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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長恨歌(八十五)

皇帝竟解禦衣以贈, 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的空氣中充滿了死亡的氣息,這個瀕臨垂危的帝國,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亡。

很多原因, 都緣于這個将龍袍賜與臣子的皇帝。

皇帝此舉,百官無不震驚, 就連陸善也是驚恐萬分,拒不敢受, “黃袍乃天子之服,臣豈敢受。”以為是皇帝的試探,陸善便惶恐的叩首道。

“他們都說你想要造反, 可是朕卻不相信, 臣民造反,不過都是為了這一襲黃袍, ”皇帝說道,旋即命馮力賜服,“朕今日, 就将此袍賜予東平王, 往後看還有誰人敢說, 東平王有謀反之心。”

陸善聽到皇帝的話,心中驚喜不已, 便将黃袍收下, 叩謝道:“臣即将前往邊關,必不負陛下信任, 以我血肉之軀, 為陛下阻戎狄于關外。”

“好。”皇帝很是開心, 喚道:“馮力。”

“老奴在。”馮力弓腰上前。

“你代朕, 送送東平王。”皇帝說話時還特意看了一眼張國忠。

得到警告的張國忠只得持笏低頭,不敢言語。

“喏。”

馮力遂帶了一批人馬護送陸善出城,一直至長樂坡才止。

陸善下馬答謝,馮力便将他請入望春亭,拿出踐行的禦酒,特意折柳半枝,指着那柳樹上剩下的半枝說道:“明年等它重新發芽的時候,希望東平王能夠歸來。”

“聖人厚愛我,只要聖人需要與召見,我都一定會會歸來。”陸善很是忠心的說道。

“東平王應該知道,聖人對您的信任,已經超過了任何人,包括太子。”馮力又道,“最近朝中的流言蜚語很多,但是聖人誰也沒有相信,反而對東平王的請求,一一應允,這樣的恩寵,是無人能及的。”

陸善聽後,沉默了良久,他擡起頭,“也包括張右相嗎?”

馮力頓住,陸善又說道:“在我和張右相之間,聖人更信任誰呢,張右相派人刺殺我,但聖人卻用獎賞與官職來安撫,而那殺人兇手,如今還成為了三公之一的司空。”

“張公乃是右相,百官之首,聖人年事已高,政事需要倚仗于右相。”馮力解釋道,“聖人也知道東平王的委屈,所以才對東平王這般越級封賞。”

陸善表情有些不悅,“馮爺,您是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些虛銜,然那張國忠從前也是市井之徒,憑何他就可以做宰相,位列三公呢?”

馮力心中有答案,卻無法向陸善說出,“東平王。”

“說句實話,我是個大字不識的粗人,但是我能夠感受得到,比起李甫,張國忠的為人、城府以及能力,都差太多了,用這樣的人做宰相,國家一定不能長久。”陸善說道。

馮力長嘆了一口氣,“老奴也不知道,大家心中,究竟是怎麽想的。”

“只要有張國忠在,我便無緣宰相之位,是麽?”陸善又問道。

馮力挑眉,隐約覺得陸善似乎知道了皇帝要晉封他為宰相卻又被阻止的事情,“東平王已獲賜郡王爵,三鎮節度使,擁有的權力,不差于宰相,又何苦執着于此呢?”

陸善聽後笑了笑,“封侯拜相,人之所求,正因為沒有得到過,所以才要拼命争取,讀書人做得宰相,難道我們這些為國家流過血,賣過命的人就做不得嗎?”

“我可以不入政事堂,即便只是一個挂着虛名的宰相頭銜,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是麽?”陸善又道。

馮力低頭陷入沉默,陸善旋即仰天大笑了幾聲,他向馮力說道:“今日,若是我死在了回範陽的路上,那麽一定是張國忠所為,若是我逃過一劫,平安回到範陽,那麽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東平王一定要如此嗎?”馮力問道。

“是他逼我的。”陸善說道,“那具屍首,馮爺你也瞧見了。”

馮力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因為陸善與張國忠都是奸詐狡猾之輩,“老奴由衷的問一句,那具屍首,真的是右相所為嗎?”

陸善見馮力起了疑心,當即怒道:“馮爺此話是何意思,難道我會自己殺了自己的人,而後僞裝成被行刺,用來欺君罔上不成?”

馮力連忙道:“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整個天下,恐怕沒有一個人會比張國忠更想要殺我。”陸善又道,“讓我入京,也是他的主意。”

“瞧我這張嘴,”馮力眯眼道,“真是人越老越糊塗。”

“我該走了。”說罷,陸善又朝長安城望了一眼,“否則一旦張國忠安排人手追殺,我恐性命不保。”

“聖人賜袍之意,便是提醒。”馮力說道。

“可是上次聖人見了屍首卻并沒有處置他,就連責罰都沒有,反而進位三公,這樣的提醒,又怎能奏效呢,若是我死了,聖人還會殺了張國忠為我報仇嗎?”陸善問道。

馮力啞言,遂叉手送道:“願東平王一路平安。”

見馮力不肯回答,陸善冷笑一聲,他叉手道:“馮爺是聰明人,既然聖人不肯做出選擇,那麽我希望馮爺能夠在我與張國忠之做出間選,我與他之間,只能活一個。”

說罷,陸善便跨上馬背,帶着部衆從長樂坡離去。

馮力望着西側黃土上揚起的煙塵,長嘆了一口氣,“這下,真要變天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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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因皇帝不放心張國忠,故在陸善離去時,将張國忠叫到蓬萊閣,陪同他下棋。

馮力回到大明宮,向皇帝彙報送行時的情況,“大家。”

一邊下棋一邊問道:“陸善離去時,可還高興?”

