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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長恨歌(六十一)

蘇荷看着殿閣中央打扮奇特的萬春公主, 有些匪夷所思,于是小聲确認道:“她真的是聖人的女兒麽?”

李忱點頭,“不僅如此, 她還是聖人最為寵愛的女兒, 在一衆公主當中,萬春姊姊也是最有才華的, 每有與西域諸國使臣的宴飲,聖人都會帶着萬春姊姊。”

“看得出來。”蘇荷說道, “能在如此多人的場合下抱琴而入,不露絲毫膽怯,必是十分自信的。”

宦官搬來褥子, 供萬春公主跪坐, 她将箜篌抱于懷中,随後将目光鎖定在了李忱身上。

同為擅樂者, 李忱與萬春公主曾受學于同一樂師,交集便也不少,每當議論才華出衆的皇子女時, 萬春公主與李忱總會被并列着說出。

但與生性張揚, 不喜歡規矩, 又膽大的萬春公主不同,一直以來李忱都是謹小慎微, 也不喜出入這種熱鬧的場合, 萬春公主自幼拜張也狐為師,學習琵琶與箜篌, 自侍才藝, 不僅喜歡當衆表演, 更愛與人比試, 同梨園的寵樂李圭年比過羯鼓,與神笛手李莫比過管笛。

“十三郎大婚,我這個做姊姊的還不曾祝賀過,”萬春公主忽然說道,“今日便當着諸位長輩的面,為十三郎與雍王妃,賀一曲,以祝新婚燕爾。”

李忱聽後,連忙招呼蘇荷将她攙扶起,朝萬春公主拱手答謝。

萬春公主回過頭,又看向皇帝,“萬春也為聖人賀,昭昭大唐,天俾萬國,恭祝聖人,聖躬萬福。”

皇帝摸着白胡須,笑眯着老眼,“讓朕來聽聽,吾家乖囡與張卿所學箜篌究竟如何。”

殿閣旁側有席地而坐的教坊樂工,其指揮,目不轉睛的盯着萬春公主,以準備指揮合奏西涼樂。

與此同時,教坊的舞者排列進入閣中,“教坊為聖人獻文舞,賀雍王與王妃,新婚大喜。”

“《慶善舞》”

咚!

六十四名教坊舞者,皆為十一二歲的少年,頭戴進賢冠,着紫衣,大袖裾襦,漆髻皮履,萬春公主抱着鳳首箜篌,緩緩擡起手彈撥。

伴奏的管弦樂起,舞者舞動長袖,踢腿曳屣,諸多伴奏的樂器中,唯箜篌音色最為獨特,空靈悠揚,令人陶醉。

衆人皆被萬春公主的箜篌聲所吸引,就連蘇荷也覺得,一衆伴奏中,由于萬春公主的技藝高超,加之箜篌獨特的音質,所以漸漸壓過了其他管弦樂。

“好好聽啊。”蘇荷說道,随後看向李忱,“我記得家裏的書齋有一間屋子,裏面放了許多樂器,其中就有箜篌,但好像與公主現在彈的有些不一樣,十三郎也會箜篌嗎?”

“家中的是豎箜篌,萬春姊姊手裏的叫做鳳首箜篌。”李忱解釋道,“早年也跟随張樂師學習過,不過這箜篌與琵琶,乃是萬春姊姊最擅長的樂器。”

禦座上的皇帝,越看越歡喜,他側身倚在玉制的憑幾上,一邊欣賞着舞樂,一邊舉杯慢哼歌詞,與張貴妃對飲。

“妾聽着公主的箜篌,怕是要勝過張也狐了。”張貴妃說道。

“朕的女兒,在音樂之上超過師傅,不足為奇。”皇帝将半個身子都倚在憑幾上,随後抻開袖子,将手擱在一只腿上敲打着旋律。

萬春公主的才華,也成功止住了妃嫔們對她外貌上的非議,除了美麗的外表,在聲樂上的造詣以及聰慧,才是皇帝真正喜愛她的原因。

席間,右相張國忠的身後,有一雙眼睛,正呆滞的看着彈奏箜篌的萬春公主。

“這萬春公主可是聖人最寵愛的女兒,你要是能娶到萬春公主,日後仕途,不用靠為父,也能青雲直上。”張國忠與兒子說着話,卻沒有聽到回應,于是回頭看了一眼。

張國忠忽然愣住,因為平日裏酒色不近的次子,竟對萬春公主看直了眼。

“阿爺。”回過神來的張珀,連忙低頭叉手,“孩兒的仕途,會靠孩兒自己的才能所得,不會倚仗阿爺,更不會靠女人。”

