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長恨歌(七十六)
将關中與中原兩地的災情隐瞞後, 張國忠又開始扶持邊将與黨羽,本以為與河西節度使哥舒撼結交之後,便有了與河東節度使陸善對抗的軍力。
然而時局瞬息萬變, 天聖十二年夏, 五月,塞北發生動亂, 突厥與回纥交戰,大敗。
陸善趁機向朝廷請旨, 招降戰敗的突厥部衆,由于陸善在朝中安插了人手,包括內侍監馮力, 在張陸二人之間也是持中立之态, 張國忠無法攔截陸善的請命,于是招降獲得了皇帝的允許與支持。
突厥兵強馬壯, 為精銳部隊,陸善招降至麾下,使其戰力大增, 總領兵力, 遠超隴西與河西, 張國忠為之恐慌,遂上疏皇帝。
——紫宸殿——
皇帝盤坐于禦座上, 用手支撐着腦袋, 雙眼無神,似十分的困倦。
“聖人, 此番突厥戰敗, 河東節度使以邊将的身份招降突厥, 并收編麾下, 陸善如此擴張,足可見其野心,突厥精銳盡歸河東軍,天下莫及。”張國忠跪在禦前,力陳道。
皇帝睡眼惺忪的倚在憑幾上,“只有河東軍兵力強盛了,才能真正護衛邊境的安寧,有陸善在河東,那契丹與奚人又豈敢再犯。”
見皇帝對陸善深信不疑,張國忠擡起頭,眼裏滿是焦急,“聖人,陛下!”
他重重叩首,“一旦陸善舉兵造反,河東二十萬兵馬,加上突厥各部的精銳,就算朝廷能夠派兵鎮壓平息叛亂,勢必也必會給大唐帶來重創。”
張國忠的話讓皇帝很是不悅,“這樣的話,吾從你的嘴中聽到過很多次了,你與陸善不和,卻親近河西節度使哥舒撼,這是為何呢?”
“他們都是胡将。”皇帝又道,“你推薦哥舒撼,不但讓他做了隴右節度使,還兼任河東節度使,他現在和陸善是一樣的,一個在河東,一個在河西,若是陸善會造反,那麽由你舉薦的哥舒撼是不是也有造反的嫌疑?”
“這嫌疑,”皇帝冷下眉眼,“還包括了你。”
張國忠聽到皇帝這般言語,吓得連連叩首,“聖人,臣起家微寒,是依托聖人,才有今日成就,聖人就是臣的再生父母,臣一片赤誠之心,又豈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是京官,常伴君側,而陸善一直在地方,不能時常見我,你身為宰相,應該要有氣量,而不是利用職務之便,诋毀在外帶兵的将領,陸善是張貴妃的義子,而張貴妃又是你的妹妹,你們為什麽一定要鬥個你死我活,而不能親近友善呢?”皇帝說道。
張國忠與陸善之争,既是政治鬥争,也是權力之争,陸善想要拜相,但張國忠卻不會允許,都想要做一手遮天的權臣,誰也不願屈居人下。
這樣的鬥争,皇帝并非沒有經歷過,之所以這樣說,不過是虛僞之詞,寵愛陸善的同時,放權張國忠,亦不過是他的權衡牽制之舉。
“臣是怕,陸善有野心,對聖人不利,并非是想要挑起争鬥。”張國忠回道。
“陸善是否有反心,朕心裏清楚,你的忠心,朕也明白。”皇帝說道,“這些時日,你做宰相很盡心,不斷有禦史上奏稱贊,尚書省的功德碑,就是最好的證明,朕聽說,京兆尹為了歌頌你,還将朕修改的字用黃金裝飾。”
張國忠連忙解釋道:“功德碑上的金字,是因禦筆修改,那碑文為京兆尹所寫,京兆尹不敢與聖人争輝,故将禦筆填金。”
精明奸詐之人,将結黨臣子對自己的谄媚巧妙化為了對天子的敬仰,這樣的話,皇帝很是受用,“那是你的功德,群臣有目共睹。”
“比起聖人創造盛世,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豐功偉績,臣這些實在不算什麽。”張國忠又道。
“好了。”皇帝招了招手,宦官将他攙扶起,“朕答應了貴妃,要去太液池賞荷,一會兒慶王也會入宮視膳。”
“你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裏,你與陸善之間的事,朕不追究,你和陸善都是朕最倚仗的棟梁之才,莫負朕望。”皇帝邊走邊道。
張國忠叩首,“喏。”
皇帝離開後,張國忠也從紫宸殿離去,恰逢慶王帶着傅母與剛出生不久的庶子入宮問安。
“右相。”慶王對張國忠很是尊敬。
張國忠拱手賀喜道:“恭喜十五大王。”
慶王便道:“可惜不是兩位孺人所生,也非嫡出。”
“誕育了皇孫即是喜事。”張國忠道,“十五大王的臉色…”
慶王雙眼有些發黑,似熬了多個夜晚,他便走近兩步,低聲道:“實在是孺人張氏與劉氏厲害,小王都快招架不住了。”
張國忠聽後大笑,慶王寵愛兩位孺人,他很是開心,随後不忘提醒道:“十五大王需多加節制,身體要緊。”
慶王點頭,又道:“過幾日小兒滿月,府上設宴洗兒會,還請右相賞臉。”
“一定,一定。”張國忠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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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朦胧,山上鐘聲響起,身穿蓑衣的漁夫搖漿歸家,岸邊還有釣魚的老翁,魚簍裏的鯉魚撲騰着尾巴。
——蘇州·寒山寺——
李忱與蘇荷來到蘇州後,住進了寒山寺中,然而蘇荷來蘇州,卻并不是想要游玩。
剛落腳,蘇荷便向寒山寺的僧人以及香客四處打聽吳郡的名醫。
然而經過多方打聽,蘇荷只打聽到了名醫的弟子。
大雄寶殿內,不信奉任何神明也不相信神佛的李忱,竟也跪在了金光閃閃的佛像跟前。
寒山寺的鐘聲響起,李忱雙手合十,呆看着眼前的佛像。
“施主心有疑惑。”一旁敲擊木魚的主持停下手來說道。
李忱雖不信奉佛與道,卻也尊敬兩教的學說,“若是當真無心,佛還能看透我的心嗎?”
