影子。
以某時代為背景,就會加入某時代的人文風俗,包括日常的飲食文化,這是作者寫作的風格,也是初心吧,文化傳承不是複古,而是需知,這是自家的東西,溯流徂源。
囡: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