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長恨歌(八十一)
一向厭惡這些歪門邪道的皇帝, 将夾起的生魚片連同筷子一起拍在了桌上,“豈有此理,”皇帝怒瞪着慶王, 适才的父子情深在這一瞬間消失的的無影無蹤, “去給吾将符咒取來。”
蒙在鼓裏完全不知情的慶王,嘴中還在咀嚼着魚肉, 見皇帝突然怒目看向自己,他一下慌了神, 不知所措的說道:“阿爺?”
“大家。”宦官将慶王的六合靴送進殿中。
“這是你的靴子?”皇帝問道。
慶王咽下生澀的魚肉,看着新靴顫顫巍巍的點頭,“是…是。”
“詛咒的符箓在哪兒?”皇帝問道宦官。
宦官旋即将縫制的線頭扯開, 靴子的外皮與內襯中間果然塞着一張黃色的符紙。
符紙上的字沒有人能夠看懂, 然而正中間那個最大的字卻像極了一個瞞字,瞞字的上方, 還用着朱砂筆畫了一個封鎖交叉,這使得皇帝勃然大怒,“混賬, 這是什麽?”
慶王見之大驚失色, “阿爺, 兒冤枉!”皇帝的近侍皆知,皇帝時常将自己比作曹阿瞞, 便也稱自己為阿瞞。
“冤枉?”皇帝怒目圓睜, “孽畜,你想學漢武帝與衛太子的巫蠱之禍嗎?”
慶王聽後吓得撲通一聲跪下, 連連磕頭道:“衛太子劉據是被小人陷害, 冤枉而死, 就如同兒, 阿爺,兒真的不知情。”
皇帝聽後不但沒有諒解,反而更加氣憤的說道:“所以朕是晚年昏聩的武皇,而你是衛太子劉據?”
還不等慶王開口解釋,皇帝已然來到了他的跟前,“你好大的膽子!”
皇帝指着太子李怏,李怏吓得跪伏在地上哆嗦不止。
“儲君還在,是誰給你的膽子,敢觊觎儲君之位?”皇帝質問着慶王。
從恩寵有加一下陷入泥潭的慶王只得連連磕頭,“聖人,陛下,臣不敢,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背起雙手,“連右相都為你說好話,文武百官更是常往你的私第跑,你還有什麽不敢?”
“陛下!”慶王被吓得一身冷汗,“臣冤枉。”
“誰給你的權力結交百官,右相嗎?”皇帝又一次吼道。
“不,不是的。”百口莫辯的慶王差點急得哭出來。
“眼下你有右相與百官的支持,所以詛咒朕早一些去見先皇,好扶持你上位是嗎?”皇帝又問道。
“臣不敢,臣不敢!”慶王只能不斷磕頭解釋,連額頭都磕破了,皇帝卻依舊不肯相信。
“你難道沒有一點解釋?”皇帝見他只會磕頭,怒火中燒的質問道。
慶王猛的擡頭,他爬上前,攥住皇帝的黃袍褲腳,淚眼婆娑的喊冤道:“這雙靴子是臣的孺人今日新縫制好送給臣的,臣實在不知道裏面夾着符咒,她與另外一個孺人平日裏争寵,此事,恐是孺人争寵所為,還望陛下明鑒。”
“來人。”皇帝喚道。
“大家。”馮力弓腰。
“派一名內谒者與內寺伯速去慶王府審問。”皇帝吩咐道。
“喏。”
馮力出殿火速安排了內侍監中的谒者與寺伯趕往入苑坊。
宦官趕到慶王府,準備沐浴的劉孺人還未來得及使用慶王賞賜給她的澡豆,就被人打斷。
在內寺伯的一番審迅之下,符咒之事的真相得以浮出水面。
半個時辰後,邊令承走入殿,此時只有慶王還跪在殿內,桌案上未撤下的膳食變得冰冷,就如同朵殿中天子的帝王心一樣。
邊令承将內谒者上呈的口供以及在劉孺人院中搜出來的草人,“禀聖人,此巫蠱乃慶王孺人劉氏所為,劉氏為争寵,命人找來江湖術士繪制符箓,劉氏于藏符一事,供認不諱。”
然而皇帝的疑心卻并未消散,他負手走出朵殿,彎腰怒瞪着跪在地上的十五子,“你的孺人争寵,難道你會不知道這件事情?”
“孺人于臣的靴中藏符,臣實不知。”慶王頓首回道。
“你若是不知道,那你又如何知曉這是争寵所為?”皇帝說道,“還是說,你明明知情,卻選擇縱容內宅争風吃醋,行巫蠱之術。”
“臣并不知道,陛下,臣見到符咒,只是猜測,劉張争寵,臣也曾訓斥過,然她二人心胸狹隘,非臣所能止。”慶王哭訴道。
“我看,你是舍不得,而不是不能止。”皇帝說道,“早先有人告訴過朕,你在慶王府幹的那些事。”
慶王好色,除了張劉二人之外,府中的貌美的妾室塞滿了整個內院,只是張劉二人最為得寵。
“陛下,陛下。”慶王慌張爬上前。
剛想要求饒,卻被皇帝一腳踹倒,“沒有想到啊,朕如此恩寵于你,你卻盼着朕早死,好取代太子,坐上龍椅。”
“臣沒有,臣冤枉,陛下。”想到自己先前的兄長因為皇帝的無端猜疑,而落得身死,慶王心中萬分恐懼,他再次重重磕頭,“臣從來沒有想過要取代三哥,陛下,臣…”
“夠了。”皇帝呵斥,“來人,将他拉出去,關進鷹狗坊,沒有朕的允許,誰也不能去探望。”
鷹狗坊乃宮中馴養鷹狗之地,慶王聽到後,掙紮着說道:“阿爺,阿爺,兒是冤枉的,阿爺。”
然而皇帝的眼神十分冷漠,他決絕道:“從今往後,你我父子,不必再相見。”
正是這最後一句話,讓慶王放棄了掙紮,他心如死灰的看着皇帝,忽然失神大笑了起來。
就如同當年的廢太子恒、周王一般,這讓皇帝不免生疑,遂擡手命人停住了腳步,“你笑什麽?”
