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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長恨歌(九十三)

河南尹的上疏很快就到了皇帝手中, 當當皇帝看到奏疏上所陳奏的事後,這才幡然醒悟,他開始懷疑陸善是否真的有反心。

“我本以為陸善獻馬, 端的是一片忠心, 卻沒有想到竟會如此。”皇帝将奏疏撕毀,拍着桌案憤怒道。

右相張國忠見皇帝對陸善起了疑心, 欣喜若狂,為了讓皇帝進一步确信陸善謀反之事, 于是命禦史進谏彈劾,揭發去年代替天子前往範陽賜柑的中使傅璆琳。

“聖人,侍禦史吳相之求見。”宦官入內通報道。

正在氣頭上的皇帝, 本想拒見, 張國忠遂道:“禦史此時進見,怕是有要事要奏。”

皇帝于是接見了吳相之, 吳相之入殿,持笏參道:“聖人,臣有奏, 臣要彈劾內侍監宦官傅璆琳, 于去年出使範陽, 收受賄賂,從而為陸善美言, 隐瞞事實。”

旋即吳相之便将一本冊子呈上, 由于得到了大量的財物,傅璆琳便開始肆意揮霍, 不僅在萬年縣買了宅子, 還在城南買了園林與田地。

而這些, 遠不是一個宦官僅靠俸祿就能供養得起的。

吳相之的話, 讓皇帝徹底震怒,“馮力,馮力。”

不到一刻鐘,傅璆琳便被內侍監的宦官押至紫宸殿。

老态龍鐘的皇帝斜靠在龍椅上,而殿內還有右相張國忠以及禦史。

知道事情敗露後,傅璆琳跪在禦前連連磕頭,“聖人饒命,聖人饒命。”

“傅璆琳,還不快如實招來。”張國忠怒斥道。

傅璆琳吓得埋頭不起,顫顫巍巍的哭道:“是小人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會為陸善那等亂臣賊子所迷惑。”

“陸善在範陽究竟做了什麽?”皇帝問道。

“小人奉旨入河東,沒想那邊軍戒備森嚴,臣以天子使者也不得入,需節度使手令方可,邊鎮将領,只知東平郡王而不知有朝廷與聖人。”傅璆琳磕頭說道,“臣只隐瞞了此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臣所言句句屬實。”

“若是陸善沒有它心,真的向傅璆琳所說一片赤誠,那麽他身為節度使與郡王,又為什麽要賄賂一個閹人呢。”張國忠向皇帝說道。

皇帝盛怒,但他怒的卻是宦官對他的欺瞞,“平日裏,朕待你們不薄,哪一朝的宦官能有你們這樣的地位呢?而今卻遭受爾等欺瞞。”

“聖人饒命啊,聖人饒命!”傅璆琳不斷磕頭求饒。

皇帝憤怒的眼裏滿是殺意,“來人,把他拉下去,亂棍打死。”

“喏。”

“不要,不要,”傅璆琳恐慌的掙紮着,“聖人,聖人…”

傅璆琳被宦官架出紫宸殿,随後便有幾個執杖宦官手持棍棒。

“馮爺,馮爺!”傅璆琳掙紮着跪在馮力膝前,“求求您看在小人自小跟從您,侍奉了您多年的份上,救救小人吧。”

傅璆琳得了好處,也沒少進獻馮力,所以馮力對他的事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如今事洩,他也無能為力,“平日裏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竟如此膽大包天,你所犯的罪,乃是欺君之罪,你叫我如何救你呢?”

“聖人最信賴馮爺,只要馮爺肯,就一定能夠,小人願意把所得的所有東西都獻給馮爺。”傅璆琳不停的磕頭道。

然而馮力卻是緩緩搖頭,旋即背對着揮手道:“聖人有旨,此賊欺君罔上,今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喏!”

傅璆琳大瞪雙眼,拼命掙紮道:“馮爺,馮爺,馮…”

只不過幾棒功夫,那傅璆琳便倒在了血泊中沒了生息,而他的雙眼還死死盯着紫宸殿。

然而殺了傅璆琳洩憤後,皇帝怒氣依舊未消,他倒在椅子上,聲音沙啞的連連說道:“閹人誤我,閹人誤我。”

“閹人誤我啊。”

此時馮力進殿寬慰道:“傅璆琳是貪心之人,但也僅是他一人而已,內侍監乃大家所置,忠心者甚多。”

皇帝看着馮力,痛心的問道:“你相信陸善造反嗎?”

馮力不言語,因為即使是河南尹的上疏與傅璆琳接受陸善賄賂之事洩露,也僅僅只是動搖了皇帝對陸善忠心的信任,“朕如此推心置腹的待他,将天下能夠封賞的都給了他,朕對自己的親兒子都沒有這般好,烏鴉尚知反哺,朕不信他會如此無情。”

皇帝的信任并非沒有道理,原本陸善的謀劃,是在皇帝駕崩之後起事,然而皇帝同樣寵信的張國忠卻在日□□迫他。

“聖人擔憂東平郡王是否像他們所說的有反心,只因沒有實據,所以仍不敢相信,而今已至秋,不日臨冬,東平郡王久病不朝,聖人可再派中使至範陽,以十月華清宮湯所為由,命東平郡王入朝,若是他奉诏來到長安,屆時便可将其控住,收回兵權,若是不奉诏,則說明其反心,朝廷便要早做打算。”

