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長恨歌(六十二)
片刻後, 宮人引蘇荷回到清晖閣中,再入閣時,禮衣換戎衣, 穿上不再束縛手腳的甲胄後, 整個人也變得輕松了許多,如今的蘇荷, 覺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氣。
而在衆人眼中,适才那個禮衣下相貌平平的雍王妃, 穿上戎裝猶如脫胎換骨。
女子穿男子袍服者并不少見,但在太平盛世之下,戎裝卻極少, 禮衣雖寬厚沉重, 但甲胄用銅鐵所鑄,其重量遠高于布料。
宦官拿來兩把鐵劍, 而非舞劍,随後給了長平王李淑與雍王妃蘇荷。
蘇荷剛拿到劍,開鞘半寸, 光照寒芒, 刺入眼中, 她有些遲疑,既是舞劍, 又怎會用開鋒的利刃, 但也正好,比起道具, 真劍更為趁手, 于是蘇荷朝皇帝道:“聖人, 可否讓妾試一試這柄劍?”
得到皇帝的點頭應允後, 蘇荷遂将鐵劍拔出劍鞘,在晚霞籠罩照的清晖閣裏比劃着,劍光折射,寶劍劃破空氣,發出聲響,随後回鞘,這一套動作下來,如行雲流水,十分娴熟流暢,更是驚訝住了衆人。
遂有人小聲說道:“看來坊間的傳聞是真的。”
“以雍王妃的身手,怕是沒有惡人能近得十三郎的身了。”萬春公主從旁笑道。
“蘇荷軍戶出身,惡人倒是不怕,就怕居心叵測的小人與僞君子。”蘇荷說道。
“十三郎與雍王妃,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旁側又有公主說道,“可謂是天造地設。”
談話間,李淑也做好了準備,清晖閣中央也鋪上了席墊,諸皇子公主持樂器入席,或坐或立。
皇帝則與張貴妃坐在中央靠北一側,其樂融融道:“起樂吧,讓吾聽聽,兒郎們的合樂。”
“喏。”
教坊樂工深呼了一口氣,大鼓聲起,咚!——萬春公主懷抱琵琶,擡手彈撥,吳王李恪手握尺八,聽着鼓聲節奏緩緩吹響,三種樂器合奏,破陣樂前奏緊張的氣氛瞬間湧現。
咚咚咚!——
“受律辭元首。”教坊有樂工與之合樂,賦者頌詞。
蘇荷抱劍作揖,“請。”與李淑的劍舞既用的是真劍,便也離不開比試,二人交鋒,皆要小心避開要害。
剛開始交鋒,李淑就受到了壓迫感,這與他從前在東宮習武時不一樣,蘇荷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說是戰士也不為過,與陪同李淑練劍的那些侍者完全不同。
兩劍相碰,李淑被震退了幾步,同是殺人劍,自己卻少了幾分殺伐果斷的氣勢,正在撫琴的孝真公主看到後,手中琴弦撥動的節奏越來越快,這讓李淑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叔母,請小心。”李淑提醒道。
“相将讨叛臣。”鼓聲與琵琶的節奏越來越快,而破陣樂中,尺八與笛最為重要,頭一次與衆多人合奏的吳王李恪,顯然感到有些吃力。
咚咚咚!——
“鹹歌破陣樂。”
然而好在有李忱的笛聲救場,改換音色,使之與尺八融合,但如此一來,李忱便要連着奏兩種樂器時常。
衆人坐在席間,一邊聽破陣樂,一邊觀看劍舞,在緊張的樂聲中,劍舞也越來越激烈。
占得一席上風的蘇荷,再次成為議論的焦點,“這雍王妃不愧是将門之後,眼瞧着咱們小淑,怕是有些不敵了。”
“吾還從未見過如此英姿飒爽的女郎。”
就在她們議論時,緊張的笛聲與尺八忽然響起,給急湊的氣氛添了些許殺伐,與蘇荷的出劍,節奏一致,“雍王妃的劍舞與這破陣樂中笛聲相配,美哉。”
“太子殿下,妾不得不佩服,殿下的眼光獨到。”大公主向太子李怏說道。
李怏笑了笑,“長姊哪裏的話,怏也只是在巡視時偶然發現這樣一位巾帼女郎,十三郎體弱,阿姊是知道的,若有這樣一位王妃陪伴在側,我們也能安心許多。”
“殿下疼愛弟弟,凡事都想得周到。”大公主又道。
皇帝聽着讓人熱血沸騰的破陣樂,連連誇贊,“萬春的琵琶,如今可要勝過你了。”
張貴妃聽後,笑道:“萬春公主的琵琶的确出色,但論今日這場破陣樂,最出彩的應該是笛聲吧。”
皇帝摸着胡須看了一眼李忱,張貴妃旋即命人拿來了一張琵琶,“讓妾來助陣萬春公主。”
席坐中,賞樂的一衆公主又道:“破陣樂中,本該是尺八最為出彩,然九郎雖文武雙全,卻并不擅長尺八,只是尊聖人旨意,陪衆兄弟盡興而已,倒是十三郎的笛聲,讓人意外,連萬春公主的琵琶都要稍遜。”
“當年崔貴妃娘子的笛聲可引蝶,其子又豈會差。”
噔噔噔!——
忽然場上又響起一陣琵琶聲,張貴妃抱着琵琶,與萬春公主一同,似與笛聲對峙,不相上下。
咚,咚咚!——
“共賞太平人。”
随着氣氛越來越濃,李淑與蘇荷已是滿頭大汗,軍樂帶來的震撼,極易将人拉入氛圍中,越來越興奮的皇帝也起身加入了其中。
他命人拿來羯鼓,跪坐席褥,将羯鼓橫放在小牙床上,雙手持杖,聽着旋律,敲擊兩邊的鼓面。
咚!——咚咚!——
張貴妃與皇帝一同加入了演奏中,皇帝的羯鼓,絲毫不遜色教坊的樂工,仿佛又回到青春年少時,充滿了熱血與激情。
