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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長恨歌(九十一)

天聖十四年, 正月十五,上元節。

清晨一大早,一名身穿緋袍頭戴幞頭的官員手持敕書登上了丹鳳門。

金色的霞光穿透雲層, 照在了大明宮的城牆之上, 折射的金光刺得行人睜不開眼。

城樓下,密密麻麻的都是行人, 還有各種車馬,一聲晨鐘蓋過了嘈雜的喧鬧。

通事舍人将敕書展開, 緩緩念道:“天聖十四載,乙未羊年,正月十五…金吾馳禁…”

這一年的上元節, 長安城還與往常一樣熱鬧, 長安、萬年兩縣各自辦着燈會。

達官顯貴雲集于東市與各個道觀寺院,而西市則多為胡人, 魚龍混雜。

體型健碩的胡人,身披昂貴的孤襖,有的還帶着假面, 他們成堆的出現在西市, 左顧右盼的找着什麽。

然而長安城的熱鬧, 在今年卻潛藏着未知的危機,遠在範陽的東平郡王, 在這一年正旦與上元都沒有入京朝貢, 但卻安排了人馬,偷偷潛入長安, 暗中與線人聯絡。

經過兩年的修繕, 遭到損毀的興慶宮已恢複如初, 且更加富麗堂皇, 張國忠還特地将搜刮來的珍寶當做陳設進獻,以此哄皇帝開心。

興慶宮修好後,皇帝便将今年上元節的燈會設于花萼相輝樓中。

宗室諸王與百官赴會。

馬車途徑擁擠的東市時,李忱敏銳的發現了異常,在這個幾乎全家人都會出行游玩,觀看燈會的佳節夜晚,那些帶有目的的人,無論是眼神還是臉色都不一樣,他們的臉上,不但沒有過節時的喜悅,反而對周圍的熱鬧十分警惕。

而這幾夜,由于不禁宵夜,公廨的捕手、不良人紛紛休沐,便會使得出入坊間的歹徒與飛賊猖獗起來,尤其是在關中經歷饑荒之後,那些走投無路的饑民紛紛落草,成為了賊寇,而上元夜的熱鬧,無疑是最好的掩護,于是便喬裝打扮一番,混入城中伺機行事。

若能從繁華中仔細觀察,便能看見這座皇城,早已被害蟲蛀得千瘡百孔。

然而李忱也只能嘆下一口氣,對于危險,盡管有所感知,然而她也無法猜測最終,事态究竟會如何發展。

決定戰争成敗的因素有太多了,但毫無疑問的是,陸善手裏握着的勝算,比朝廷更多。

他掌管着馬政,麾下士卒連年征戰,在刀光劍影中活下來的無不是可以以一當十的悍将。

陸善的幕府,若是召集起來,相當于一個小的朝廷,文臣武将齊全。

而這些年裏,陸善積攢的財物與糧食,也遠非揮霍無度的中央朝廷可比。

李忱靠在馬車內,馬車穿梭在千萬盞燈下,将她帶往富麗堂皇的宮城。

耳畔有行人夫婦的歡聲笑語,也有孩童們的嬉鬧,然而李忱卻絲毫感受不到上元節的熱鬧氣氛,她看着窗外宏偉的樓閣,陡峭的屋檐,還有寺院裏的寶塔呆滞了許久。

李忱的眼裏,同樣出現了與孝真公主一樣的猶豫,但最後又變為了決然。

“既無法挽留,索性…徹底清洗一遍吧,或許還能夠涅槃重生。”

興慶宮內,今年的上元節,皇帝變得警惕了許多,不但增設了城防,還加派了自己身側的護衛,也不在上元節的這幾日中随意出宮了。

由于當初修繕時,興慶宮的血腥味太重,張國忠便用了大量名貴的香料加入朱漆中,還在每個宮殿中都栽種上了四季都能開花的花草,用來遮掩氣味。

興慶宮的刺殺案僅僅過去三年,皇帝便已經忘記當年的狼狽模樣,花萼相輝樓內,歌舞升平,高興的得意忘形的皇帝,還與群臣一同奏起了羯鼓。

除了右相張國忠與其黨羽,以及張氏姊妹附和皇帝,陪同皇帝盡興外,其餘的大臣,都有着各自的隐憂。

所有人都知道陸善即将造反,卻沒有一個人敢告訴皇帝,而朝廷至今也沒有做任何應對之舉。

如果陸善趁上元夜之時起兵,那麽很有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能攻入長安。

至深夜,盡興于歌舞中的皇帝,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內侍監馮力與一衆親從便将他扶回交泰殿歇息,夜宴也就此散去。

張國忠于是便帶着張氏三姊妹前往長安西市游玩,因為在這一夜,西域的胡商會帶來大量上等的皮毛來到長安售賣。

就在皇帝與宰相相繼離開後,許多官員找到了正要離去的皇太子李怏,向他訴說着自己的擔憂。

“殿下,聖人對于臣等忠言全然不聽,我漢家江山,恐為胡賊所竊。”

害怕宮中有眼線的李怏,自然不敢直面回答諸臣,可又沒辦法棄他們離去,于是安撫道:“胡賊若真有反心,聖人必會察覺的,潼關險要,諸位大臣勿憂。”

“殿下…”

“好了,若是陸善真要造反,朝廷也有應對之舉。”太子李怏又道。

見太子如此懦弱不敢言語,諸臣自知也無法再問出什麽,只得紛紛拜離。

衆臣便想詢問雍王李忱與榮王,而此時的李忱,早已離開了花萼相輝樓,并走了一條少有人走的夾道出宮,而就在她即将到達宮門時,卻被一名身穿緋袍腰系金帶的官員攔住。

那官員提着燈籠向他叉手,“見過十三大王。”

