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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長恨歌(七十八)

——吳郡·姑蘇山——

十五夜月圓, 姑蘇城外的寒山寺傳出了沉長的鐘聲,入幕時分,湖面上的游人依舊不絕, 渡口的客船來來往往, 歌伎坐在船頭彈起了琵琶。

詩人們趁着月圓,泛舟江上, 醉卧于烏篷船中,但今夜的滿天星河, 被皎潔的月光所遮掩。

文人墨客盤坐于畫舫吟詩作對,一邊賞月,一邊喝着美酒。

忽然, 太湖湖畔響起一陣歌聲, 伴琴曲而出。

“姑蘇臺上烏栖時,吳王宮裏醉西施。”

“吳歌楚舞歡未畢, 青山欲銜半邊日。”

“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

“東方漸高奈樂何!”

谪仙人的烏栖曲,使得姑蘇城名聲大振, 時常有人于太湖游船時唱誦。

除了文人墨客, 太湖之上還有許多從華亭縣經過吳淞江轉入太湖的運鹽船隊, 每一只船上都挂着官府旗幟,有官差押送。

蘇荷從一處渡口租來了一條帶船屋的小船, 将船靠岸後, 蘇荷先将李忱抱上船,輪車則由青袖與文喜合力擡起。

今夜的月色, 不用掌燈也能看清近處的人臉, 青袖便将燈籠挂在了船頭。

文喜搖動船槳, 向姑蘇山游去, 與蘇荷一同在朔方長大的青袖,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湖,比長安的曲江池還要寬廣上數倍,她坐在船上,連聲感嘆,“這湖好大啊,都看不到盡頭,湖上還有好多游船。”

烏栖曲的歌聲傳入船內,青袖聽着歌聲,忽然指着遠處如長龍一般的船隊,“那是什麽?”

李忱看了一眼船只的數量,以及方向,“往運河去的,應該是華亭縣的運鹽船隊。”

“華亭縣?”蘇荷愣道,因為安定郡也有個華亭縣,然而安定郡在關內道,屬雍州範圍。

“此華亭乃姑蘇華亭,而非安定華亭,是天聖十年,吳郡太守上奏,割昆山、嘉興、海鹽三縣所設立的新縣,轄十鄉,故而設縣之時即為上縣。”李忱解釋道,她看着船窗外那有序游離的船隊,“這裏,可是一個好地方。”

“依山傍水,東面便是大海,舶來海運,的确是個好地方。”蘇荷從旁道。

離鹽船船隊不遠處有一艘畫舫,船隊在經過這艘畫舫時,船隊上負責監運嘉興與華亭的鹽官還特意下令停船。

“趙使君。”鹽官向畫舫上一名緋袍官員拱手行禮,态度頗為恭敬,“華亭縣白砂鄉徐浦場,本月海鹽共三十萬旦,請使君查驗。”

官員站在畫舫上摸着花白的胡須,客氣說道:“諸位不分晝夜運送官鹽,着實辛苦。”

“都是為朝廷為聖人辦事,不敢言苦。”鹽官道。

官員揮了揮手,手下侍從便用一塊木板搭橋,從畫舫上運了幾壇酒過去,“本使自掏腰包,犒賞諸位兄弟,不過運鹽責任之重,可莫要貪杯。”

鹽官高興的謝道:“謝使君賞賜。”

船隊停下将近有半個時辰的時間,送酒犒賞時,官員并未忘記親自登船檢驗,核查無誤之後方才放行。

此時李忱的船也接近了船隊,“他們怎麽停下來了,還有一艘畫舫。”

仔細檢查之後,官員從運鹽的頭船上走下,就在走到臨時搭建的木板上時,湖面突然刮起大風,船只搖晃,使扶持木板的侍從未能站穩,而原本靠近的兩艘大船也漸漸遠離,木板随船體搖晃得厲害,站在木板上搖搖欲墜的官員當即趴下不敢再向前半步。

“使君!”

“不好。”

就在官員想向前爬時,搭在船上的木板突然騰空落下。

恰好李忱的船只經過,本在搖漿的文喜,反應極為迅速,趁官員尚未墜落,還趴在木板上時,便借助船杆飛躍,一手拽住官員的衣襟,另外一只手則攀在畫舫舫沿上的欄杆上。

此時蘇荷也将船劃到了他們的下方,衆人驚慌失措的将文喜與官員拉上船,好在官袍結實,才使官員免于落水。

官員上船後,吓得兩腿發軟,而那些侍從更是連連磕頭,“使君饒命,使君饒命。”

“罷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怨不得你們。”官員雖害怕,但并未随意降罪,随後起身朝文喜謝道,“多謝這位小郎君出手,救命之恩,趙某定當答謝。”

“舉手之勞,何足挂齒。”文喜揮揮手道,說罷,便轉身離開。

“小郎君這就要走嗎?”官員追上前,“趙某還未答謝。”

“我家郎君今夜還有要事,所以我不能久留。”文喜解釋道。

“郎君?”官員他打量着文喜,“以小郎君的儀表以及身手,若非将門也應是世家子弟出身,能讓您這樣的人跟随,想來那位郎君應是身份不凡,不知小郎君可否告知趙某名諱,家住何處,将來好做報答。”

“某姓楊,字文喜,華陰郡人士。”文喜回道。

“弘農楊氏?”官員大驚,腦海飛快轉動,弘農華陰楊氏乃關隴世族,能以世家子弟為随從者,必是大人物,遂望向畫舫外的小船,“能以弘農楊氏子弟為從,不知小郎君可否為趙某引薦那位郎君?”

