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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長恨歌(七十九)

趙使君。”李忱笑道, 旋即推着輪車伸手扶起趙居仁,知他心中有疑惑,便說道:“吾向聖人請旨陪同王妃回本家, 閑來無事, 游中原至姑蘇,泛舟太湖, 卻沒有想到碰到了使君。”

趙居仁擡頭,忽然想起前不久中原所發生的一些事情, 雍王救濟中原的百姓善舉,被當地百姓與文人寫成詩詞傳誦,而自己掌管着整個江南道, 自然也有所聽聞。

“原來中原出現的活菩薩, 真的是雍王您。”趙居仁驚道,“今夜得雍王相救, 下官感激不盡。”

“救你的,是吾友,看來, 吾與趙使君當真有緣。”李忱說道。

趙居仁不再拘謹, 笑着回憶道:“天聖十年在花萼相輝樓中聽得雍王一曲絕妙之音, 至今難忘,大王遺先貴妃娘子之風貌, 可謂風華絕代。”

趙居仁為官數十載, 自是見過崔貴妃的,而之所以令他念念不忘, 便是使崔貴妃揚名的笛聲與她的仁德之心, 故在花萼樓中聽到李忱與許賀子的合奏時, 趙居仁心情異常激動, 同時也不禁感慨,物是人非。

光陰轉瞬即逝,貴妃已仙逝多年,而今的吹笛人,又是新的一代,而他們這些長輩,也早已華發叢生。

“李忱技拙,不敢與母親相比。”李忱說道。

“抛開才貌,雍王貴為親王,能夠心系天下百姓,為萬民着想,便要勝過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千倍百倍。”趙居仁又道,“下官今夜,可要感謝那陣湖風,若不是它,下官也許就錯過與雍王相見了。”

“既已來到使君治地,當是要登門拜訪使君的。”李忱說道,“初來江南,令人耳目一新,江南富饒繁華,怕是不亞于關中之富了,這都離不開使君的治理。”

聽到雍王的誇贊,趙居仁很是開心,旋即便向李忱發出了邀請,“下官厚顏,今夜明月當空,船上備有薄酒,故想請雍王登船,一同游湖,不知可否?”

“使君盛情相邀,李忱實不願拒絕,然今夜與故友有約,不能失信于人,還望使君見諒。”李忱拱手答謝道,“他日一定親自登門拜訪。”

雍王溫文爾雅,和善謙遜,沒有京城那些王公子弟的嚣張跋扈,不以身份壓人,又才德兼備,趙居仁頓時好感倍增。

“好,既雍王已有約,那下官也不好打攪,郡守府就在姑蘇城內,随時迎候雍王大駕。”趙居仁說道,“還有楊小友,不介意老夫這般喊吧?”

科第趙家,門第興旺,只要能拉攏兄弟中的一人,便能拉攏整個家族,一直忠心護主的楊喜,能被趙居仁如此稱呼,自然是萬分高興的,“能與趙使君為友,是下官的榮幸。”

“楊小友有空一定要來我府上吃茶。”趙居仁說道,從文喜事事都以李忱為先的語氣,便能判斷主仆二人的情誼,故而趙居仁便想從文喜身上下手。

“一定一定。”文喜說道。

趙居仁又朝李忱拱手,“而今天下,風雲詭異,以雍王聰慧之資,必也能看清局勢,當年立儲之争,下官亦在朝,卻不曾想親眼目睹了一場悲劇與慘案的發生,十三大王天資聰穎,只因一場落水案而埋沒隐退,是我等臣子,沒有這個福分。”

趙居仁已年過甲子,對于當年的易儲之争,本持中立之态,但因仰慕崔貴妃,便傾向于皇帝改立皇儲,然而當年的趙家遠沒有如今的聲望與地位,趙居仁也是人微言輕,東宮又深得人心,便沒能改變這局面。

當年的事,已過去十餘年之久,太子被廢,而入主東宮的,也并非崔貴妃之子。

淡退于朝野的皇十三子,如今再度出現在人前,并有崔貴妃仁德之風,也讓這些老臣們,重新掀起了心中埋藏已久的風浪。

顯然李忱是知道趙居仁的心思的,否則今夜也不會答應與之見面。

“江南道就是趙使君的福分。”李忱說道,“朝中的紛争無論有多厲害,只要趙使君穩固江南,這天下,就還有一線希望。”

李忱的話十分隐晦,然而趙居仁宦海沉浮數十年,又豈能聽不懂。

他再次叉手,“左相曾來信江南,胡賊欲竊國,讓下官守好江南道,與雍王所言一致…”

“舅父如今是東宮的姻親。”李忱提醒道,“然也是唐臣。”

趙居仁聽得明白,遂道:“下官明白了。”

咚!——

一聲沉長的鐘聲從寒山寺傳來,夜色漸深,太湖上的游船開始靠岸離去。

趙居仁登上畫舫,拱手目送着李忱離開,李忱坐在輪車上亦向趙居仁作揖,微風拂過,吹起發帶,大船與小船逐漸遠離。

直到看不清船上的人影後,李忱才返回船屋中,“那趙居仁似乎很喜歡你。”蘇荷說道,“才剛見面,就想邀你游湖。”