“衛千牛備?”李忱看着眉目清秀的衛應物,“聖人不是喝醉了麽。”

一片花瓣落在了李忱的幞頭上,衛應物叉手回道:“并非聖人。”

李忱由是明白,“你…”

“大王莫要誤會,”衛應物回道,“娘子是那仙人般的人物,又豈是我等凡人可以染指的。”

張貴妃的容貌以及才情,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抗拒,正因為此,連一向厭惡女子的皇帝,都對張貴妃千依百順。

衛應物見李忱似乎不信任,于是便又道:“下官自幼頑劣,仰仗家中權勢,橫行街裏,然而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觊觎天子的內宮,況且家父已為下官選了一門親事。”

李忱見衛應該慌慌張張解釋,于是笑道:“衛千牛備可知,有些事,不解釋,比解釋要更讓人相信。”

衛應物有些驚訝,“十三大王是通過什麽看出來的?”

李忱沒有回話,衛應物便摸了摸腦袋,“父親替我選的親事,我并不想要,那女子是官宦嫡女,與我一樣出身書香門第,是個有名的才女,然而我卻空有門第,沒有真才實學,因我父親的緣故,世人便覺得我應當也是個才子。”

“不怕大王笑話,我念的那些詩句,也不過是為了吸引長安那些閨閣中不懂詩文的小娘子。”

不得不說,在假裝正人君子俘獲女子之心這方面,衛應物的确是有些本事。

李忱改道推着輪車向前,緩緩說道:“讀書不怕早晚,若是肯用心,後來者也能居上。”

衛應物上前主動推起了李忱的輪車,回道:“讀書對下官而言,還是算了吧,衛氏一族,家大業大,我如今這般,也挺好。”

京兆衛氏,乃當朝氏族之最盛,像衛應物這般不學無術的人,也能夠憑借門萌而獲得一個顯耀的職位,同僚也都巴結與奉承他,因此他便更加不想讀那些枯燥的書了。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再強大的背景與靠山,終不如自己的能力重要。”李忱說道,“當然,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說話間,衛應物将李忱推到了興慶宮的城樓上,城樓西是長安城,東則是龍池。

看見張貴妃後,衛應物弓腰離開,張貴妃站在城樓之上,迎着西側漕渠吹來的寒風,花瓣在空中起舞,而城樓底下是萬家燈火,游人的臉上無不洋溢着盡興而歸的笑容。

李忱推着輪車上前,張貴妃的眼裏明明印着無數明亮的燈火,卻依舊還是那麽孤寂。

“上元安康。”李忱忽然開口說道。

張貴妃為之一愣,而後笑回道:“上元安康,忱郎。”

“夜深了。”李忱道。

“上元之日,哪有夜呢。”張貴妃看着城樓底下的人說道,“你看那些人,無不是通宵達旦,盡情享受着今晚。”

李忱沒有說話,靜坐在輪車上,看着有些異常的張貴妃。

張貴妃邊說邊笑,“她們就好像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安寧的上元夜一樣,所以才如此盡情。”

李忱眉頭微皺,“天下不會一直太平,也不會一直戰亂。”

“是太平還是戰亂,對于我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張貴妃說道,“只是永遠被困與被困罷了。”

“任何事情,都有解決之法。”李忱又道。

張貴妃側頭撇了一眼李忱,幾年過去,李忱從前那張少年稍顯稚嫩的臉,如今已成熟也冷峻了許多。

深邃的眼睛,就像能夠一眼洞穿世事一般。

“這就是解決之法。”張貴妃回道,“忱郎肯定又要說,天下人對我的的看法。”

李忱搖頭,“可得解脫,絕不是世人的看法,而是自己。”

張貴妃捂着嘴笑了笑,随後向李忱漫步走近,一邊說道:“如今越是相處,便越發的羨慕那丫頭了,可明明是我先來的呢。”

張貴妃俯下身,在李忱耳側輕聲細語的念着,李忱的臉色極為平靜,也沒有閃躲。

“緣分是一種很奇妙的事情。”李忱說道,“就像是冥冥中有所安排,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張貴妃自然知道李忱說的是誰,她直起腰身,冷笑一聲,“若是我沒有那道婚約,你還會如此選擇麽?”

“束縛我們的,終究不過是你書中那些虛僞的禮法罷了。”張貴妃又道。

“但是你不該欺騙我。”李忱說道。

張貴妃愣了一會兒,旋即失神的顫笑了起來,眼裏閃爍着淚光,“若是可以,誰又願意欺騙。”

“罷了。”張貴妃垂下無力的手,她看着城樓底下的燦爛輝煌,似乎內心已得解脫,“那丫頭沒有什麽心眼,有的只是一片赤忱,而今你能遇到這種人,又怎能說不是福分。”

張氏年長李忱些許,自從入了宮,便開始張揚跋扈了起來,也從不顧忌人言。

但不管是與雍王還是吳王,以及養子陸善與皇帝身側的近侍之間傳出的各種流言蜚語,皇帝明明知道,卻都置若罔聞,一如既往的寵愛着張氏。

李忱欲要說什麽,可臨到張口,卻又咽了回去,她向城西望去,引入眼簾的是整座巍峨雄偉的長安城,“昭昭大唐,天俾萬國。”

作者有話說:

李忱不是完人哈,對于張氏,之前也肯定是有情感的,兩個玩樂器的,或許是知音。(因為礙于身份,所以不會有其他的奢望)

然後張氏是一直有婚約的,所以才會入京,無論有沒有婚約,李忱對她都沒有想法哈,李忱比張貴妃小,所以認識的時候才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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