“無心者,無一切心也。”主持看着佛像說道,“如如之體,內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無方所,無相貌,無得失。”
寒山寺為禪宗南宗五派之一的臨濟宗,李忱曾聽聞過臨濟宗的無心說,“佛法太過深奧,李忱想不明白。”
“施主是世俗中人,豈有無心之說,”主持說道,“但能無心,便是究竟。”
李忱低下頭,雙目無神,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蘇荷則在觀音殿內禮拜,觀音倒坐,位于殿後,婦人朝拜多為求子,而蘇荷只為平安,她朝觀音像叩拜後,又朝殿內的僧人鞠躬,“大師,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施主請說。”
“吳郡有一位神醫,觀人顏色談笑,便知疾病深淺,曾被召入京師,後來放歸離京,有人說他回到了故土蘇州,大師可曾知道這位神醫嗎?”蘇荷問道。
“施主說的是周神醫吧,周神醫早已隐士,只有他的徒弟會下山,經常在蘇州城內行醫治病。”僧人回道。
蘇荷打聽到後,很是感激道:“多謝大師。”
僧人看着蘇荷激動的神情,想起了昨日入住的一行人,其中似乎有個腿腳不便的年輕人,與眼前這位小娘子郎才女貌,于是頓悟,進而告知道:“紀神醫每月朔望都會在通玄寺坐堂問診。”
蘇荷聽後,再一次答謝,并于功德箱之中投入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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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二年夏初,通玄寺。
果然如寒山寺的僧人所言,神醫的弟子紀明,會在朔日前往通玄寺中義診。
通玄寺中有一座極高的佛塔,塔身共有十一層塔,為吳中第一塔,紀明問診的禪院,就在佛塔旁。
想到神醫的名氣後,蘇荷連夜離開寒山寺,來到通玄寺的禪院等候。
然而守夜的,并不止蘇荷,許多求醫的百姓也都在天未亮時就入寺排隊等候了。
蘇荷慶幸自己來得早,雖熬了一夜,但只要能見到神醫弟子,她便覺得值當。
青袖陪同着蘇荷,坐在禪院的石階上昏昏欲睡,“娘子,要是明日紀神醫沒有來,那咱們豈不是白等了。”
“不會的,出家人不打诳語。”蘇荷說道,“況且你看這些人排隊等在這兒,都是來求醫的。”
“娘子待郎子可真好,比對阿郎與郎君們都好。”青袖靠在蘇荷肩膀上說道。
“她與父親和兄長不同,”蘇荷握着一個人偶說道,“她身上的腿疾若是治不好,那麽她的噩夢,永遠都無法消除,人怎麽能一直活在過去呢,身心都遭受折磨,那樣太痛苦了。”
就在聊天解乏時,蘇州城迎來了天亮,東邊的海岸被一道白光劃破,金色的朝陽穿透雲層。
随着一聲鐘響,香客不斷湧入,通玄寺開始熱鬧了起來。
天亮之後,前來看病的百姓更加多了,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了禪院外。
“周神醫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向了禪院門口,隊伍也開始變得躁動起來。
神醫弟子進入禪院,雖引起了一陣轟亂,但隊伍并未散,使百姓如此有秩序的,是神醫弟子看診時所定下的規矩。
“不論出身,不論男女,皆按先來者列序,否則一律轟出。”小藥童喊道。
蘇荷來得早,位置自然靠前,神醫弟子進入屋內,鋪張桌案開始問診。
所有傷病者,幾乎都只稍一眼,便能知道其病害,若遇疑難雜症,也都能經診脈後給出藥方,由藥童摘錄。
“此藥方,每日煎服一次,堅持半月,即可藥到病除。”神醫弟子仔細檢查了一眼藥童按照他的口述所摘錄的藥方,确認無誤後方才交給病患。
“多謝神醫,多謝神醫。”
“下一位。”
蘇荷踏入屋內,耳邊瞬間安靜了不少,直到來到跟前,她才看清神醫弟子的容顏。
是一位已過天命之年,兩鬓斑白的老者,留着長須,如修道者一般,精氣神十足。
神醫瞧了一眼蘇荷,便說道:“老夫只給病者問診,娘子既然康健,又是習武之人,何故占這病診一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