“你想見我家郎君?”文喜回頭打量了官員一眼,旋即跳下船,“待我問問。”

李忱與蘇荷坐在船上等候,文喜歸來後,便向她們轉達了官員的請求。

李忱聽後,便道:“你救的,是吳郡太守趙居仁。”

“吳郡太守、江南采訪處置使趙居仁?”文喜也有些驚訝,這才想起來那官員的緋袍與金帶,“怪不得船上的人稱呼他為使君。”

“他可是朝廷要臣,一人手握江南道的生殺大權。”李忱說道,“不僅如此,趙家兄弟七人加之其父,共八人,皆登進士,時人稱之為科第趙家,趙居仁長兄于天聖九年病故,生前任國子監祭酒,門生故吏遍布,其弟趙頤仁曾為安西副大都護。”

“一家八人進士及第?”蘇荷震驚道,“如此說來,這個趙家,在朝中的影響力還不小。”

皇帝登基後,于天下分十五道,設采訪處置使,以監察各道州、縣的官吏,其職權之重,可自行罷免州刺史,并先行後奏,除兩京由禦史中丞兼領采訪處置使之職外,其餘各道則由吏部推舉的州郡太守兼領。

聽到這兒,文喜由驚訝變為高興,“郎君,那趙使君要答謝我,并想讓我為他引薦您,這樣說來,我豈不是替郎君結識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李忱笑了笑,因蘇荷的催促,所以今夜出門比藥方上約定的時辰要早上許多,上船後,蘇荷又提議向西劃船,進入太湖賞月,正是這提前的幾個時辰,與太湖之游,讓他們碰到了如此機緣。

蘇荷看着旁邊的巨大畫舫,“十三,你說那個紀老神醫,究竟是什麽人?”

“嗯?”李忱看着蘇荷呆愣的眼神,“難道今夜游太湖是紀老先生的意思?”

蘇荷點頭,“是周先生說的,但應該是紀神醫的意思。”

“怪不得。”李忱低頭道,“紀老先生其實并未入宮,當年召入宮中的,是他的徒弟周廣,然周廣的背後,卻是紀明在一直指點,因此長安百姓便稱周廣為鬼手神醫,而呼紀明為仙人。”

“這世上當真有仙人嗎?”蘇荷疑惑道。

李忱搖頭,“衆妙之門,玄之又玄,我也無法解釋。”

“既然時辰還早,那便見上一見吧。”李忱又望了一眼天色說道。

“今日這功,郎君可得獎賞下官。”聽見李忱要見趙居仁,文喜便笑嘻嘻的讨賞道。

“讨賞可得找娘子,你家郎君窮的很。”李忱笑道。

文喜笑嘻嘻的走到船頭,向畫舫招呼了一聲,只見船身中間靠上的位置打開一扇門,緊接着便放下一架木梯搭至小船上。

趙居仁整理了一下幞頭與公服,将斑白的鬓發理順,便只身從畫舫走下,且未帶随從。

然而剛到船頭,透過燭光與月光看到輪車上的人時,趙居仁不由的一驚,他連忙上前,跪伏叉手道:“下官吳郡太守趙居仁,見過雍王。”

趙居仁是京官外派至吳郡的,采訪處置使一職,是由曾經的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如今的左相崔裕所推薦,趙居仁也算是崔裕一手提拔上來的,于任上素有賢名,如今江南道能有這般發展,包括華亭縣的設立,以及吳郡太湖的整治,都離不開趙居仁的治理。

江南道采訪處置使的任命,五品以上的官員,是以制書授命,所以當時在長安城中的影響極大,因為江南掌控着鹽場與運河,又遠離京師,而江南道采訪處置使的職權之重,掌控着整個江南道,所以在百官眼裏,這是肥差。

李忱沒有見過趙居仁,但是在前年的上元夜中,趙居仁卻是見過皇十三子雍王李忱的。

只不過讓趙居仁驚訝的是,腿腳不便的雍王怎會出現在這離長安千裏之遙的姑蘇城。

天子多疑,未防止前朝諸王争權,逼迫皇帝提前退位之事再度發生,便制定了新規,皇子成年後不在出任地方,而是被軟禁于長安城中,并于萬年縣東北隅的入苑坊設立諸王院,便于監視于管轄,只有少數得寵的親王才有特例開府居住于其他坊。

顯然皇子離京,如果沒有天子特令,是不允許的,一但私自離京,其後果與罪責,十分嚴重。

作者有話說:

開啓蘇州城副本。

一千多年前唐朝時的江南與現在的江南是不一樣的,并沒有那麽富庶與繁華,有些地方還是待開發的荒地,時代慢慢往後移,發展也越來越迅速。

古代的鹽有海鹽,池鹽,井鹽,其中海鹽産量最高,唐代宗時期海鹽年産600萬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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