“你呀,讓為父說你什麽好呢。”張國忠語重心長的教育起了兒子,“有才能固然是好,但也要學會利用父輩為你積累的人脈,只有這樣,一個家族才能延續下去,長盛不衰。”

張珀并不認同父親的說法,但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聽着,表面上順從。

“萬春公主已過雙十年華,至今還未婚配,你若能尚萬春公主,對我們張氏一族,也是有利的。”張國忠又道。

“尚公主?”張珀看着父親,随後又看了一眼萬春公主,光芒萬丈,就像河池中綻放的花一樣,高貴而不可亵渎。

“兒子聽聞萬春公主心氣極高,看不上任何世家公子。”張珀說道,“兒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你怕什麽。”張國忠道,“那些世家子弟,空有浮名罷了,回頭你去拜見你姑母,讓你姑母為你引薦,此事必成。”

“強來的姻緣,孩兒不要。”張珀直言拒絕,又懇求父親道:“若是公主不肯,還請阿爺不要強求。”

張珀看萬春公主的眼神,也被張貴妃所瞧見,而張珀的為人,張貴妃是清楚的,待一曲結束,衆人紛紛稱贊。

張貴妃遂向皇帝道:“聖人的兒孫,人人都擅樂,不如今夜借此家宴,令兒郎們合奏一曲,為聖人助興。”

萬春公主聽後,一下來了興趣,于是起身說道:“阿爺,孩兒聽說前年上元在花萼相輝樓,十三郎吹了一曲《玉樹後·庭花》令群臣贊口不絕,有蓋神笛手李莫之勢,十三郎的才華,是衆兄弟姊妹們中公認的,不過自十三郎搬離宮中,便極少能夠見面了,萬春也想與十三郎合奏一曲,一較高下。”

原本只想安靜無聲的參加一場夜宴,等瑾舟大婚後就離開長安,卻不曾想又被推到了衆人眼前。

在萬春公主的話說完後,妃嫔與一衆公主也都開始誇贊李忱,皇帝只得應允,又問:“你們要合奏什麽曲子?”

“《功成慶善樂》是文舞,兒想與衆兄長合奏一曲武舞《破陣樂》獻與阿爺。”萬春公主道。

“慶善樂與破陣樂都是燕樂大曲啊。”衆人驚道,其難度,使原本想要在皇帝跟前好好表演一番的皇子公主紛紛退縮。

“太宗皇帝所作破陣樂乃軍樂,故而兒想演奏的是阿爺所創的小破陣樂。”萬春公主又道,“不但氣勢不減,也不必大費周章用兩千人為舞了,更适合宮宴。”

“好。”一向會讨皇帝歡心的萬春公主,這番話也讓皇帝自豪了起來,他高興的朝教坊揮了揮手,“将破陣樂所需樂器擡來。”

“喏。”

除編鐘與大鼓等大型樂器之外,尺八、琵琶、奚琴、笙,笛、筚篥、羯鼓等都被宦官搬至殿廷。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奏樂的場景,讓皇帝一下就想起了年少之時在東宮的時候,不禁紅眼說道:“這才是家宴應該有的樣子啊。”

皇帝撐着憑幾坐起,馮力扶着他走下階梯,旋即至羯鼓前,伸出手輕撫,馮力識趣的擡來一張胡椅,供皇帝坐下,“天下沒有比大家更擅樂的君王了,今日諸王公主具在,阖家團圓,不如就由大家來指揮這場盛會吧。”馮力揣摩着皇帝的心思道。

衆人也都紛紛請願,皇帝大笑着應下,“好。”

萬春公主從中挑了一把琵琶,又拿起一只笛子,側身眉峰突轉,“十三郎。”

萬春公主輕狂的将笛子扔向李忱,且用了一些力道,蘇荷見狀,遂從坐褥上起身,用一只手輕松的接住了笛子,并說道:“雍王吹不慣旁人的笛子,謝過萬春公主好意了。”遂将笛子壓至案桌上。