見天子如此,其他人也加快了破陣樂的節奏,緊緊跟上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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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郡·雄武城——
陸善帶着麾下心腹部将日常巡視雄武城,犒勞軍士。
雄武城依山而建,為東北防禦要塞,陸善在城內修築密室,于地底打造兵器,将掠來的糧食存入地庫中。
部将舉着火把将陸善帶入糧倉,似邀功一般說道:“大王,咱們存儲的糧食,如今比天下第一糧倉,東都含嘉倉裏的糧食都要多了。”
除了糧食之外,雄武城內還飼養了上萬匹戰馬,“本月諸郡太守進獻的戰馬,獵鷹、犬,牛羊,合計一萬餘,還有朝中大臣送來的賀禮,他們都希望能夠得到大王的重用與舉薦。”
“戰馬與糧食是最重要的。”陸善說道,“子齊。”
心腹将領殷子齊上前叉手,“大王。”
“張國忠素來與我不和,如今他做了右相,朝廷那邊你要時刻注意,派人仔細盯緊長安城中的動向。”
“喏。”
“另外挑一些奇珍異寶,送往長安,替我獻給馮爺。”陸善又道,“張國忠一定不會放過我,我們這些邊将,能倚靠的,除了貴妃娘子,就只有馮爺了。”
“喏。”
陸善從地庫中出來,雄武城中正在練兵,其中還有一支精銳部隊,士卒皆為身材魁梧的力士,由陸善親自挑選出,稱為曳落河,其統率也是陸善的心腹将領林祥。
陸善騎馬來到軍中,查看練兵情況,曳落河的力士,其力氣與勇武,非普通士卒可比,能拉三石弓,徒手投石數十步之遠。
“報,林将軍,東平王到。”
陸善騎馬來到軍營,曳落河統領林詳旋即振臂一呼,“東平王千秋,東平王千秋!”曳落河所發出的聲響,有氣吞山河之勢,震徹天地。
林詳上前單膝跪地,“曳落河統領林詳,拜見大王。”
陸善身後跟随數十将領,侍從将他從馬背上扶下,陸善旋即親自扶起林詳,看着眼前精神抖擻的精銳将士,他很是滿意,“你做得很好,這支曳落河是我的秘密武器,由你統領,我很放心。”
“大王信任,林詳一定不辜負大王。”林詳感激道。
“有了這些秘密武器,契丹與奚就再也不敢來犯了。”陸善說道,“我總有一天,會再入契丹牙帳,一舉蕩平塞北。”
然而陸善狠厲的目光卻是盯着西南處日落的方向,雄武城以防禦契丹與奚為由,屯兵積糧,使得陸善的狼子野心暴露無遺。
“大王千秋!”夕陽照耀着曳落河身上的盔甲,此刻的陸善,已經開始幻想起了将來,旋即吩咐手下烹羊宰牛,犒勞将士。
軍帳中很快就燃起了篝火,宰殺好的牛羊被綁在木架上烘烤。
陸善與部下圍坐在一堆篝火前,他用鋒利的匕首将熟羊的四肢割下,分別給了幕府麾下部将林詳、施寺明、殷子齊、崔潛,随後又将整頭羊分成多分,分給了養子陸忠以及其餘十幾位跟随他的骁将。
“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部下,我有你們為幕府,何愁大事不成。”陸善舉起酒碗。
火光照耀下,這些飽經風沙的将士,面目冷峻,共同舉杯道:“願為東平王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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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明宮——
同一時刻,大明宮還在舉行家宴,對于東北的野心渾然不知。
皇帝跪坐在席上,雙手有序的擊打着羯鼓,幞頭與後背都已經汗濕。
“受律辭元首,相将讨叛臣。”
只有坐在席座的右相張國忠,并沒有一同沉浸在這歌舞中。
從陸善離京駐防邊鎮後,他便開始焦慮,李甫死後,他獨攬朝政大權,但是手中卻始終沒有可以足夠抗衡東北三鎮的兵馬。
雄武城築成已有多年,但近幾年的動作卻異常之大,尤其是在李甫死後,陸善竟打着報仇雪恨的旗號,明目張膽的擴張兵力。
而張國忠所扶持的西南節度使,其兵力遠不如陸善,一但陸善造反,後果将不堪設想。
虛與委蛇多年,才有此地位,張國忠自然不想失去這一切。
他看着清晖閣中昏聩的皇帝,臉色變得十分陰沉。
在李淑認真之後,場上的比劍越來越兇,與文武并修的長平王不同,蘇荷專攻武道,故在這方面是強于李淑的。
當李淑露出破綻時,蘇荷還會從旁說教兩句。
“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破陣樂接近尾聲,孝真公主也停止了撫琴。
安坐席間的驸馬蘇鎮見狀,極為殷勤的獻上了一杯消暑的飲子。
“還敢分心?”蘇荷用劍脊拍打李淑的小腿,使其半跪,随後繞至李淑背後,“若這是在戰場上,你已經是具屍體了。”
作者有話說:
網上可以搜到破陣樂哈
舞劍這段,我覺得清平樂裏曹皇後的形象比較貼切蘇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