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長恨歌(九十二)
天聖十四年春, 兼任河北采訪處置使的陸善以範陽節度使判官嚴高清為常山太守。
同年,蘇荷抵達九原後,與父兄開始商議陸善造反之事, 此時, 天下人皆知陸善造反,唯有皇帝不信。
作為漢人武将, 功勳卓著的蘇儀對于天子重用胡将,而自己卻因奸人排擠, 一直不受重用所不滿,為此,蘇儀很長一段時間, 都是抑郁不得志。
直到太子李怏的巡視, 讓他重新看到了希望,然而這一晃, 便是五年過去了,而今等來的,卻是即将天下大亂的消息, 亂世需要倚靠武将, 然而如此一來, 天下百姓就會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自己的族人也會遭受波及, 一時間, 蘇儀不知是該喜,還是憂。
但對于蘇荷所轉告的雍王所說的話, 蘇儀為之堅信, 并聽從。
在之後的幾個月中, 九原郡不斷張貼出告示, 将消息散步諸郡,朔方有九原郡帶頭,收容天下流民,凡無家可歸者,皆可入九原,并設置粥棚救濟。
塞外荒漠一直都是地多人少,當蘇儀的消息傳出時,便有關中大量流民湧入。
在雍王李忱的提醒之下,曾萬福将産業南遷,這些年來,借助蘇荷嫁入皇家的勢力,曾萬福積累了大量財富,甚至還與長安首富王元寶結交,合夥做起了生意。
當年的贈畫,也讓李忱與王元寶以及錢啓相交,錢啓今已入仕,而王元寶的財富也越積越多,作為一個聰明的商人,王元寶的眼睛也是極為銳利的。
之所以與曾萬福一同合作,不是因為曾萬福這幾年在商行的影響,而是他知道曾萬福的背後站着雍王。
于是九原郡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擁有了大量的人口、糧食。
而為避開嫌疑,在收容流民之前,蘇儀就寫了一份奏疏通過進奏院上至朝廷。
其內容便是蘇儀見到關中餓死的饑民太多,而九原人少,希望得到朝廷的許可,讓九原郡收容這些無家可歸的百姓。
有關饑荒的奏疏自然被張國忠所攔截,忙于與陸善對峙的張國忠,正愁無法安置這些流民,如今有人願意接下這爛攤子,又怎會不允許呢,于是他假借朝廷與天子的口氣,不僅批準了此事,還誇贊蘇儀的為朝廷分憂的忠誠。
天聖十四年二月,已過甲子之年的河西節度使哥舒撼忽然在治地染上風疾,皇帝遂特旨讓其回京修養,并安排太醫視診。
哥舒撼患病,最急切的,還是一直扶持與保舉他的張國忠。
而回到範陽的河東節度使陸善,竟也開始稱病不見人,并派遣自己的使副将賀萬年赴京入奏,以自己是胡人為由,無法讓漢将服衆,讓他們完全聽命,如此一來,便會導致延誤戰機,于是請求讓自己麾下蕃将三十二人代替漢将。
而對陸善深信不疑的皇帝得知後,當即就命中書起草敕命,又命吏部給蕃将告身。
——政事堂——
張國忠為中書令,當他接到皇帝的命令後,自然是不樂意的,可又不敢忤逆皇帝,于是将消息告知了左相衛素。
當衛素得知皇帝欲下敕命給告身,答應陸善以番代漢之舉後,憤怒的将筆折斷,并與張國忠商議道:“陸善自擔任三鎮節度使以來,久有異志,如今又請以蕃将代漢将,其反意已明,明日老夫要入宮進谏聖人,如果聖人不肯聽,還請右相繼續谏言。”
張國忠點頭,并道:“你我一同入谏,聖人定會聽從。”
翌日,右相張國忠與左相衛素入宮面聖,然而在紫宸殿的門口等了許久,也不見皇帝的身影。
無奈,張國忠只得賄賂皇帝身側的宦官,“邊将軍,我等有急事要面見聖人,還望将軍通融。”
只見張國忠将一包珠寶塞到了監門将軍邊令承手中。
“二位相公請稍等片刻,小人這就去通報聖人。”
收到了好處後,宦官的辦事效率也高了不少,沒過多久皇帝便召見了二人。
正因皇帝知道他們的來意,所以才不想見他們,“吾知道二位卿是對朕的敕命有疑惑,懷疑陸善有反心是嗎?”
懷疑二字說出,左相衛素當即炸了,他遂道:“陸善一人擔任河東、範陽、平盧三鎮節度使,手握十八萬大軍,而今不斷向聖人索要官職、封賞,一人集軍政、馬政大權,如今還要讓蕃将代替漢将,番将都聽從他的命令,他便能夠徹底掌握那十八萬大軍,難道他的野心還不夠明顯嗎?聖人,這是李唐的江山,漢家的土地,絕不能讓一個胡人獨攬大權,不能讓其以蕃将代漢将。”
衛素的言語有些激烈,惹得皇帝很是不悅,“你是在指責朕,識人不明,斷送了漢家江山嗎?”
