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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長恨歌(六十九)

天聖十一年六月, 宰相張國忠再次發動與南诏之間的戰争。

同月,黔中都督趙國忠,雲南太守李密, 破曲、靖二州, 俘虜各部落共計六千三百餘人,張國忠遂令雲南太守李密從六千俘虜中挑選出一千餘精壯力士, 與各部酋長押送至長安,向天子獻俘。

李密歸來見天子, 并獻上俘虜,令皇帝大喜,下诏嘉獎諸軍将士, 右相張國忠也因此得到了他想要的吏部尚書一職。

在張國忠兼任吏部尚書之後, 總管一切官員調動與升遷,并利用職務之便, 大量扶持黨羽,排除異己,同年十月冬, 張國忠薦吏部司勳司, 司勳員外郎崔遠為劍南留後, 獲允。

同月,皇帝欲游幸華清宮時, 卻接到了邊疆的喪報, 去年接替高仙之為安西四鎮節度使的将領王成現于碎葉城病逝,消息傳入長安, 皇帝下诏厚葬, 并召見文武官員, 商議安西四鎮節度使的繼任人選。

是日清晨, 皇帝先是召見了右相張國忠,詢問安西四鎮節度使的将領人選,張國忠所呈名冊,皆為心腹黨羽,皇帝默然不語,未給答複,後又召曾為安西四鎮節度使的高仙之入宮商讨。

——宣陽坊·右羽林大将軍高仙之宅——

“啓禀阿郎,右金吾衛大将軍李司言求見。”奴仆至浴房門外輕聲提醒道。

“請到書房。”高仙之囑咐道。

“喏。”

天子召見,必先焚香沐浴,高仙之從浴桶中坐起,強壯寬厚的身軀上,有着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簡單擦幹後,只裹了一件單薄的袍子便推門而出。

高仙之來到書房,婢女将他的公服革帶以及六合靴也送到了書房。

李司言對于他來說,不但是同朝共事的同僚,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司言。”高仙之一邊穿着衣服一邊說道,“這大清早的趕過來。”

“将軍。”李司言看着這個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兄弟,“聖人召你入宮了?”

高仙之點頭,“這不剛沐浴更衣,正要進宮去。”

“聖人也召見了右相,恰逢安西四鎮節度使王成現病逝,此刻又召将軍你入宮,恐怕是為了後繼人選。”李司言道。

“應該是吧。”高仙之淡然道。

“将軍心中可有人選?”李司言問道。

高仙之穿好公服,看了一眼李司言,旋即坐下,他擡起鷹眼,“司言,是長平王讓你來的吧。”

李司言不語,高仙之便又委婉的說道:“我在西域邊陲呆了這麽多年,打了無數次仗,安西都護府的局勢,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又怎麽可能為了讨好右相委曲求全,而置安西的将士們于不顧。”

“張國忠權勢滔天,西南已為他所掌控,若在再加上安西四鎮,那麽這天下,真的就是張陸二人的了。”李司言說道。

“這我知道。”高仙之回道,“安西局勢複雜,絕不可用一些蝦兵蟹将坐鎮,但是眼下朝中的局勢…何人可托呢。”

“将軍可還記得,與我同在将軍麾下效力的節度判官風長卿嗎。”李司言問道。

“當然記得。”高仙之回道,“毛遂自薦的風長卿,我曾以貌取人,差點錯失了這個奇才。”

“長卿有将才,又久在安西,如今為行軍司馬,極為了解安西四鎮的情況,由他來接替,再合适不過了。”李司言說道。

然而李司言的話卻遭到了高仙之的拒絕,他長嘆了一口氣,無奈道:“長卿曾是我的侍從,是我麾下的心腹部将,我若在此時推舉他,恐有內外勾結的嫌疑,天子的疑心太重,稍有不慎,被奸人抓到把柄,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正因為長卿是将軍的部下,所以将軍知道他的為人,今日如果默言,讓安西四鎮落入了張國忠的手中,那麽一旦他徹底掌控了朝堂與地方,還會放過你我嗎,張國忠是什麽樣的人,滿朝文武都清楚,他與李甫不同,他是一個心胸狹隘,容不下大才的人,如今他與東宮勢同水火,若再得兵權,東宮危矣,天下危矣。”

高仙之看着昔日麾下猛将李司言,如變了一個人似的,“你今日這些話,與平常不同,也是長平王授意的嗎?”

