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長恨歌(六十八)
一個時辰前
——長平王府——
李淑婚後一切如常, 崔瑾舟在郡王府的出行也并未受限,除去重要的宮宴,李淑也不會強求崔瑾舟陪同他一起入宮。
而在居住的宅院裏, 李淑住在正室西側的書房中, 而崔瑾舟則在東側婚房,兩間房隔着正室, 二人互不幹擾。
一匹快馬踏着黃土來到升平坊,馬背上的人是東宮屬官。
屬官來到長平王府, 此刻夜禁剛除,天将破曉,剛換值看守的門衛還有些睡眼惺忪, “奉皇太子殿下之命, 有要事要見長平王。”
屬官至長平王府,是為雍王離京一事, 沒過多久,見完東宮屬官的李淑,并沒有當即騎馬出城, 而是回到了內院。
他脫下靴子來到卧室, 在東房門前駐足。
咚咚!
房門被敲響, 将崔瑾舟從睡夢中驚醒,嫁入長平王府已有多日, 期間與長平王回過本家, 如今雖然漸漸能夠入睡了,但睡眠依舊極淺。
“誰?”崔瑾舟警惕的攥住被褥, 将自己的身軀裹緊。
“我, 李淑。”李淑回道。
“何事?”
“雍王今日離京, 父親命我出城相送。”李淑回道。
聽到雍王離京, 崔瑾舟雙眸一睜,她從榻上起身,只裹了一件外衣就将門鎖拉開,“什麽,兄長要離京嗎?”她問道。
對于突然打開的房門,李淑驚愣了一下,才從睡夢中蘇醒的崔氏,披散着青絲,入睡時所穿的衣衫也十分單薄,他下意識扭過身去背對,“是,王叔應是陪叔母回朔方了,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崔氏來不及多想,便轉身回了屋子,她坐到鏡臺上,因着急而手忙腳亂的在妝匣中翻尋。
李淑回頭看着屋內,他忽然心生羨慕,有人會自己着急、擔憂,亦或傷心,“女為悅己者容嗎…”
“來人。”李淑閉眼喚道,“替郡王妃更衣梳妝,你們只有半刻鐘的時間。”
“喏。”屋外早已等候了衆多侍婢,在她們有條不紊的幫助下,崔氏很快就梳好了妝容。
而在府外,李淑也早已經備好了兩匹駿馬,一黑一白,“王叔是乘車出的城,馬車在短時間內很難趕上。”
李淑将自己那匹較為溫順的白馬牽到崔瑾舟跟前,上馬後,她握緊缰繩,生澀的向李淑道了一聲謝,“謝…謝謝。”
李淑上馬,揚鞭道:“跟我走。”
兩匹快馬疾馳在長安城的街道中,向東北處的城門駛去。
經過城門時,守門的禁軍紛紛叉手,未有敢阻攔者,待二人離去後,禁軍便開始小聲議論。
“方才沒看錯吧,長平王身後跟着一個女子…”
“沒眼力見,那女子如此美麗,定然是長平王妃了。”
“呸,黑燈瞎火的,能看見什麽呀。”
“就算看不見,想也能想到,長平王剛大婚不久,那郡王妃可是左相之女,出身清河崔氏,名門大家,據說其容貌,冠絕長安,比當年的崔貴妃,還要好看呢,長平王一定是帶着愛妻策馬揚鞭,出城游玩,多美好的事啊。”
城外,快馬卷起一陣風沙,一道白光劃破天際,陰暗的天色漸漸明亮,盡管李淑控制了速度,但不擅騎術的崔氏,因為體力不支,遂逐漸跟不上李淑的腳步。
“你還好吧?”李淑慢下速度回頭關心道。
崔瑾舟搖頭,咬緊牙關,旋即揚鞭道:“我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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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橋——
二人騎馬追至灞河,方才看見官道上的馬車,“王叔。”李淑一邊追趕一邊吆喝。
跟随的侍從聽見聲音後,将其轉告給了文喜,文喜打馬靠近車窗,俯下身道:“郎君,娘子,好像是長平王追來了。”
“停車。”長平王會來,李忱一點也不意外, 甚至覺得他來晚了一些。
“停車。”車夫勒住缰繩,趕在渡過灞橋前将馬車停住。
青袖跳下車,與文喜一同将車座後方的輪車搬出,蘇荷躬身出來,小心的攙扶着李忱。
“籲。”長平王李淑勒住缰繩。
崔瑾舟粗喘着大氣趴在馬背上,馬背上的颠簸,讓她十分不适,才過去沒多久,額頭上就已經布滿了汗珠。
蘇荷見狀,并沒有上前,而是輕斥李忱,“你難道沒有告訴瑾舟你要離京嗎。”
李忱沒有說話,蘇荷也沒有繼續責怪,“好好去道個別吧。”
李淑将崔瑾舟扶下馬,随後朝推車上前的李忱弓腰叉手,“王叔。”
李忱坐在輪車上,看着風塵仆仆趕來的二人,那關中的風沙,将崔瑾舟精心打扮的妝容吹亂了些許。
李淑走到河畔,折下一支楊柳,“淑兒不會說什麽祝願的話,今日折柳送別,願十三叔一路平安。”
“好。”李忱收下柳枝,“小淑,你是一個好孩子,瑾舟在你府上,我也能安心,明珠雖然蒙塵,但終會有重見光明的那一日,君需耐心等待,忌驕忌躁。”
李淑叉手鞠躬,“淑兒謹記王叔教誨。”
李忱點點頭,李淑旋即将兩匹馬牽到遠處,蘇荷也在馬車旁沒有上前,她們都将這短暫的離別時間,單獨留給了李忱二人。
“連兄長也要走了嗎?”崔瑾舟淚眼婆娑的開口問道。