馮力搖頭,“老奴送別東平王時,他的臉色很是不好,似乎不太高興。”

“為何?”皇帝側頭。

“興許是對大家的封賞,東平王知道了大家欲拜他為宰相,卻又中止,所以悶悶不樂。”

皇帝皺眉,他看向張國忠,“左仆射一職難道還不夠嗎?”

張國忠便向皇帝說道:“如果事先知道聖人給的職位更高,而最後封賞下來的,卻又比事先低了,那麽即使再高的官,心中也還是會有不滿,這就是人心的貪欲,然而此議僅為政事堂少有的幾個人知道,必是翰林侍诏張柏張允兄弟所洩露。”

皇帝聽後,大怒,“朝廷機密,竟敢私下洩露,當真是枉顧了朕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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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貶翰林侍诏張柏為建安太守,張允為盧溪司馬,此事還牽連了他們弟弟張淑,遂貶給事中張淑為宜春司馬。

陸善帶着麾下部将,與皇帝的封賞,快馬離開長安,疾馳至潼關後,便改走黃河水道,命部下出河東前來接應,晝夜兼程,一日疾行數百裏,中途不曾歇停,幾日便到達了範陽。

到達範陽之後,陸善下令戒嚴,并開始與部将秘密謀劃。

當陸善離開後,有馬政官員向皇帝告發,陸善私養馬匹,将要造反,皇帝聞言卻大發雷霆,将上奏的官員捆綁,命人将其送往範陽,交由陸善處置,以表明皇帝對陸善的信任。

正因皇帝如此做法,導致群臣恐懼,人心渙散,人人都知道陸善将要造反,卻再沒有一個人敢告訴與提醒皇帝。

面對皇帝對于陸善的信任以及恩寵,張國忠并沒有就此罷手。

他站在自己的府邸高樓上,俯瞰着整座長安城,不聽命于他的官員都被他排擠走了,而左相崔裕,雖與東宮為姻親,卻并不得皇帝信任,故而大小事都交由張國忠,崔裕為人謹小慎微,凡有命,皆不敢違。

“陸善奪了下官的馬牧,将進貢的好馬偷偷換下,派心腹別于其他馬飼養,将之秘密送往範陽,這是為造反所做的準備。”前馬牧率張文言跪在樓閣的廊道上向張國忠哭訴。

張國忠看着已經沒了利用價值的張文言,“陸善奸詐狡猾,這一次,是我粗心大意了,我竟沒有想到,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溫冀,竟是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線。”

“張公,這次陸善沒有得到宰相之位,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陸善身兼三鎮,其太守、采訪處置使皆為他的黨羽,如今聖人還加封其麾下部将兩千五百餘人,皆是軍中要職。”張文言恐慌道。

陸善此次入京,張國忠不但沒有除去他,反而使皇帝更加信任,并且奪走了自己的馬牧之權。

如今陸善已經平安回到了範陽,無計可施的張國忠只得将矛頭對準了禦史中丞溫冀。

“此事,我會想辦法應對的,至于你的官職,等吏部考功時再行調換。”

“謝右相。”

張國忠回到書房,連夜給河西節度使哥舒撼寫了一封信。

天聖十三年,三月,因東平郡王、河東節度使陸善為其部将請功,故西平郡王、河西節度使哥舒撼便也效仿陸善,為其麾下部将請功。

皇帝側躺在禦座上,将手中奏疏扔下,“這人吶,見到別人好時,個個都眼紅。”

馮力眯着眼睛笑道:“東平郡王與西平郡王都是戍邊的功臣,況且西平王還為大唐收複了九曲之地。”

“賞,都賞,不然吶,你們又要說朕偏頗。”皇帝說道。

天聖十三年三月,皇帝下敕,以隴右十将、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防守邊疆有功而授骠騎大将軍。

關西兵馬使、河源軍使、雲麾将軍王施禮因參與攻取石堡城之戰,加特進。

臨洮太守成如璆、臯蘭府都督渾淮民、右領軍大将軍魯炯因破石堡城,攻占河曲之功加雲麾将軍,隴右讨擊副使蘇英義加左羽林将軍。

封賞之後,哥舒撼又效仿陸善,再次上奏替自己的幕僚索取官職,請求皇帝讓自己的心腹官員為節度判官及支度判官,以幕僚高誓為掌書記,曲寰為別将。

作者有話說:

這些劇情很重要(安史之亂的真正原因,以及他的的影響,直接影響到了現在)

這是僅憑三言兩語說不清的(就單單看資治通鑒,天寶後期唐玄宗的操作,與本文差不多,也能把人氣的掀桌子。)

然而都知道唐玄宗老了之後昏庸,但知道他是如何昏庸的又有幾個人。

一些龍套人名不用在意,不過要提的是,哥舒撼和陸善所推薦與請功的意義完全是不一樣的,基本上哥舒撼所選的大部分人,今後都會參與平亂立功。

所謂的忠奸之分吧。(但其實也不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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