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長恨歌(七十七)
“病者有腿疾, 無法自行前來問診,聽聞先生醫術高明高,不用把脈便能知道疾病的深淺, 這才前來。”蘇荷說道。
蘇荷說的并非吳郡言語, 而是官話,周廣望了她一眼, 摸着長須說道:“代人問診,請将病情仔細說來, 以便老夫分析。”
“病者與我同歲,年幼之時因游船不慎落水,于盛春時節感染風寒, 自此之後, 雙腿再也無法站立,常年服藥加之藥浴, 卻始終無法治愈。”蘇荷說道。
“娘子的口音不像是吳地人。”周廣沒有着急下結論,而是看着蘇荷懷疑道。
“我從長安而來。”蘇荷回道。
“娘子的口音也并非京城人士。”周廣又道。
“我生于朔方,夫君是長安人, 所以我也算是半個長安人。”蘇荷回道。
“所以病者是你的夫君。”周廣又道。
“是的, 先生。”蘇荷回道。
“小娘子請回吧, 這病,老夫無法治。”周廣搖了搖頭, 旋即起身背轉, 沒有任何緣由就向蘇荷下達了逐客令。
“先生不能治,那麽先生的師父呢?”蘇荷不肯離去, 此行的目的, 就是周廣的師父, 于是問道, “紀神醫也不能嗎?”
“娘子還不明白嗎。”一旁的藥童說道,“師父一但搖頭,不是病理難治,而是病患本身。”
聽到這兒,蘇荷更加肯定了神醫師徒的醫術,等候了一夜,她自然不甘心就此離去,“先生不是不能治,而是不敢治,醫者仁心,先生豈忍,讓病者一生都活在過往的痛苦之中。”
“老夫知道你的夫君是誰。”紀明說道,“恩師既然選擇從長安離開,早已給自己立下誓約,無論朝中發生任何事情,他都不會再參與。”
“紀神醫知道聖人的十三子?”蘇荷問道。
周廣默然,又道:“娘子既然明白,有些事情老夫就不點透了,恩師年事已高,不喜争鬥。”
“治病救人,如何是争鬥了。”蘇荷有些生氣,她看着道貌岸然的紀明,“先生既然在這裏義診,便說明先生有濟世之心,不問出身,這是先生自己的規矩,而今有病者求醫,先生卻拒之門外是何道理?”
周廣不語,蘇荷又道:“先生究竟為何不敢救,就因為她是聖人之子?即便她是皇子,先生救了又如何呢,這幾年,先生與周神醫是否去過關中與中原呢,大唐如何,天下如何,您今日若不救她,于棄天下人無異。”
周廣自然明白蘇荷的意思,而蘇荷之所以如此說,便是感知紀明與周廣師徒似乎知道一些什麽,所以才會如此抗拒。
能通過蘇荷的簡單敘述就知道病者是皇十三子,這對師徒與皇家的淵源一定不淺。
周廣長嘆了一口氣,以蘇荷強硬的态度,今日怕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師父說的果然沒有錯,該來的,終究會來。”
蘇荷見紀明如此猶豫,旋即屈膝跪下,“蘇荷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今日,懇求先生出手。”
周廣連忙彎腰扶起蘇荷,“有因必有果,這因果,師父早就算到了,既然逃不掉,那便只有坦然接受。”
“因果?”蘇荷不解。
周廣沒有解釋,而是跪坐下在藥方上寫了兩句話交給蘇荷。
蘇荷接過,“望日月圓時,姑蘇臺上見。”
“十五日月圓之夜,亥時一刻,人定之時,請娘子帶上病者,于姑蘇城外的姑蘇臺上等候,登姑蘇山時,請游船經太湖繞行。”紀明說道。
聽到周廣的解釋,蘇荷激動的熱淚盈眶,旋即叉手答謝道:“多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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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
蘇荷半夜起身離開,動靜雖小,但又如何瞞得過并沒有深睡的李忱,然而李忱起身後并未追上前,只是靜坐在禪院中等候了一夜。
“娘子去了通玄寺。”回到禪院的文喜說道,“小人打聽過了,今日是初一,每月的初一與十五,通玄寺都會有一個神醫入內,免費幫人看診,那神醫不是別人,正是…”
“是鬼手神醫周廣周先生吧。”李忱說道。
“郎君怎麽知道。”文喜摸了摸頭。
“吳郡的醫者,能被稱為神醫的就只有紀明,”李忱說道,“然紀明老先生年事已高,不可能每月都下山,那麽這個神醫,自然就是他的弟子,七娘是去替我求醫的。”
“郎君既然知道王妃是去您找神醫的,為何不追上去呢?”文喜不解。
“早在她說要來蘇州時,我就猜到了,紀老先生與其徒的醫術,就是太醫院的太醫令也望塵莫及,開皇年間,紀老先生在太醫院問診,其醫術之高,廣為傳頌,她一定是聽到了宮中太醫聊天時說的話,所以才想要來蘇州,她不與我說,定是要給我驚喜,但是…”李忱語塞,“她不知道我與紀老先生相識。”
咚!
