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長恨歌(七十五)
雍王為陳縣百姓申冤以及施粥之事很快就在淮陽郡傳開, 甚至是在整個河南道。
李忱雖未出面,但由張荀持金魚符,淮陽郡守再也不敢包庇, 陳縣縣令很快就被問罪伏法, 兩天後,糧食分別從太原以及長安向河南道運來, 交至張荀手中。
之後的幾日中,李忱便居住在真源縣, 與陳縣相比,真源縣的情況要好很多,但是過度征兵導致勞力的缺失, 遠不是一個縣廨的官吏就能夠彌補的, 即使張荀再大公無私,然而真源縣比較特殊, 為聖祖大道玄元皇帝老子的故居所在,由淮陽郡與谯郡共同管轄,設玄元皇帝詞, 因此深受朝廷關注。
中原有饑荒時, 百姓便都跑到張荀的治縣。
是夜, 至夜深人靜,李忱靠在匡床的靠背上看書。
蘇荷穿着一身交領單衣坐在鏡臺前, 桌案上有張荀的妾室所贈的胭脂。
她将耳墜取下, 拔出盤發的簪子使秀發散開,“前日你和張縣令說的糧食是怎麽回事?”蘇荷側頭看了一眼李忱, “今日運入真源縣廨的糧食可不少呢, 這才不到兩日, 動作也是真快。”
說罷, 蘇荷起身來到榻前,“可存在我手中的銀兩一分沒動,你哪來的錢買糧食?”
李忱放下書,伸手将妻子拉入懷中,攥着她的手,耐心的解釋道:“離京之前你說要去蘇州,我答應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們途徑中原時會碰到這種情況,所以我讓文喜去找了你的舅父,與他做了一筆交易。”
“舅父,交易?”蘇荷不解。
“救濟天下百姓,保下大唐,也是保下他自己。”李忱說道,“陸善若要奪取天下,必先取中原,中原要是守不住,那麽大唐也就危在旦夕了,要是天下亡了,像舅父那樣的商賈,必然會遭受波及,陸善可并不是擅長治國的賢良君主。”
“還未離京,你就将今日的事都想好了?”蘇荷驚訝的看着李忱,她的遠見與卓識,的确非常人可比。
“我本就有想去中原的打算。”李忱說道,“這裏是東都所在,陸善若要南下,必先取淮陽,河南道的情況你也看見了,若放任下去,那麽陸善攻取東都南下,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蘇荷靠在李忱的懷中,“可是這樣一來,你在河南道做的這些善事,必會廣為人知,天子疑心重,十三郎怎還敢暴露身份于人前。”
李忱笑了笑,不慌不忙的問道:“七娘覺得我做的是善事,可這對朝中那些人來說,我做的,又是什麽呢?”
“十三郎做的好事對朝中那些人來說,是揭露醜惡的打臉之事?”蘇荷回道。
李忱半眯着眼睛,“天子現在還沉浸在盛世之下,覺得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而輔佐天子做出這種功績的臣子們,自然要不懈努力的營造着盛世的虛假氣氛,又怎會讓我做的事傳到天子的耳中呢。”
“那張國忠呢,他若是知道,對你…”蘇荷依舊有些擔憂。
李忱握着她的手寬慰道:“我一直藏在暗處,替東宮做事,也深受東宮的恩惠,幾番下來,世人皆以我羸弱,認為我的腿疾,對儲君之位沒有威脅,張國忠也只會以為,這是東宮所為。”
蘇荷聽後大為震驚,她看着李忱,明明遠離朝政,卻又好像操控着一切,明明是孱弱之人,又卻好像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扳倒一座屹立在朝中的大山,這已不是精明那般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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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二年,右相張國忠欲拉攏哥舒撼與陸善對峙,遂與之結為姻親。
由于張國忠的扶持,同年,哥舒撼被晉升為涼國公,隴右節度使,之後又加封河西節度使。
——京畿道·長安城——
自入春後,關中便開始下雨,長安城中也被雨水籠罩,一些地勢低窪之地甚至出現了水災。
雍王在河南道的事,很快就被淮陽郡守所知,因迫于身份的壓力,淮陽郡守不得不嚴辦貪官污吏。
事後,淮陽郡守将雍王在河南道所行之事,經進奏院上奏朝廷。
——崇仁坊·河南進奏院——
一匹快馬踏着泥濘離開河南進奏院,出崇仁坊後,并沒有北上大明宮,而是徑直往南,去了一坊之隔的宣陽坊。
右相張國忠的私宅就在宣陽坊中,自張國忠為政之後,凡地方奏報,皆先呈右相私第,篩選過後方呈天子,呈天子之前,又要先經內侍監馮力之手。
“報,禀右相,河南道淮陽郡有奏。”緋袍官員将印泥封住的信封呈上。
“淮陽郡?”張國忠伸手接過,“淮陽郡又有什麽事。”
窗外下着傾盆大雨,雨水順着陡峭的出檐滴入蓄水的大缸中。
奏報打開後,張國忠的臉色頓時緊張了起來,“雍王怎麽會在淮陽郡?”
“張公可是遇到了難事?”張國忠的心腹黨羽侍禦史鄭陽關心道。
張國忠将奏報放下,“雍王去了中原,并在各州郡設棚救濟沒有耕種能力的老幼婦孺。”
“雍王怎會去中原?”鄭陽大驚。
“雍王妃的本家在朔方,雍王去年攜雍王妃離京,明明是去了朔方。”張國忠道。
“若是雍王的事情傳到了聖人耳中,那河南道的事情就瞞不住了,還有關中的水災,菜地和園子都被淹了,現在有一些地方也開始鬧饑荒了。”鄭陽為禦史臺禦史,曾參與中原募兵一事,他擔心事情敗露,遂看着張國忠,“張公。”
張國忠旋即将奏本扔進烹茶的爐子裏燒毀,“絕不能讓此事傳進宮中。”
“雍王為什麽要這麽做?”鄭陽不解,“難道雍王想要利用此事,收攏中原百姓的民心,與東宮争奪儲君之位嗎?”