皇帝聽從了馮力的建議,又派宦官為使,攜自己親自禦筆的手诏至範陽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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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八月。

中使攜天子手诏至範陽,陸善派其子出城相迎。

陸慶緒對宦官一向傲慢無禮,對于天子派來的中使也是。

中使騎在馬背上,并沒有要下馬禮拜眼前這個官階比自己大的邊将次子的意思。

“範陽節度使陸善呢?”中使挺直腰杆十分硬氣的問道。

陸慶緒擡頭看着瘦骨嶙峋,其貌不揚的宦官,挑眉回道:“阿爺卧病,不能親自出城相迎,所以才派我來。”

“卧病?”中使皺眉。

不願擡頭與使臣說話的陸慶緒遂上前,“我來為中使牽馬。”

然而他剛抓握到缰繩時,那奔襲了一天一夜的國馬竟直接跪地倒下,将中使狠狠摔在了地上。

“哎喲。”中使的慘叫引來了軍中人馬的哄笑。

“你!”中使擡頭看着陸慶緒,想着如今是在他人的地盤之上,于是忍氣吞聲的爬起。

來到陸善的私宅,中使詫異的看着這座堪比宮城的宅邸,琳琅滿目。

“這呢。”帶路的陸慶緒對中使極為不耐煩。

中使來到內院,聽見了許多女人的歡笑聲,陸慶緒帶着他來到了陸善的房間。

“阿爺。”

陸慶緒揮了揮手,左右退下,只剩中使與他獨處。

中使拿出皇帝的手诏,寫在一張黃娟布上,“天子手诏。”

然而陸善即使聽見與看見了,卻仍卧于榻上不起身,也不跪拜,“我身體有疾,無法下床,望聖人寬宥。”

中使沒有說話,天子手诏如天子親臨,而陸善卻以病為由不行任何禮儀。

陸善見中使不言語,于是問道:“我久不在朝,聖躬安否如何?”

“聖躬安。”中使道。

“那就好。”陸善嘆了一口氣。

中使于是拿着起手诏念道:“聞卿久病,卧榻數日,終不見好,朕心甚憂,朕已下令将作監,為卿于華清宮新造溫湯所,卿可于十月入朝,與朕一同前往華清宮,至于獻馬之事,等卿病愈,再作商議。”

陸善聽後,心中泛起了嘀咕,他知道天子已經對自己起了疑心,于是說道:“馬不獻也好,聖人既有诏命,臣十月當入京師。”

“來人。”不等中使說話,陸善喚來了左右,“中使舟車勞頓,當好好歇息,将中使送下去歇息。”

“喏。”

中使被帶下去後便安置于館舍中,期間曾多次請求面見陸善,都遭到了拒絕。

幾日後,陸善命人将中使送回長安,而對于皇帝的宣召與慰問,并沒有上表謝恩。

中使回到長安,将陸善之事一五一十的說出,旋即又道陸善次子跋扈之事。

然而皇帝卻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陸善答應入朝一事上。

時至今日,皇帝仍然不願相信陸善會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這讓張國忠很是惱怒,恨不得陸善今夜便打到潼關。

“三郎。”張貴妃踏入紫宸殿,看着一臉憔悴的皇帝,關心道:“這是怎麽了?”

皇帝躺在殿內的階梯上,仰頭看着殿中大柱上的橫梁,“他們都說陸善即将造反。”

聽到皇帝的話,張貴妃挑了挑眉,“三郎相信麽?”

皇帝低頭不語,張貴妃便道:“三郎有疑心,那麽妾身便也有疑心,因為有利益與價值,所以才會想要接近與讨好,但有些東西,總是僞裝不來的,這一點,三郎最是明白,所以才會如此信任于他,無論群臣說什麽,三郎都不願意相信。”

已至暮年的皇帝,雙眼已經開始昏花,他靜靜躺在階梯上,回想着自己的過往,出生于充滿了宮鬥的帝王之家,祖母的狠厲,讓他見過太多的殺戮,也讓他無法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父、兄、妻、兒。

如今垂垂老矣,才想起來,自己那麽多兒子,卻沒有一個可以真正信任的。

子替父之事,當朝已出現過不止一次,所以他才将自己的孩子當做犯人一樣軟禁起來。

“快五十年了吧,朕有第一個兒子的時候。”皇帝緩緩說道,“初為人父,可是朕的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小娃娃,何苦生于帝王之家。”

“這裏,可是刀山火海呀。”皇帝靠着殿階,聲音很是沙啞。

張貴妃于是在他身側坐下,“這些年,三郎以真心待陸善,陸善對三郎,也以君父視之,然而人心難測,倘若他…”

“不會的。”皇帝攥起了拳頭,又添了一句,“至少朕在位時。”

“瞧妾說的晦氣話,三郎既然信任他,那麽妾也當信任他,眼下千秋節将至,三郎當多多保重禦體才是。”張貴妃扶着皇帝說道。

作者有話說:

千秋節就是唐玄宗的生日,安祿山造反那一年正好是七十大壽。

其實要是沒有楊國忠,好大兒應該還會繼續韬光養晦,造太子的反。(除非皇帝開始不信任他)

造反先不要急哈,皇帝的信任,導致朝廷一點兒準備都沒有,等确定之後才派人匆匆募兵(募兵對抗)所以半年時間潼關就失守了。

本文架空,太子李怏心裏一直是仇視自己的父親的,幾乎沒有得過父愛,從上位開始就被各種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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