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長恨歌(八十二)
天聖十二年暮夏, 未能等到釋放的慶王李忻,暴斃于鷹狗坊,作為父親, 當皇帝聽到十五子因自己囚禁而死時, 臉上卻沒有任何悲傷之情,并十分冷漠的命人草草處理了慶王的後事, 不但沒有追贈谥號,就連喪禮也未按照王禮舉行。
慶王的生母也因慶王之事受到了冷落, 而慶王妃衛氏是皇帝為之挑選的妃子。
在知道衛氏的遭遇之後,張貴妃便向皇帝提出建議,慶王的子嗣全部交由嫡母衛氏撫養, 獲允, 從而使慶王府得以留下。
依照慣例,父死子繼, 然而其長子卻未能承襲父親的爵位,只是封了郡王,并将慶王府的牌匾摘除。
衛氏生性仁慈, 接管府邸後, 并未對曾經奚落過她的寵妾進行懲治, 反而借助衛氏本家的聲望與地位,獨自支撐起了慶王府, 并妥善安置懷有遺腹子的妾室。
是年七月, 河西節度使哥舒撼大敗吐蕃,攻下洪濟、大莫門等城, 成功收複黃河九曲, 消息傳入京師, 天子大喜, 本因慶王之事而對張國忠有所隔閡的皇帝,因此次勝利而在群臣跟前大加贊賞張國忠的選賢之能。
凱旋後,皇帝于宮中大擺宴席為哥舒撼接風洗塵,宮中歌舞升平,熱鬧非凡,而入苑坊的慶王府第還挂着喪事的白绫。
早先,張國忠就打算用戰事的勝利來解救被囚禁的慶王,故而派人前去安撫,讓慶王于鷹狗坊內耐心等候,然而慶王卻在聽到皇帝賜死了張劉二人之後,憤憤憂懼而死。
次月,皇帝突然召集百官,降下制命,将封王的冊書寫于竹簡之上,由右相張國忠當廷宣讀。
天聖十二年八月,封哥舒撼為西平郡王,為本朝第二個異姓王,與東平郡王陸善形成對峙,同月,哥舒撼請表,以侍禦史裴璋甫為行軍司馬,受到張國忠支持。
同年九月,由于哥舒撼的戰功,讓皇帝更加器重張國忠,失去了慶王這個皇子傀儡後,張陸二人之間的争奪依舊沒有停止,于是張國忠趁機再一次向皇帝勸說陸善反叛之事,并将多年來陸善禦邊的成敗整理成冊,包括雄武城的多次加固。
“聖人,臣用性命作擔保,臣所言,句句屬實,此乃關乎聖人的江山社稷,豈敢因個人恩怨而構陷朝廷重臣。”張國忠跪在地上勸奏道。
然而皇帝并不相信張國忠所言,只因哥舒撼打了勝仗才沒有反駁,“卿的忠心,朕已經看到了,然而陸善造反,并無實據,不如這樣,朕派人前往漁陽查探雄武城,卿看如何?”
“陛下聖明。”
為了安撫張國忠,皇帝便派遣內侍監的宦官傅璆琳前往範陽,以賜柑的名義查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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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郡——
慶王的死訊與哥舒撼收複黃河九曲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江南的。
“慶王因為巫蠱而被囚禁于鷹狗坊,鷹狗坊是什麽地方?”蘇荷好奇的問道。
“宮中馴養鷹犬的地方。”李忱解釋道。
蘇荷聽後大為震驚是,卻又不奇怪皇帝能做出這種事,只是覺得皇帝的做法實在是太過于薄情,“那可是他的兒子,他怎能做出将自己的兒子與鷹狗關在一起的事?”
“就算不是父親,這樣的做法也太過侮辱了…”蘇荷挑起眉頭。
以慶王的遭遇來看待李忱,皇帝對待李忱,已是極為仁慈了。
“所以才會有一日連殺三子之事。”李忱說道,“他有數十個兒子,不曾嘗過生子之苦,養育之辛,又何來真正的憐憫之心,他眼裏,不過只有自以為的帝王之術,他的皇位是從父兄手中奪來,自然害怕這樣的事會在自己身上重演,所以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任何可疑。”
“不過…”李忱看着紙上慶王之死的來龍去脈,“慶王的死,絕沒有那麽簡單。”
“十三郎的意思,是說慶王的死另有蹊跷?”蘇荷問道。
李忱點頭,“宗婦于內宅,所接觸到的人少之又少,又哪裏有機會認識什麽江湖術士,而巫蠱之禍又恰好發生在張國忠不在長安之時,這并非偶然。”
“難道是有人刻意謀劃,借刀殺人?”蘇荷驚訝道。
李忱點頭,“國朝父子相殘之事并不少見,巫蠱事件,最著名的莫過于武皇,所以沒有哪個皇帝是不厭惡這等歪門邪道的,就憑這些,也能夠猜到是何人所為。”
蘇荷想了想,“謀劃這些的人,一定十分了解皇帝,并且與張國忠不和,除了東宮,就沒別的人了吧。”
李忱點頭,“孝真姊姊做事,一向幹淨利落,怕是買通了劉孺人身側的侍從,命人冒充術士,劉氏一死,那麽真相,也就很難查出了。”
“不是還有個侍從嗎?”蘇荷看着李忱,旋即瞪着眼睛驚道:“死了?”