即便萬春公主做出這樣驚人的舉動,也沒有人敢說什麽,然而這樣的行為對于萬春公主來說,并不算什麽。

蘇荷将李忱扶至樂席,宦官搬來軟褥,李忱跪坐下,從懷中取出了母親贈予她的笛子。

但雙腿無力的李忱并不适合久坐,适才席間尚有桌案憑倚,張貴妃撇了一眼,随後在皇帝耳側輕聲嘀咕了幾句。

只見皇帝招手,一名心腹宦官離去,再回來時手中便多了一把朱漆憑幾。

“十三大王。”宦官邊令承将憑幾置于李忱席側,“聖人賜幾。”

李忱遂向皇帝叉手,“謝聖人賜幾。”

正常謝恩後,李忱的臉色并沒有什麽變化,但此舉卻讓宴席間的衆人議論紛紛,坐而論道,天子賜幾,視為殊榮。

諸子奏樂助興,唯賜雍王憑幾,可見天子偏愛。

李忱持笛,萬春公主奏琵琶,但還有空缺,皇帝便看向太子,李怏連忙跪伏,“阿爺,孩兒不擅樂,恐擾了阿爺與衆兄弟的興致。”皇帝并沒有指望太子,于是轉頭看向其他皇子,“九郎。”

吳王李恪離席來到中央,拿起一只尺八,“臣,領命。”

一直安靜無聲的孝真公主自知躲不過,遂放下手中酒杯,起身上前,“阿爺,孝真願撫琴。”

“聖人,犬子珀,為鴻胪卿,常與龜茲、奚、契丹等胡人邦交往來,擅胡樂,可奏筚篥。”張國忠奏道。

皇帝遂将目光挪到了張珀身上,“朕知道張珀,左相崔裕,經常誇贊你,邦交之事處理的甚好,鴻胪寺交給卿,朕無憂矣,來,來,來,”皇帝招手,命人将筚篥呈給張珀,“今日是自家人演奏,無須拘謹。”

“謝聖人。”

“何人會吹笙?”皇帝又問道衆人。

“阿爺。”一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在生母陳才人的示意下走出席座。

“十五郎。”皇帝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十五子都長得這般高大了。

“孩兒不才,跟随樂師習得吹笙,願為阿爺助興。”

“好好好,兒郎們長大了,個個都出類拔萃。”今夜的皇帝,因有兒孫們陪同樂舞,便顯得尤為高興,仿佛回到年輕之時。

小破陣樂為坐部伎,需要金甲胄舞者四人,并用龜茲樂器伴奏。

“阿爺,今日破陣樂,由兒臣們合奏,舞者焉用教坊,不如由宗室子弟将金甲破陣舞,改為劍舞。”孝真公主提議道。

聽得孝真公主之意,長平王李淑出席奏道:“孫兒願為翁翁舞劍。”

皇帝點頭應允,孝真公主又道:“兒還聽聞雍王妃乃将門虎女,擅用刀劍,不如就由雍王妃與長平王舞劍,一同為陛下賀。”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看向李忱輪車後的蘇荷,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蘇荷顯然是沒有準備的,在衆人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的回道:“妾作為叔母,欺負晚輩,恐怕不太合适吧?”

“雍王妃與長平王年齡相仿,怎能說是欺負。”孝真公主又道,“況且只是劍舞,并非真正比試。”

蘇荷低頭看着李忱,似乎有些難為情,李忱倚在憑幾上擡頭問道:“憑七娘的心意就好,若是不想,我便幫你回了,有我在,沒有人能夠強求你的。”李忱明白,這是孝真公主的試探。

“今天的家宴,大家都坐在一起奏樂,應該是高興的事,十三郎也在其中,我不想做旁觀者。”蘇荷回道。

“好。”李忱點頭,“比起這身禮服,我想,披甲執劍的七娘,才是真正的七娘吧。”

“禮服厚重,不便舞劍,還請尚服局備衣。”李忱又朝宦官道。

而後便有尚服局女官入內,帶雍王妃蘇荷以及長平王李淑入室更衣。

作者有話說:

今天女朋友生日,出去吃飯啦,所以更新得比較晚~

憑幾:也稱隐幾,單名曰幾,或機,隐和憑都是倚靠的意思,宋以前,胡床胡椅還未普及與廣泛應用,古人都是席地而坐,憑幾就是供跪坐時腰部倚靠的一種家具,避免久坐腿酸,漢制天子用玉幾。(就是跪坐時身側可以有個倚靠類似于扶手一樣的東西,比較适合李忱這種沒有力氣的人,有些影視劇出現過這個,不過我覺得老三國做得很絕,都快把博物館仿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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