“不,”張國忠搖頭,“雍王雖然明面上不參與任何争鬥,但在私下,他與太子交情匪淺,而且雍王妃是太子舉薦,雍王妃出身太原蘇氏,也算是一支勢力不小的将門,這一舉動,足可見太子的用心。”
“張公的意思,雍王是東宮的人,所以河南道一事,是東宮所為?”鄭陽分析道。
張國忠點頭,“咱們這個太子殿下,可不能小瞧了他,能在李甫手中活下來,并穩坐東宮,不簡單啊。”
張國忠倚在憑幾上,按着額頭感到十分的頭疼,“東宮不得不妨,但眼下更要緊的是河東,陸善步步緊逼,所以我的政績絕不能有半點污漬。”
“張公與哥舒将軍即将結成姻親,哥舒将軍在隴西,雖說兵馬沒有陸善之多,但隴西與河西軍以騎兵居多,軍馬配備齊全,戰力強盛,遠非陸善能比。”心腹鄭陽寬慰道。
聽到這兒,張國忠總算是緩了一口氣,自己手中終于拿到了一個最重要的籌碼,“沒有戰馬,就算兵力再多,諒他也不敢真的造反。”
“況且陸善也與東宮不和。”鄭陽又道,“而張公您有慶王,眼下慶王得寵,又由張公您扶持,取代東宮是遲早之事。”
張國忠摩挲着手背,“想取代東宮,哪有那麽容易。”
“旁人扶持的确是希望渺茫,但是張公,”鄭陽擡眼,“您有張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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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二年暮春,張國忠瞞下河南道雍王赈災事,并以為是東宮在背後拉攏人心。
然而關中地區久雨,接連發生水災,水患淹沒了莊稼與菜地,導致嚴重饑荒。
皇帝擔憂水患,召來宰相,張國忠為掩蓋災情,命人僞裝成農夫,進獻長勢旺盛的莊稼,表明水患沒有影響道耕種。
皇帝大喜,并贊揚張國忠為政的忠心,然而水災引起的饑荒,導致地方暴動,朝廷卻置之不問,反而下令地方派兵鎮壓。
有地方太守奏報水患引起了饑荒,消息剛至京城就被京兆府攔截,而上奏的太守也被關押進禦史臺,由禦史嚴刑拷問。
消息從禦史臺傳至地方,地方官震驚,自此之後,朝野內外,張國忠黨羽遍布,再也沒有人敢向天子彙報實情。
天聖十二年,張國忠的心腹京兆尹向仲通、侍禦史鄭陽向皇帝上奏,歌頌右相選官與理政的功績,并請求于尚書省門前刻立“铨綜之能”功德碑,獲允。
皇帝命向仲通起草碑文,并親自為之修改,為讨好張國忠,向仲通便将皇帝修改的幾個字,用黃金填充,立于尚書省大門前,讓百官參詳歌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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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
——蘇州——
李忱深知,中原的饑荒救濟,只能治标,盡到所能後,李忱并沒有在真源縣久留,短暫的居住了幾日便拜別真源縣令張荀前往蘇州。
與關中以及中原地區不同,江南遠離朝堂,離京千裏之遙,沒有戰火侵襲,有着沿海貿易的往來,發展至今,逐漸繁榮富庶。
關中與中原經過饑荒之後,一部分流民開始往東南遷徙。
初至蘇州,一行人便被眼前煙雨行舟的景色所驚。
天下諸州有輔、雄、望、緊、上、中、下七等,而蘇州便被定為雄州,也是詩人們在江南最喜游玩之地。
天空中下着蒙蒙細雨,煙雨江波,霧氣缭繞,馬車從小橋上駛過,小石橋的寬度只能供一輛普通的馬車行駛,溝橫交錯的小河,兩岸種着一排楊柳,翠綠的柳枝垂到河中,成群的魚兒躲在柳蔭下。
牧童坐在黃牛背上,手中拿着一根細長的竹梢,口含柳枝,将春耕的黃牛趕回家去。
臺榭、船只、酒家,這正是詩人筆下的江南景色,蘇荷好奇的将頭探出車窗。
不由的心生感慨,大唐疆域遼闊,天下之大,明明生長在同一片土地之下,卻有着不同的人文風俗與景色。
同時,蘇荷也十分難過與傷感,曾經最富庶與繁華的長安,以及東都,如今只剩下一副垂危的軀殼,但同時,流民的遷移,也帶動了江南地區的發展。
“這裏的百姓,好安逸啊。”蘇荷說道,“比起現在的關中與中原,這裏簡直就像是仙境。”
李忱望着車窗外,稻田裏栽種的水稻長勢旺盛,漁夫載着滿滿一船的魚,在江上一邊搖漿一邊哼唱,“不久之後,這裏的富庶,将會取代中原。”
“就像曾經貧瘠的蜀中一樣。”李忱說道,“戰亂帶來的,終究只有由盛轉衰的凋零。”
作者有話說:
功德碑是歷史真事哈,歷史上唐玄宗真就給楊國忠在尚書省門前立了一塊稱頌功績的碑(而且關中在鬧饑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