李忱再次點頭,“沒了價值的棋子,自然要舍棄,才能不落下把柄。”
“就不怕張國忠深究,順藤摸瓜嗎?”蘇荷說道,“想要查出真相,還是能的吧。”
“當然,”李忱說道,“但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真相是否是真相,關鍵在于皇帝,張國忠大力扶持隴右、河西,就是為了防範陸善,深究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只會讓自己陷入麻煩,他現在最棘手的對手,可不是東宮。”
“皇帝不會因為一個兒子的死,再牽動更大的案件,比如周王,是嗎?”蘇荷說道。
李忱輕嘆了一口氣,“慶王并非聰明之人,且十分好色,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被張國忠選中,因為便于控制。”
“慶王其實不難對付的,即便他得到了皇帝的寵愛。”李忱又道,“但是,孝真姊姊是一個眼裏容不下沙子的人。”
“即便威脅很小,也應當盡早鏟除,因為誰也不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輕敵,是最致命的錯誤。”蘇荷說道,“在戰場上,任何一次小的錯誤,都足已讓全軍陷入困境,讓生路變為死路。”
蘇荷的話,李忱也十分贊同,“不狠,則無以為立。”
咚咚!
房門忽然被敲響,文喜站在門口,弓腰叉手道:“郎君、娘子,吳郡太守趙居仁送來了請帖,請郎君與娘子明日前往太湖游船,宴飲賓客,趙使君還說明日江南道所有英豪都會到場。”
李忱與蘇荷對視了一眼,二人的身份只有趙居仁知道,“趙使君這場設宴,用心良苦啊。”
“不不不,”蘇荷笑着搖頭,俯下身說道:“應該是趙使君特別喜歡十三郎才對。”
李忱眯着眼睛,笑道:“還以為娘子會說趙使君眼光獨到呢。”
慶王之死,讓皇帝其他已成年的子嗣都恐懼不已,再也沒有皇子敢私下接見與宴請大臣,以及投靠張國忠。
十四十六兩個皇子原本最是親近,在慶王之事發生後,二人即便同在入院坊也不敢再私下來往。
而十四皇子榮王,幼聰慧,素有賢名,喜結交文人雅士,常散資救助窮苦,時人便将榮王比作其兄雍王。
然而榮王卻因此變得很是憂慮,他害怕殃及整座王府,不但遣散了府中的賓客,還收攏家財,從此閉門不出。
皇帝此舉,不僅打消了張國忠想要扶持傀儡儲君的念頭,也為自己消除了諸王奪嫡的隐患,即便太子李怏因為上元夜之事依舊不受待見,但也使東宮迎來了短暫的安寧。
而遠在蘇州的雍王,并沒有因為慶王之死而回京,哥舒撼打了勝仗,讓張國忠在皇帝心中再一次被信任與倚仗,張陸二人的較量只會越來越激烈,當虛榮滿足不了野心,皇帝無法在二人之間做出取舍時,戰争便會爆發。
李忱清楚的明白,或許只有遠離權力的南方,才能夠躲避這場争鬥,但身為李唐宗室,她并不打算置身之外,只是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留在水運發達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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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二年,十月冬,帝幸華清宮,張貴妃及張氏三姊妹與文武百官從幸。
啓程當日,張氏三夫人的馬車會于宣陽坊張國忠的私第,寶馬雕車,錦繡珠玉,三夫人出行所帶奴仆上千,幾乎将宣陽坊以及相鄰的幾條街道全部占滿,使得行人與車馬擁堵在一塊,無法出入。
由于是清晨,那東市租有店鋪的商家,正揣着鑰匙馱着貨物趕去開市,城南菜園裏的農夫也挑着新鮮的菜蔬走在街道上,他們因張氏三姊妹的車馬仆占道,不得不繞遠路。
張氏一族共有五家人馬,他們列成五隊,每一家都穿着顏色不一樣的衣裳,五色華服聚集在一起,燦若雲錦。
“中外嚴辦!”
随着禁鼓響起,天子前往行宮的隊伍浩浩蕩蕩啓程。
而在骊山的路上,張國忠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呈現在皇帝眼前的,永遠都是繁華與太平,而那些關中的饑民早已被他驅逐出京畿。
張國忠手持天子所賜劍南節度使旌節,騎五花馬引于五家隊伍最前,一時間風光無限。
皇帝到達華清宮後,将政事全部交由右相張國忠,自己沉浸在了冬日華清宮的溫泉之中,與妃嫔嬉戲享樂。
是歲,安西四鎮節度、經略、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風長卿率軍大敗大勃律國,迫使其歸降唐廷,消息傳至長安兵部。
兵部員外郎嚴真清不顧上司阻擾,執意将戰勝的實情與風長卿的功績全部如實報于皇帝。
皇帝得知後大喜,于華清宮長生殿祭祀禱告神靈,又于華清宮的朝堂上當衆嘉獎曾推舉風長卿為安西四鎮節度使的右羽林大将軍高仙之,并對高仙之更加信任與倚仗。
安西與隴右在這一年都打了勝仗,并且收複了失地,這讓好大喜功的皇帝無比高興,除了下诏嘉獎風長卿之外,還下诏命其入朝。
年冬,因高仙之與風長卿受到器重,使得張國忠心中忌恨,于是借吏部考功,大肆排擠不聽話的朝臣。
兵部員外郎嚴真清,因不願依附而遭受張國忠排擠,明升暗降,被調離京師,出任平原太守。
作者有話說:
記住這些打勝仗,實打實有功勞的邊将,因為後面…
可不像陸善那種,只是因為想要軍功獲得牢固的地位所以就發動一些不必要的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