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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長恨歌(八十四)

是夜, 皇帝密召寵臣,驸馬都尉、翰林侍诏張柏兄弟起草制書,欲以陸善立下軍功之名加同平章事銜, 拜為宰相。

然而當制書被秘密送到政事堂審核時, 皇帝此舉卻遭到了張國忠的反對,宰相有封駁之權, 然而張國忠不敢忤逆帝命,于是連夜面見皇帝。

飛霜殿內燭火搖曳, 皇帝佝偻着身體,臉色陰沉無光。

“聖人!”張國忠撲通一聲跪下,他知道行刺敗露之後, 皇帝必然已經知曉是自己所為, “臣自知有罪,不敢奢望聖人寬恕, 然而今日翰林起草制命一事,恕臣無法加蓋相印。”

“你?”皇帝伸出手。

張國忠再度叩首,“陸善雖有軍功, 然他身為胡人, 目不識丁, 怎能成為我大唐的宰相呢,如果明日制書下達, 那麽異族又将如何看待我大唐, 宰相乃是百官之首,用胡人擔任, 恐四夷有輕我大唐之心。”

皇帝細細思考着張國忠的話, 就算自己強行要加封, 但若沒有政事堂的加蓋, 制書便不能奏效,他揮了揮手,扶着額頭說道:“是朕糊塗了。”

“陛下要相信,臣永遠都不會背叛陛下,臣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如果說章公是為了大唐,那麽臣就只是為了陛下,章公是唐臣,而臣,僅為陛下之臣子。”張國忠鄭重叩首道。

張國忠的話十分奏效,已至暮年的皇帝,便是需要像張國忠這樣只忠心于自己的臣子,而非章壽那樣的忠于國家與朝廷的大臣,慮再三後,皇帝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所不妥。

“張卿說的對,宰相乃文武百官之表率,用胡人,且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武将,的确欠妥,朕老子,行事過于草率。”皇帝旋即将張國忠扶起,“幸而有卿,提醒了朕,否則制書如下,就再難收回成命了。”

“此事聖人沒有告知東平王嗎?”張國忠問道。

皇帝搖頭,“是朕密召兩位翰林侍诏起草送至中書、門下省的。”

張國忠遂松了一口氣,“如此,便可當做沒有發生,若是聖人想要安撫東平王,可賞宰相以下的其他官職或者頭銜。”

“陸善已爵至郡王,又為三鎮節度使,依卿看,賞陸善什麽官職為好?”皇帝坐下來,耐心的詢問着張國忠,至于行刺之事,早已抛諸腦後。

“國朝官制,以三省長官為宰相,三省又有左右副官,其中尚書省有左右仆射,高宗時,以仆射加同中書門下三品,方可入政事堂議事,而至中宗、睿宗時,又有不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也不參與議政的的尚書仆射,至聖人當朝,左右仆射再不加同中書門下三品,雖官階之高,然非宰相之列。”張國忠奏道。

皇帝聽後細細思索了一番,“卿是說,用仆射一職,代替宰相?”

“仆射乃尚書省之副,已是高官,那些寒門學子苦讀多年,都未能登此,聖人賞東平王仆射官職,東平王應當滿足與感恩才是。”陸善說道。

皇帝聽後摸着長須點頭,“就依卿所言。”

天聖十三年,正月,皇帝攜還宮,欲拜東平郡王陸善為宰相,遭到右相張國忠阻止,遂加封陸善為尚書左仆射。

正月十日,又賜陸善未曾封賞官職的兩位兒子三品官與四品官。

然而皇帝欲要秘密加封陸善為宰相而中止的消息,不知因何而走漏,所以當仆射的封賞下來之後,陸善感到很是不悅,也讓他感知,只要有張國忠在,自己絕不可能成為宰相,而皇帝明知張國忠的行刺之舉,卻不加以懲罰,這使陸善很是記恨,其野心也進一步加大。

封賞下來之後,陸善進宮謝恩,并借此機會向皇帝求要官職。

“臣深受聖人信任與恩寵,今升至仆射,高官厚祿,無以為報,臣為胡人,自小生長于草原,最善馴養之事,故而臣請兼領閑廄、群牧使,為聖人馴養禦馬。”陸善跪伏于皇帝膝前請命道。

“哦?”聽到陸善既然願意領這等苦差事,皇帝大為驚訝,“卿可知,閑廄馬有萬餘匹,此外還有駱駝、巨象,以及供時狩的雕、鹘、鹞、鷹、狗,五坊,皆歸閑廄使所管,其中事物繁雜,甚是操勞。”

“臣不怕艱辛。”陸善回道,“臣是孤苦之人,生長于草原,幼時以替人放牧為生,沒有人比臣更懂怎樣飼養一匹好馬了。”

皇帝便大笑道:“好好好,卿既有此心,朕也不能駁了你的願。”

天聖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皇帝又加封陸善為閑廄、隴右群牧使。

翌日,陸善又進宮求兼群牧總監,是月二十七日,便又加兼知群牧總監事。

在極短的時間內,一連加封數次,這樣的恩寵,已經遠超任何一個臣子。

群臣皆知,陸善要此馬政之職,絕沒有那麽簡單,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敢提醒皇帝,