衛素見皇帝發怒,當即持笏下跪,“臣不敢。”
“那你們入見,為的什麽?”皇帝又問道,說話間還撇了一眼張國忠。
張國忠吓得連忙與衛素一同跪伏,衛素又使眼色張國忠,然而張國忠卻因為害怕以及知道皇帝的脾氣,于是不敢複谏,衛素只好叩首又道:“聖人,天下皆知陸善将要造反…”
“天下人如果都知道陸善要造反,為何只有你們兩個宰相來禀報朕呢?”皇帝打斷了衛素的話,“難道不是因為你們忌憚朕寵信陸善嗎,你叫朕如何相信呢。”
“去年,朕派人以珍果賜陸善的名義,借機觀察陸善在範陽的情況,卿也聽到了使臣回來禀報的話。”皇帝又道。“朕推心置腹對待陸善,就像對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如此厚愛,他必無異志,東北的奚人與契丹部族勢力強大,除之不盡,非陸善鎮遏不可,這件事朕自會考量,卿等無需多慮。”
在衛素的刺激下,皇帝竟答應了陸善以蕃将代漢将的要求,并将太子李怏的女兒嫁給了陸善的長子陸慶宗。
此舉,再引朝野震驚,世人皆道皇帝昏聩不明,将漢家江山,拱手讓與外族。
因為勸谏而遭到皇帝懷疑的張國忠,于是對陸善更加仇恨與忌憚。
天聖十四年三月下旬,因陸善一直稱病,皇帝便以司勳郎中裴士嚴為給事中,巡按河南、河北、淮南諸道。
然而,以為又是試探的陸善,這一次,卻以病托辭,拒絕接見使臣。
直到一個月後,使臣還在範陽沒有離去,陸善只好接見。
然而見面後,陸善又以病為由,對于皇帝派遣來的使臣裴士嚴不但不行人臣之禮,還很是不尊敬。
同年五月,裴士嚴便将範陽的情況上奏朝廷,至此,皇帝才開始對陸善生有疑心,但依舊不信陸善會做出造反的舉動。
而張國忠為了進一步取信皇帝,于是故意激怒陸善,加快造反的進程。
是月,張國忠命京兆尹派兵包圍陸善在長安的私宅,并抓捕了陸善在京的所有門客,将之送往禦史臺獄秘密殺害,而後又将消息故意透露給即将迎娶太子之女的陸善長子陸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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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
“阿郎,長安大郎君來信。”老家仆将一封秘密送來範陽的信交給了陸善。
送走朝廷使臣後,陸善便不再裝病,而是在範陽的私第中大快朵頤的啃食着羊肉。
然而當他看到長子的信後,氣得吹胡子瞪眼,他将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插入羊腿上,“豈有此理。”
私第內與他一同吃肉的,是他最信任的孔目官與掌書記兩位幕府官員。
“可是大公子說了什麽,讓将軍如此惱怒?”
陸善将信燒毀,說道:“張國忠抓了我的門客,并将他們拷問至死。”
“什麽?”兩個心腹大驚。
陸善越想越氣,“今日他殺我門客,來日就會除盡我在朝的所有眼線,最後再殺掉我,聖人對我恩寵有加,原本還想等聖人百年之後再作打算,如今看來,沒有辦法再拖延下去了。”
兩位屬官對視一眼,起身叉手道:“我等願為大王效命,生死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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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六月,皇帝命禮部加快了陸慶宗與太子之女的婚事,并以賜婚為由,召陸善入京參加長子的婚禮。
心虛的陸善,害怕張國忠使詐,便以病為由拒絕入京,直至長子與郡主大婚當日,陸善都沒有出現。
皇帝的遂生疑心,次月,因長子尚郡主,陸善便上表謝恩,且說明門客無端失蹤,自己才不敢入京的緣由,并獻駿馬三千匹。
看着陸善的奏表,皇帝很是高興,原本生有的疑心也漸漸消除,“他替朕養馬,并不是為了要造反,看來之前,是我多心了。”
然而陸善獻馬,并非是獻馬,當送馬的隊伍準備妥當即将出發時,河南府尹卻發現了異常。
陸善派人獻馬于天子,得到朝廷接應命令的河南府尹遂親自前往河北。
然而當他看到護送三千匹馬的隊伍時,心中頓時起疑,因為光是護送的将領便有二十餘人,且全都是蕃将。
而每一匹馬都有兩名執控夫,這些執控夫,眼神兇惡,不像是養馬之人,反而像那些久經沙場的戰士。
三千匹馬,光是控馬的馬夫就有六千人,這可以抵得上六個中等折沖府的兵力了。
河南尹知道陸善的野心,于是看着這密密麻麻的六千人馬,一但進入長安,與陸善裏應外合,可想而知後果。
于是果斷将運送隊伍攔下,連夜上疏皇帝,并親自面見陸善,将獻馬之事暫時推移,并向陸善言明,由朝廷自給控夫将馬運到長安。
并非真心獻馬的陸善為此感到很是不悅,于是借口三千烈馬難訓,朝廷的控執夫恐不能服,便提議将進馬之事推遲到冬天,得到河南尹的同意。
然而河南尹的疑心,讓陸善下定了決心,要在這一年冬天起事,至于獻馬之事,自然不會再提。
河南府尹又将陸善因朝廷自給控執夫而提議推遲獻馬之事如實上奏皇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