“趙公是文人,文人都有一顆愛才的心。”李忱說道。

“你應該說,比起平平無奇,世人都有一顆愛才之心才對。”蘇荷說道,“這樣看來,我帶你來蘇州,還有意外之喜。”

“誰說不是呢。”李忱笑道。

太湖廣闊,傾瀉的月光撒照在湖面上,經過的游船,時而傳出笑聲,時而傳出琵琶伴奏的歌聲。

蘇荷推着李忱來到船頭,文喜則在船尾搖着漿,青袖就坐在他的身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連那皎潔的圓月都随着湖面蕩漾了起來。

笛聲從船頭響起,就像當初七夕時節,在九原一樣,同樣的人,同樣的笛聲,只是河水換湖水,友人變良人。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遠處的船只上,有詩人聽到這悠揚的笛聲竟跟着吟唱了起來。

“好樂,好樂啊,這笛聲比我當年在長安城中聽到的,還要絕妙,快快向笛聲處靠攏。”然而等詩人吩咐船家搖漿靠攏時,那笛聲與船只早已消失在了湖面的大霧之中。

“郎君,姑蘇山到了。”文喜将船靠岸,先扶青袖上岸,随後又與蘇荷一同将李忱連人帶車擡至岸邊。

“我與青袖在此處守船。”文喜說道。

青袖取來一盞燈籠交給了蘇荷,“娘子帶郎子深夜上山,可要當心一些才是。”

蘇荷點頭,将燈籠給了李忱,蹲下來說道:“山路只能走開鑿的石梯,我背你上去吧。”

李忱望着眼前的姑蘇山,猶豫了片刻。

“這神醫也真是,明知郎君不便,卻偏要選在姑蘇臺上,這不是為難人嘛。”文喜氣道。

“華清宮後山的翠雲亭,不也是我背你上去的嗎。”蘇荷笑說道,似很輕松一般,“難道十三郎信不過我?”

“不,不是。”李忱連忙否定。

“好了,走吧,紀神醫應該在姑蘇山上了。”說罷,蘇荷便拉起李忱。

“抓穩哦。”登山時,蘇荷還不忘提醒。

李忱靠在蘇荷的肩背上,雙手輕攬着脖頸,今夜的姑蘇山上格外安靜,二人走了許久都不見其他的登山之人。

“十三郎講些故事與我聽吧,關于這姑蘇臺的故事,你一定知道。”蘇荷道。

李忱點頭,“姑蘇臺上烏栖時,吳王宮裏醉西施,這座姑蘇臺始建于吳王阖闾,經夫差續建而成…夫差興于姑蘇臺,也亡于姑蘇臺。”

蘇荷聽着故事姑蘇臺的故事,終于爬上了姑蘇山,李忱替她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蘇荷粗喘了幾口氣,看着寂寥的姑蘇臺,感到十分怪異,“今夜月色如此好,這姑蘇臺上怎一個人都沒有?”

“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之開,不如一戶之明。”

離姑蘇臺不遠處的山間傳來了回響,今夜月圓,而姑蘇臺上卻沒有游人,只有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盤坐在一塊巨石上格外顯眼。

月光下,老翁穿着一身白衣,如仙人一般,“你來了。”

李忱由蘇荷攙扶着,立于風中,她一眼就認出了老者,“老先生。”

蘇荷将李忱攙扶到巨石上,上面有一張席墊,看起來是提前預備的。

李忱跪坐下後,蘇荷便從巨石上離開,但她并沒有走遠,而是站在姑蘇臺上,靜靜注視着這一切。

“你想清楚了?”老者問道。

“想清楚了。”李忱回道,“天下人的生路,就在我的腳下。”

“至于我的生路。”李忱側頭看了一眼姑蘇臺,“我想,我已經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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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個月,李忱一直白龍魚服,隐居于姑蘇城中,期間親自登門拜訪了吳郡太守趙居仁。

江南道遠離長安,便也沒有幾個人認識皇十三子,李忱便常帶着蘇荷于江南各地游玩,蘇荷最喜歡的便是與李忱乘船,穿梭在煙雨之中,江南各郡都有連接的河流,只要一條船,便能通往各處。

小小的烏篷船,便能去往各地,品嘗各種不曾見過的美食,清晨時,可以看見小河兩岸搓洗衣物的婦人,至晌午天氣炎熱時,便有孩童光着腳丫在小河中拿着簍子捉蝦。

江南的生活,安逸舒适,比起長安城中的喧嚣,蘇荷似乎更喜歡這裏。

然而長安突然傳來的一則消息,打破了李忱與蘇荷在江南的安靜。

文喜攥着雙手,站在無人的岸上,眼前的河水清澈見底,魚兒成群覓食,蘇荷蕩着烏篷船的船漿慢慢靠攏。

“郎君,長安城傳來消息,”靠岸後,文喜叉手道,“慶王薨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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