李司言沒有否認,“重鎮不能交由奸人,否則天下必亂,将軍覺得張國忠有慧眼可識英雄嗎,陸善在國之東北,手握重兵,若西南西北全在張國忠手,一旦陸善起了反意,那麽張國忠推舉的那些人選,可敢拼死抵抗,護我家國嗎?想想南诏之事,張國忠以權謀私,使我北唐丢失了這塊領土,不但沒有受到責罰,如今反而成為了中書令。”

高仙之皺眉,正因為知道天子昏聩與張國忠的權勢,所以他并不想趟這渾水,推舉的将領人選,也打算從中立的一些名将後人中挑選,但那些人并不熟悉安西四鎮的局勢,也沒有令邊軍服衆的功績與能力。

“高郎。”女子的聲音傳入書房,高夫人來到了房門口,但并未進去,“聖人傳召,高郎怎的還在書房。”

高仙之聽到妻子的聲音,遂起身開門,“三娘。”連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許多,“我與司言商榷一點事,不會耽擱太久的。”

“不是耽擱,”自入長安後,朝中局勢瞬息萬變,高夫人十分害怕在朝為官的丈夫也會遭受迫害,落得與衛氏家族一樣的下場,“你與司言的話何時說都可以,但聖人的傳召是萬不能怠慢。”

“好,我馬上就去。”高仙之道。

妻子走後,高仙之回過頭,“司言說得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他咬緊牙關,雙目微微泛紅,顫抖着唇音,“卸下了盔甲,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百姓,我也有在意與要守護的人。”

“若是國家亂了,亡了,将軍又拿什麽去守護在意的人呢?”李司言反問,“安之若命,最後等待你的就只有滅亡。”

“可若我按你所說,以聖人的疑心,可還有我好活?”高仙之問道。

“聖人素來倚重将軍,将軍的話,聖人必會聽取三分,至于如何擺脫嫌疑,”李司言邁步,近到高仙之身前,貼于耳畔,覆手嘀咕了一陣。

高仙之回過頭驚訝的看着李司言,“這是長平王教授你的話嗎?”

“不,”為了讓高仙之抉擇,李司言托出道:“是長平王背後的人。”

“能如此了解聖人的,難道是太子殿下?”高仙之問道。

“賢者自有能人佐之,東宮的困境只是一時的。”李司言道,“這也就是我為何選長平王的原因。”

高仙之陷入了沉默。

“大将軍,兄長,”李司言沉着嗓子喊道,“你可願與司言堵上一把。”

“恒羅斯城一戰,若不是你拼死為我殺開一條血路,我恐怕就要命喪于異國,屍骨無存。”高仙之嘆道,“我相信你,即使堵上我這條老命,也要,以身護國。”

“兄長說得太嚴重了。”李司言道。

“不,”高仙之搖頭,“從我投身軍旅開始,我就已經将性命獻給了國家,直到娶了三娘,這樣的朝廷,沒有公正可言,你我今日也許能夠偷安,明日或許就在斷頭臺上,倘若我身有不測,我的妻女,就托付給你了,替我好好照顧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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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此時的大明宮,六局二十四司都在籌備前往華清宮過冬的事宜,對于邊将之死,毫無感觸,而各司官員也在整理公文,準備将朝堂一并搬去。

王成現的死,他們更多關心的,是接下來安西四鎮節度使之職,會落入何人之手。

天子會聽從右相的舉薦,還是左相,又或是曾為邊将的羽林将軍。

高仙之來到宮中,此時皇帝已移駕去了蓬萊閣,引導他入內的宦官,正是多年前,皇帝派到安西的監軍的宦官,也是向天子密奏實情,使被主将貪下功勞的高仙之為世人所知,進而讓他名揚四海,有了今天的地位。

對于邊令承,高仙之心中是有感激之情的,但皇帝身邊的閹人,幾乎都離不開一個貪字,所以在感激的同時,他也深深的厭惡。

“高将軍。”監門将軍邊令承一邊引着路,一邊又說起了陳年往事,“以高将軍的能力,當在邊鎮繼續為聖人鎮守邊疆,開疆拓土才是,安西四鎮能有如今的安寧,可全靠高将軍打下來的威名震懾。”

“邊将軍此言,可讓高某這個打了敗仗歸朝的人羞愧不已,當年若沒有邊将軍相助,高某恐怕現在都還是個無名小卒。”高仙之中肯的說道。

“欸,哪裏的話,當年的功勞可全是高将軍一手打下來的,令承只是做了一個監軍該做的事。”邊令承笑眯眯的說道,“以高将軍的勇武,揚名天下是遲早的事,即便沒有令承的幫忙。”

高仙之明白邊令承這些宦官心裏的算盤,遂拿出臨行前妻子給自己的珠寶,塞到了邊令承的手中,“一點心意,還望邊将軍莫要嫌少。”

“哎喲,”邊令承滿臉的驚訝,顯得有些難為情,“高将軍這是做什麽呀,你我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邊令承言語推卻,而手裏的動作卻是将珠寶一個不留的塞入囊中。

“邊将軍的恩德,仙之不敢忘。”高仙之心裏很是不快,卻不敢露于表面。

來到蓬萊閣,收到好處的邊令承笑眯眯道:“若是将軍今後上戰場,令承願請命再為監軍。”

高仙之心中暗罵閹人的無恥,然臉上卻是笑眼與奉承,“邊将軍公正廉明,有将軍為監軍,仙之在前線可無憂矣。”

收了好處的邊令承笑呵呵叉手道:“高将軍請,聖人在等您呢。”

作者有話說:

唐玄宗後期有能力的臣子幾乎都不在中樞,像顏真卿一家,以及安史之亂湧現的許多殉國的英雄人物,基本上沒有擔任要職的。

至于開元盛世,姚崇,宋景等,很大一部分能臣都是上幾任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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