朝中局勢的變化,讓清河崔氏許多在朝為官的子弟紛紛請離出京,其中就包括她的一些堂兄弟,以及閨中好友。
李忱坐在輪車上,沉默了片刻,“有些事,阿兄無法向你解釋,但是阿兄絕不是要扔下你逃離。”
“那阿兄為什麽要走?”崔瑾舟問道。
李忱看着妹妹,欲言又止,“阿兄有自己的苦衷。”
崔瑾舟始終記得父母的教導,與即使是兄長的李忱保持着距離,沒有越界。
“瑾舟。”李忱忽然喚道,“阿兄走後,照顧好自己,長平王是東宮長子,如今與你聯姻,勢必會将崔家卷入紛争,若是得空回家,你要多多提醒舅父舅母。”
崔瑾舟落着淚點頭,“瑾舟記住了。”
“莫哭莫哭。”李忱說道,旋即遞上一塊巾帕,“阿兄很慚愧,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卷進了這無休止的争鬥中。”
崔瑾舟搖頭,“這是家族的事情,不怪阿兄,我是清河崔氏、宰相嫡女,生來衣食無憂,命中,也該是如此,就算今日不嫁長平王,來日也會嫁與他人,與其這樣,倒不如是長平王,至少,瑾舟與他曾是舊相識,他也是阿兄信任的人。”
“還記得阿兄的話嗎?”李忱問道。
崔瑾舟攥着帕子連連點頭,“兄長放心吧,瑾舟可是很惜命的,一旦發生戰事,瑾舟肯定不會留戀任何。”
“任何時候,遇到任何事情,都要以自己為先,天下學說,無非儒釋道,三教雖異,善歸一揆,所以天下人都斥楊子,尤其是儒生,卻人人都是楊子,貴己、重生,這并沒有什麽不好的,”李忱又道,“你不欠任何人,包括家族。”
“阿兄也是,”崔瑾舟回道,“嫂嫂是個很善良的女子,阿兄能娶到她,是阿兄的福分,阿兄可要好好善待與珍惜嫂嫂。”
“好。”李忱應道。
離別的囑咐說完後,便意味着即将分別,崔瑾舟走到河畔柳樹下,折下半支楊柳贈別,“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
李忱顫抖着雙手接過柳條,“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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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于橋頭足有兩刻鐘之久,折柳送別後,二人目送着李忱乘車渡橋離去。
馬車內,蘇荷看着李忱手中的柳條,“這就是文人口中常說的折柳送別嗎?”
李忱點頭,而蘇荷卻發現兩根柳條的長短相差了一半,其中有一支似乎只折了一半下來,“一根柳條堪比青絲之長,這一支怎只折了一半?”
“沒有人會喜歡分別,而柳有留之音,為長留之意,折下來的半支柳條是送別之意,而留在樹上的翠枝則代表着迎歸。”李忱解釋道。
蘇荷第一次明白,折柳的真正寓意,“原來折柳,竟有如此深意。”
馬車走遠後,李淑牽來白馬,輕輕喚道:“瑾舟。”
崔瑾舟回過神,她舉起袖子擦幹眼淚,而手中緊攥的帕子卻未舍得使用,“謝謝。”
李淑沒有說什麽,只是擡腿跨上了馬背,“該回去了。”
崔瑾舟見李淑打馬,便緊握缰繩道:“我不認識路。”
李淑回過頭,表情有些詫異,崔瑾舟遂低下頭解釋,“我沒有離開過長安城。”
“上馬吧。”李淑道,“跟着我,回城的路上不用着急趕路了。”
就這樣,崔瑾舟跟着李淑慢慢悠悠的回到了長安城中。
而在回城必經的城門口,李淑看見了孝真公主的馬車,自然明白,孝真公主此刻是在等他。
然而李淑并沒有即刻去見孝真公主,而是先将崔瑾舟送回了王府。
長平王府門前,“你先回去吧,切勿忘了早膳。”李淑将崔瑾舟扶下馬說道。
“你要去哪兒?”崔瑾舟看着重新上馬的李淑。
“見一個人。”李淑回道,“駕。”便調轉馬身朝坊外離去。
剛至東市,李淑就被一名侍從攔下,“長平王留步,孝真公主有請。”
顯然适才入城時,李淑的所作一切,全都在孝真公主的眼中了。
婢女将他迎上了一座茶樓,孝真公主跪坐在臨窗的席子上,身側還斜倚着一張朱漆憑幾。
“姑母。”李淑上前叉手。
“吃吧。”孝真公主道。
李淑這才發現,桌上擺着他平時愛吃的早點,他脫下靴子,跪坐在席褥上。
“折柳送別時,王叔說明珠雖蒙塵,但總會有重見光明之時,所以王叔讓我耐心等待。”還未等孝真公主開口問話,李淑就将她想要的提前說了出來。
“你如今是越來越會揣度吾的心思了。”孝真公主說道,“怎麽,你在生我的氣嗎。”
“李淑不敢。”李淑回道。
“淑兒,你是我帶大的,你的心思難道我會不知道嗎,”孝真公主說道,“你帶着郡王妃過去,難道只是為了讓她送別兄長,見最後一面,還是借她,換你王叔的輔佐之心。”
“李淑名淑,卻并非淑人君子,李淑有着自己的私利,與郡王妃,各取所需。”李淑回道,“與王叔,與姑母,”他擡眼看着孝真公主,“如是。”
作者有話說:
折柳送別很早就開始了,而唐代是最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