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長恨歌(八十三)
——範陽——
是歲冬, 探使傅璆琳帶着南方進貢的柑橘,從京畿快馬趕到範陽,以賜柑的名義, 查探陸善是否有造反之意。
然而皇帝此舉, 在傅璆琳還未出長安時,就已經快馬加鞭傳到了陸善的耳中。
故而在傅璆琳抵達範陽之前, 陸善便将雄武城內的兵器戰馬轉移,藏入山中。
傅璆琳的動作極快, 以至于陸善還未修改三鎮各郡的城防指令,放使者通行,只得連夜派快馬傳去手書手書。
經過一波三折, 傅璆琳終于帶着大隊人馬來到範陽境內, 陸善遂派次子陸慶緒騎馬出城
範陽城內,寒風凜冽, 這讓傅璆琳極為不适應,陸善為了賄賂傅璆琳,特意弄了一間暖室招待。
陸善見到傅璆琳後, 親自上前扶其下馬, 并裝作對天子賜柑毫不知情的樣子, “中使剛到河東的時候,就有人禀報我, 沒有想到如此快。”
“小人奉聖人之命, 特意為東平郡王送來南方的柑橘。”傅璆琳說道,旋即揮手。
侍從将一框框柑橘擡至陸善跟前。
“哦?”陸善瞪着圓滾滾的雙眼, 拿起一顆冰冷的橘子, 旋即向西側長安的方向跪下, 龐大的身軀卷起一陣煙塵, “我陸善何德何能,讓聖人這般恩寵。”
緊接着不顧地上髒冷,直直磕下,“臣陸善,叩謝聖恩。”
傅璆琳見陸善如此,連忙上前攙扶,“聖人知道郡王一片忠心,所以才讓小人不遠千裏送來這南方進貢的柑橘,為的就是讓郡王也能在這邊關之地嘗到新鮮的果蔬。”
陸善旋即剝開一個,當着傅璆琳的面,品嘗了一口,而後哭道:“這柑,真甜啊,讓我這孤苦之人,也能享受父母之疼愛。”
傅璆琳笑了笑,“正因為您是貴妃義子,所以其他邊将可無此待遇。”
陸善忙擦眼淚,再一次表示忠心道:“只要有我陸善在這漁陽一日,契丹與奚就休想越過長城。”
“有郡王這句話,聖人在長安就能高枕無憂了。”傅璆琳道。
“漁陽風大,中使快快裏面請。”陸善連忙将傅璆琳引入暖室,“某備了一些薄酒,為中使接風。”
“郡王客氣了。”傅璆琳随陸善進入範陽治地。
善于察言觀色的傅璆琳很快就發現了範陽城的異樣,人們似乎都很懼怕陸善,且陸善的周圍,跟随着不少将領,他們只聽命于陸善,而對于自己這個天子的特使,卻是目中無人。
且陸善治理的三鎮,對外來人有着極強的戒備,就連自己這個使者過關時,都要先請示節度使,即便拿出了天子的名號,那些将領卻依舊不放行,并以軍中規矩為由。
進入暖室,傅璆琳騎馬凍僵的手迅速好轉,随後他又看到了滿桌的珍馐,以及各種只在禦前見過的貢食。
“這些都是聖人賞賜我的,平時存着,只有像中使這樣的貴人來了,才會拿出來招待。”陸善說道,“中使請。”
“璆琳只是一個閹人,能得郡王如此厚愛,三生有幸。”傅璆琳很快就被這一桌山珍海味所吸引。
陸善見傅璆琳上道,心中竊喜不已,随後又叫來俘虜的胡姬陪侍。
吃到一半時,陸善拍了拍手,胡姬退下,緊接着便有士卒擡着一只大箱子入內。
傅璆琳停下占滿了油漬的手。“這是?”
“這是陸某的一點小小心意。”陸善走到箱子跟前,将其打開說道。
箱中裝的,全部都是金銀玉器,且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傅璆琳就算是當差當一輩子,也賺不來這些。
陸善屏退所有人,湊到傅璆琳耳側說道:“我知道,聖人派中使賜柑,不過是來試探我陸善的忠心,我還知道,這是右相的意思,我與右相的恩怨,滿朝皆知,如今,哥舒撼在他的扶持之下,步步高升,且為聖人收複了黃河九曲,這樣的功績,聖人在高興之下自然會偏信,可若他的目的真的達成了,那麽這天下,還會有忠良願意替陛下守住大唐江山麽?”