當陸善順利得到這些官職後,又向皇帝奏請,以禦史中丞溫冀為兵部侍郎、閑廄副使。

皇帝面對陸善的要求,竟全部應允,未久,皇帝下诏任命溫冀為兵部侍郎、兼禦史中丞、閑廄副使。

陸善此舉,也徹底暴露了溫冀是他在朝廷所安插的眼線,這也讓張國忠明白皇帝派遣中使前往範陽之事,乃是溫冀通風報信,張國忠遂與溫冀交惡,欲借事鏟除。

陸善得監牧之權後又奪馬牧,與溫冀狼狽為奸,利用職權,暗中将可以作戰的好馬挑選出數千匹,命親信飼養偷送至範陽。

然而無論張國忠如何勸谏,皇帝都無動于衷,張國忠越是說陸善造反,皇帝便越對陸善深信不疑。

無奈,張國忠只得命朝廷官員入宮揭發陸善私養戰馬,欲密謀造反,然而皇帝非但不聽,還以構陷要臣的罪名将全部官員貶谪外放。

皇帝也十分明白,這些官員都是張國忠所指使,為了平衡與安撫張氏一黨,皇帝便用加封來堵塞張國忠,只是張國忠已經位極人臣,就算加封,也不過是虛銜,遠沒有陸善獲得的監牧之權重要。

然而當皇帝提出要冊張國忠為司空時,面對三公之位,張國忠的虛榮心作祟,最終還是動搖妥協了。

“國朝以司空、太尉、司徒合稱三公,位九卿之上,國朝至今,能生前封三公者,皆在淩煙閣中。”皇帝說道,“如此一來,卿可還覺得朕偏袒陸善?”

張國忠連忙跪伏叩首,若能位列三公,則此生仕途到達頂點,再無感矣,“聖人恩寵,臣慚愧。”

“朕知道你心中在埋怨,然而養馬實則是一個苦差事,胡人居塞北,以牧馬為生,所以他們的馬都很強健,既然你說陸善目不識丁不能做宰相,那麽他作為胡人,養馬是他的強項,又為什麽不可以呢?”皇帝問道。

為何不可以,張國忠心中答案明了,然他卻沒有辦法向皇帝說出,因為皇帝不但不會信,反而會覺得自己是心胸狹隘之人,從而生惡疏遠。

“你政務處理的好,所以朕讓你接替李甫,陸善是胡人,胡人骁勇,所以朕讓他做邊将,他善于養馬,朕便讓他做了監牧,你們利用自己的長處各盡其職,這樣朕就能安心的在內宮頤養天年。”皇帝又道。

張國忠聽到皇帝的話,只得認錯道:“臣知錯,有負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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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二月,張國忠進位司空,位列三公,是日,百官具服入朝,皇帝于宣政殿臨軒冊命,昭告天下。

然而皇帝的信任,讓陸善越加猖狂與貪心,為收攏麾下将士的忠心,以備日後造反能夠一呼百應,遂入宮為部将乞賞。

是日,皇帝召東平郡王入宮用膳,宴上,陸善特意為皇帝跳了一支胡旋舞,皇帝親自為其羯鼓伴奏。

因張國忠進位司空,陸善便趁皇帝高興之時為麾下将士們請功。

氣喘籲籲的陸善呈上一本厚厚的名冊,單膝跪地道:“臣蒙聖人器重,一人身兼數職,然臣所立下的軍功,并非是臣一人的功勞,臣部下的将士征讨奚、契丹、九姓以及同羅等國時,所立功勳甚多,臣想為他們請功讨賞,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更加忠心賣命,為大唐為聖人守好邊關。”

“好好好。”皇帝放下架子上的鼓,也不管陸善所呈名冊究竟有多少人便一口應下,他朝衆人笑道:“既是大家一起立下的軍功,豈能只有将軍吃肉,而戰士連湯都喝不到呢。”

于是當月便對陸善麾下大肆封賞,其中受封将軍者有五百餘人,而中郎将者則有二千餘人之多。

由于陸善為人狡猾,有前官員因勸谏而遭到外放之事,于是陸善在京之時,便無人敢告發他的謀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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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二月末,陸善入朝請功目的達成,于是決定返回範陽。

——大明宮——

張國忠知道若是放陸善離開長安,必會造反,遂向皇帝請奏,留下陸善。

“東平王為聖人戍邊,勞苦功高,然邊關苦寒,東平王又好不容易入京一趟,如今範陽并無戰事,邊境安寧,聖人何不多留東平王一些時日。”張國忠向皇帝勸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先陸善就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遂以探望養母的名義在皇帝跟前訴苦了一番,并說張國忠對自己有殺心,必會勸谏聖人将他留在長安。

陸善的話,今日便在張國忠身上驗證,皇帝遂笑道:“卿不是一直說東平王素有野心,必然會反嗎,如今怎麽說起他的好話來了?”

張國忠心驚,連忙叉手解釋,然皇帝卻不等他解釋,“好了,邊境雖無戰事,但邊将一直久留京城終究不妥,朕希望看到的是将相和,東平王能夠安然抵達漁洋。”

張國忠愣住,然而皇帝臉色驟變,他只得叉手道:“喏。”

天聖十三年,三月一日,陸善辭歸範陽,入宮向皇帝謝恩辭行,皇帝遂命文武百官入朝相送。

宣政殿內,原本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忽然起身走下。

年邁的皇帝,不僅胡須發白,就連腰背都有些佝偻了,幞頭下的鬓發也已全白,他背着手走到陸善跟前。

自己只是離京,皇帝竟弄出如此大的陣仗,這讓陸善難免有些心虛,又害怕是張國忠的陰謀,故而當皇帝走近之時,他連擡頭直視都不敢,“陛下。”

然皇帝卻只是當衆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黃袍衫,将其賜與陸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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