蘇荷踏入禪院,正逢寒山寺的鐘聲響起,聲音蓋過了她入內的腳步聲,“我當然知道你認識周神醫。”
李忱回過頭,恰逢風起,飄落的花瓣翩翩起舞,她坐在滿地桃花中,看着風中穿過漫天花雨的人向她走來。
文喜朝蘇荷叉手,“王妃。”随後識趣的離開了禪院。
蘇荷朝李忱走來,“紀周兩位神醫成名于宮中,既然宮中有如此多關于他們的醫術傳言,尤其是太醫院,那麽身為十三皇子的你,又豈能不認識。”
“你既然知道有這樣一位神醫,卻寧願忍受折磨,也不肯尋醫,這背後一定有原因。”蘇荷又道,“起初,我的确是想給你一個驚喜。”旋即将周廣開的藥方給了李忱。
“但是周先生的話,讓我不得不猜疑,你與神醫之間是否有過往,以及他不願替你醫治,是不想再參與朝中的任何事,那麽之前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是否與他有關呢,在我的再三懇求之下,周先生終于妥協,但他說這是紀神醫的因果。”蘇荷繼續說道,“什麽樣的因果,讓一個病者不肯求醫,醫者不願醫治呢?”
“即便查出了當年的真兇,并非皇帝所為,可十三郎對皇帝的憎恨卻沒有減少分毫,我隐約能感覺到,你對他的恨意反而越來越深。”
李忱看着手中的藥方沉默不語,“有的時候,你會好奇真相,從而過度追究,當你尋到線索有了眉目之時,又會恐懼真相。”
聽到李忱的話時,蘇荷大概猜到了,關于李忱的腿,這其中一定還有其他隐情,然而她卻不敢點破,“你既然知道我來蘇州的目的,是你不願面對的事,為何還要答應呢。”
“但有些事情,總要面對,”李忱說道,“不親耳聽到的真相,豈能叫做真相。”
然而皇帝,畢竟是她的生父,知道真相,證實真相,只會增加心中的痛苦與仇恨。
“所以,當我第一次随你入府,見到你的府邸構建有些不同尋常,似專人為你的便利而設,你說這是皇帝命将作監特意建造的,我便說了一句,天子對你其實是有感情的,你回答得很冷漠,還伴随了一聲沉悶的苦笑。”蘇荷說道。
李忱沉默了許久,她看着蘇荷,輕輕閉上眼嘆了一口氣,“天子的皇位,可以說是從女子手中奪來的,他出生于東宮,然而皇帝卻是自己的祖母,她經歷了女帝執政,對東宮、王府的施壓,但天下最終回到了李家手中,只是新帝昏庸,導致妻女想要效仿先女帝,毒殺天子,他與自己的姑母聯手,鏟除了這對母女,又從姑母的手中奪回了所有權力,并賜死了這位,曾扶持他上位的至親。”
李忱睜開眼,“所以他痛恨女子幹政,更不會允許當政,自中宮被廢後,他再未立過後,即便是最得寵的張氏,也只是貴妃罷了。”
權力的争鬥中,成王敗寇,最終登上王位的只有一個,所以這條道路,注定充滿了鮮血。
蘇荷對于皇帝,原本就沒有好感,聽到李忱的話後,便更加厭惡,“他既然讨厭女子幹政,為何要讓你為親王,讓你具備了奪嫡的身份。”
“很疑惑對嗎?”李忱苦笑了一聲,上元夜之亂,真相浮出水面時,父女二人在躍龍殿內對峙,但沒過多久,害怕真相為人所知的皇帝便将所有人都轟了出去,“我也想不明白。”
“後來他告訴我,這是母親的意思,在她病重之時,她懇求皇帝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李忱又道,“母親很早就猜到了,一個連兒子都可以毫不留情賜死的人,又怎會在意一個沒了母親的女兒呢。”
崔貴妃的先見之明,讓蘇荷很是吃驚,成為雍王妃後,宮闱之事,她也聽聞了不少。
天子的女兒,大多都與朝臣、世家聯姻,用來籠絡人心,幾乎每逢家宴,公主們的臉上都是以哀愁居多,而深受皇帝寵愛的廣平公主,在夜游時被張家奴仆羞辱,天子不但沒有責罰張氏姊妹,反而使公主失去了丈夫。
當消息出來時,長安百姓無不氣憤天子有失公允的做法,并且還是自己的女兒。
“從廣平公主的事我就知道了,”蘇荷冷笑道,“所謂的寵愛,着實是可笑,天子最愛的,恐怕只有自己,包括他以懲罰自己的女兒女婿來讨好張貴妃,也是為了滿足自己,在張氏身上的私欲罷了,男人都一個樣。”
“母親的死,是因兄長,雖說兄長是死于權力的争鬥,但也與他脫不開關系,所以他對我母親心有愧疚,便悄然掩蓋了溺水案中的生死真相,然而母親卻因傷心過度而撒手人寰,但那時天子的謊言已經撒下,喜好顏面的他,又怎會再去戳破。”
“他聽從了母親的話,卻又對我放心不下,只有我變成這樣,才能消除他心中的隐患。”李忱又道,“其實,我也想不明白,以他的為人,不可能僅僅是因為愧疚,才聽從母親的話,但我至今也沒有想明白,母親究竟是因何,能讓他如此的。”
蘇荷很是心疼,她慢慢蹲下,握住了李忱的手,“你們這些皇子公主,看似風光無限,卻連最普通的親情,都無法感受。”
“母親替你想得很周全,即便她不在了,卻仍然以另一種方式守護着你。”蘇荷又道,“姑蘇臺之約,但憑李郎,去或不去,我都會陪着你。”
“不管你是否健全之身,在我眼裏,都沒有差別,你就是你,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九原河畔旁那個吹笛的崔十三郎。”桃花凋零的樹下,蘇荷對視着李忱說道。
作者有話說:
其實,李忱的麻麻才是高手。
隐世的老頭兒也是個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