“兒笑父親,虛僞昏聩,”慶王雙目通紅,血絲爆滿,“也笑自己,以為真的得到了恩寵,我們這些人,明明只有君,沒有父啊,可憐我的兄長們,到死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父親,對我們從沒有半分憐憫。”
皇帝拉沉着臉,暴怒道:“拉下去,拉下去!”
慶王的笑聲回響在殿內,太子跪趴在地上顫抖着一聲不吭,也沒有為慶王求情,馮力撫摸着皇帝的胸口将他扶至座上,“大家息怒,禦體要緊。”
“真是混賬東西,枉費朕一片苦心替他張羅婚事。”慶王最後的那番話,使皇帝失去了最後的仁慈,“朕給了他錦衣玉食的生活,給了他無上的榮耀,他竟如此說朕。”
“你呢?”皇帝看向趴在地上的太子。
自衛太子妃一事後,太子李怏便越發膽怯,連在皇帝跟前直起腰杆都不敢,他顫顫巍巍的弓腰叉手。
“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生在皇家,沒有父,只有君。”皇帝道。
太子連忙叩首,“在朝,陛下是君,在私,阿爺是父,若沒有阿爺,又何來我們,阿爺不僅是我們的君父,也是天下人的君父。”
太子的話讓皇帝的氣消散了大半,但對于太子,皇帝的态度依舊是不冷不熱,“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
“馮力。”皇帝喚道。
“大家。”馮力弓腰。
“把那些沒有吃完的肉送到鷹狗坊喂狗吧。”皇帝吩咐道。
“喏。”
“朕乏了。”皇帝起身,“擺駕承歡殿。”
“恭送聖人。”太子朝皇帝離去的方向跪伏叩首。
天聖十二年夏,吐蕃戰事再起,皇帝為激勵三軍,于是大力嘉獎隴右節度使哥舒撼,又命右相張國忠前往隴右慰問,然而就在張國忠回京途中,慶王卻因巫蠱之事而被囚鷹狗坊,就在當天,張劉兩位孺人,也因此被賜死于入苑坊。
張國忠得知消息後快馬加鞭趕回,然而等他回來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百官的上疏,反而增重了天子的疑心,認定慶王在暗中結黨,并将上疏的官員全部罷黜。
至此之後,無人再敢為慶王求情,就連張國忠也不敢在皇帝跟前提起有關慶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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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狗坊——
鷹狗坊養着兇猛的獵鷹與獵狗,每日都有宦官前來喂食。
慶王與鷹狗同居同食,沒過幾日便變得瘋瘋癫癫,一日,他拽住前來喂食的宦官,“右相不是說過會救我出去嗎?為什麽我還不能出去?”
宦官受到驚吓,連忙後退了幾步,叉手道:“十五大王,聖人下了令,不允許任何官員上疏替您求情,就連右相,也被聖人斥責了,聖人說慶王結黨營私,所以上疏求情的官員被視作同黨,全都遭到了罷黜。”
聽到宦官的話,慶王再也按耐不住了,“結黨營私?”他退後了幾步,随後朝牆頭怒號了幾聲,“為什麽,為什麽,李甫、張國忠、陸善這些外姓人就可以拉攏官員,而我,我是他的兒子呀,他為什麽寧願相信一些外人,也不肯相信他的兒子,為什麽?”
慶王明明是知道答案的,可當他聽到皇帝的态度時,心中悔恨不已,“劉孺人呢?”慶王又問道,“聖人難道沒有處置她,她才是…”
“劉孺人在您進入這裏後,就已被聖人賜下了毒酒,還有張孺人。”宦官說道。
慶王瞪着雙目,劉氏之死死不足惜,只是他恨皇帝的無情與絕情。
“張氏腹中,還有寡人的骨肉!”慶王怒吼道,“太醫院曾來請過脈,那天用膳時,我明明告訴了他,他怎能如此絕情。”
見慶王失常,宦官再不敢多說,“慶王…”
“天,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慶王雙目空洞,仿佛被抽去了七魂六魄一般,“他…”
噗!
忽然一口鮮血噴灑在牆垣上,緊接着,慶王應聲倒在地上。
“慶王!”宦官大驚,連忙跑出鷹狗坊,“不好了,不好了,慶王出事了。”
等到太醫院的太醫趕到時,慶王已經兩眼發白,再也沒了氣息。
作者有話說:
關于因為巫蠱死的皇子,歷史上唐玄宗還真有一個兒子是這樣死的,天寶十一年,皇五子棣王,因為孺人争寵,被宦官揭發藏符,查清原因後,唐玄宗依舊懷疑,所以将他囚入鷹狗坊,憂郁而死。
這件事也不出名,知道的人應該很少。
當然本文純屬虛構,與歷史無關,僅以唐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