傅璆琳知道陸善的話,不過是臨行前與張國忠一樣的虛與委蛇,迷惑之語,然而他并不在意這些,他的目光已經被那箱財寶所吸引,這也正是陸善要設這一場接風宴的原因。
二人相互試探,最終還是老謀深算的陸善技高一籌。
傅璆琳接受了陸善的賄賂,并随他去查看了雄武城。
站在城樓之上俯望北方,傅璆琳選擇性的忽視一些重要的軍情,而對陸善連連稱贊,“正因邊關有郡王鎮守,兩京才能如此安寧。”
傅璆琳離開範陽時,陸善又贈了一些珠寶,還親自為之牽馬,送其出城。
這一次,傅璆琳在回京的路上變得暢通無阻,飛馳的馬蹄身後揚起滾滾黃塵,将那範陽城淹沒在黃沙與煙塵之中。
再也無人看清,城樓上的陸善,正鬼魅的笑着,眼神迷離。
“郡王,這傅璆琳可信嗎?”心腹站在一旁問道。
“這世上有三種人最好控制。”陸善說道,“貪財者,好色者,以及…多情種。”
“郡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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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清宮——
傅璆琳從範陽歸來,皇帝于華清宮的飛霜殿內召見。
不僅右相張國忠在,還有張貴妃也在帝側,這讓傅璆琳在彙報時松了一口氣。
右相與陸善不和,自然不想聽到自己為陸善說好話,可陸善又作為張貴妃的義子,自己也不能當着張貴妃的面說其壞話。
于是他便折中,十分圓滑的陳述着所見所聞。
“啓禀聖人。”傅璆琳跪伏進奏,“臣奉旨查探東平郡王是否有反心,一路至漁洋,發現東平郡王治軍嚴明,将士們訓練有素,雄武城為抵禦外族而加固,城中士兵每日操練,不敢懈怠。”
“臣将柑橘奉上時,東平郡王便朝西面長安方向跪伏謝恩,品嘗柑橘時,痛哭流涕,郡王說自己從小孤苦,不知父母疼愛之情,而今聖人與貴妃娘子如此牽挂惦記,方才感受父母之愛子的情深。”
傅璆琳并未說陸善是否忠心又或是否又反心,但這些話,遠比直言忠心要讓皇帝信任。
因此傅璆琳說的話,使得皇帝聽後大為感動,不禁潸然淚下,連連嘆息,“養子尚且知道感恩,而親子…”皇帝閉眼長嘆了一口氣。
“三郎,善兒任節度使多年,若真要造反,又何必等到今日呢。”張貴妃也從旁說道。
皇帝看向張國忠,“國忠,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此時的張國忠,強忍着心中的暴怒,強顏歡笑的叉手道:“東平郡王為三鎮節度使,中使前去,必然會有所驚動,畢竟很多事情,僅靠凡人的肉眼,無法分辨。”
陸善于雄武城私藏兵器之事,張國忠早已知曉,所以他才咬定陸善一定會造反,然而皇帝對陸善的信任,出乎張國忠的意料,一計不成,便又生一計,“如果聖人此時召見東平郡王入朝,臣想,他一定不會來的。”
“若他來了呢?”皇帝問道。
“那臣無話可說,甘願受罰。”張國忠。
“受罰就不必了,你們都是為國盡忠的賢臣。”皇帝說道,“眼下都快到年關,就讓他與風長卿一起入宮來吧。”
“聖人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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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正月,風長卿進京朝見,皇帝見風長卿相貌威武,很是歡喜,遂當朝嘉獎,并賜其子官、爵,又命風長卿攝禦史大夫。
不久後,授命風長卿為知北庭都護,持節充伊西節度使,總管西北邊境所有軍務。
是月,陸善奉旨入京,但并沒有走官道,而是命人喬裝成自己,他則帶着少許心腹,從山間小道秘密前往骊山華清宮朝見皇帝。
至骊山時,陸善派人賄賂內侍監馮力,在馮力的接應下,張國忠無法下手。
一見到皇帝與張貴妃,陸善便跪伏在帝妃膝下,哭訴道:“還請陛下與貴妃娘子為臣做主。”
“陸卿,你這般流淚是何故?”皇帝問道。
陸善便擡頭說道,“臣本來是胡人,不識漢字,如今得陛下與娘子寵愛信任,屢屢越級提拔,以致張國忠在我入朝時想要殺我。”
“什麽?”皇帝與張貴妃驚訝對視了一眼。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看華清宮外停放的屍首,臣此番入京,其兇險,比與契丹作戰時更甚,若非有忠心的将士拼命相護,臣恐怕就沒有辦法見到陛下與娘子了。”陸善哭得很是委屈。
皇帝急忙命人将屍首擡進華清宮,乃是一具與陸善體型相近的胡人屍體,身中數十支毒箭。
“勿要驚慌,”皇帝知道是誰所為,但并沒有當即降下懲罰,只是安撫陸善道,“有朕在,張國忠不敢将你如何,朕會懲罰他的。”
陸善面對張國忠派人暗殺,所做的應對之舉,使得皇帝對自己的忠心深信不疑,更加認定張國忠所言,是因私怨。
面對皇帝的安撫,陸善哭的更加難過了,他跪伏在天子的膝下,“阿爺,兒的護衛,都是跟随兒上過戰場的功臣,他們沒能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自己的族人箭下,兒有愧于他們。”
對于張國忠的做法,皇帝自然是不滿的,但如今他需要倚仗張陸二人,這中間的平衡,他自然不會輕易打破。
于是皇帝對待陸善更加親近與信任,為了補償了陸善,便賞賜了數萬番邦進貢的珍寶,并打算秘密加封他為宰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