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長恨歌(九十四)
——範陽——
送走皇帝派來的中使後, 陸善再也按耐不住自己那日益膨脹的野心,于是從八月開始厲兵秣馬,準備起事。
在謀反之前, 陸善找來所有心腹, 包括統兵的将領以及幕府官密謀。
他雖兼任三鎮節度使,一人統管三鎮所有兵馬, 但他并沒有權利自行調動三軍,于是便派心腹收買三鎮其他将領, 尤其是各軍郎将。
由于先前陸善為麾下将領請功,所以他們大多都願意歸順與效忠陸善。
而其餘将帥卻并不知陸善即将造反之事,為取得所有人的支持, 陸善便找來自己的幕府心腹官員秘密商量。
“我雖是三鎮節度使, 卻不能統領三鎮的所有兵馬,讓所有将帥都信服與追随我, 大唐開國至今已厲百年,根基深厚,所以效忠大唐的士卒依舊很多, 朝廷還有二十萬禁衛軍, 我該如何做呢?”陸善問道與孔目官顏莊與掌書記高上, “眼下張國忠欺人太甚,我已經不能再忍受了。”
“自天聖年間以來, 聖人獨寵李甫, 李甫死後,又讓張國忠那樣的市井之徒做宰相, 弄得朝廷烏煙瘴氣, 如今這天下, 遍地饑荒, 百姓接連餓死,連士卒都吃不飽飯,都是因為奸相當道,所以沒有人不讨厭張國忠,大王,我們可以借讨伐張國忠之名,行清君側之事,這樣一來,那些将領一定都會聽從。”孔目官顏莊獻策道。
陸善想了一會兒,擔憂的問道:“可是我要做的事,他們也會跟随嗎?”因為天下皆知他要造反。
掌書記高上于是向陸善解釋道:“一但跟從起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他們只能跟随大王您,別無他選。”
“以天子的疑心,是不允許任何人有二心的。”高上又道,“因此士卒們也不會臨陣倒戈。”
“況且天下安寧久矣,朝廷的禁軍不過都是販夫走卒,不堪一擊,而大王的兵馬久經沙場,豈是朝廷那些烏合之衆可以抵擋的。”
顏莊點頭,又道:“眼下聖人壽誕千秋節将至,大王就算不能親自前去賀壽,也當備一份厚禮送至長安,以此來穩住天心,從大王拒絕入京參加長公子婚禮至今,已過去多月,其中傅璆琳收受賄賂一事也被聖人悉知,然而聖人卻并沒有對您做什麽,可見那些事都沒有動搖您在聖人心中的地位,等到起事時,朝廷必然沒有準備,因此不出一年,必能攻陷兩京。”
聽到兩個人的話,陸善大為高興,“我有兩位先生為軍師,何愁不能謀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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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八月戊寅,時逢皇帝七十壽誕,千秋節,文武百官紛紛入朝賀禮。
而遠在範陽的東平郡王也派遣了奏事官前往長安獻上壽禮。
每一年的千秋節,皇帝都會在興慶宮內的花萼相輝樓前舉行盛宴,這場祝賀天子壽誕,與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同樂的盛宴,将會從白天持續到黑夜,比上元節還要更加熱鬧。
群臣與地方進獻的壽禮擺滿了整個花萼相輝樓,樓前的壽山燈樓是孝真公主的驸馬長安令所搭建,光是燈樓,便花費了萬貫,皇帝為此還誇贊了長安令。
每過一個千秋節,皇帝便倍加珍惜,特別是在進入暮年之後。
他望着滿堂的歡樂,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戰火的氣息,越近年老,便越喜歡熱鬧,因而宴會的舉辦也逐漸頻繁了起來。
随着夜幕降臨,氣溫也開始慢慢下降,樓外吹來的秋風帶走了宴會上的燥熱。
花萼相輝樓中滿是奇花異草,長廊底下一株昙花在感受到這陣涼爽的秋風後忽然綻放。
張國忠無意瞥見了這株突然開花的昙花,于是将其獻與皇帝,“秋風忽至,此花開于千秋節之夜,想來是上天感知聖人壽誕,特命此花為聖人賀壽,天降祥瑞,聖人千秋萬歲。”
群臣于是紛紛起身同賀,“昭昭大唐,天俾萬國,聖人千秋萬歲!”
聲音響徹整個花萼相輝樓,皇帝對張國忠的溜須拍馬很是受用,于是将率先開花的昙花以天賜的名義賞給了張國忠。
然而張國忠剛接到昙花,卻發現昙花開始衰敗,于是将其藏起。
欣賞完教坊的歌舞後,張貴妃忽然提出要替天子奏樂賀壽。
皇帝欣然答應,“朕許久未曾聽過貴妃的琵琶了。”于是命人抱來琵琶。
張貴妃抱着琵琶,又說道:“今日花萼相輝樓內數千人為陛下賀壽,妾恐一人獨奏難以支撐,遂想請宗室或文武中擅樂者合奏。”
當張貴妃說出宗室二字時,所有人便都明白了她的用意,又哪還有人敢上前争鋒。
“宗室之中,以雍王最為擅樂。”張國忠從旁說道,“上次亦是在這花萼相輝樓中,臣與諸位臣工有幸聽得一曲,宛如天籁。”
皇帝對于張貴妃的請求自是沒有不答應的,況且李忱的笛聲與其母神似,越至晚年,皇帝對以往便越是懷念,“好,那就依你們所言。”
于是偏頭撐在桌案上淺睡的李忱被兄長李恪輕輕推醒,“十三郎。”
李忱睜開眼,李恪便向她說明了緣由,張貴妃忽然在千秋節的夜晚提出合奏,這讓李忱不由的起了疑心。
自張氏入宮,二人便再未讨論過樂器,更未合奏過。
多年過去,張貴妃卻突然要在這場天子的壽宴中合奏,她只得在衆目睽睽之下爬上輪車。
宦官拿來長笛,以長笛配琵琶,最為絕妙,而李忱随身攜帶的玉笛則是一根精致小巧的短笛。
李忱依舊拒絕了宦官送來的笛子,她推着輪車緩緩來到禦前,在張貴妃身側停下,“聖人,娘子。”
“千秋節之夜,不知十三郎,今夜想奏何取。”張貴妃坐在胡凳上,懷抱琵琶問道李忱。
李忱拿出笛子輕輕擦拭,他忽然擡頭看着禦座上的皇帝,“三十四前的今日,中山郡公王德明讨平叛胡,捷報送至千秋節的盛宴上,群臣無不歡顏,于是聖人便作了一首《平胡》”
平胡二字一出,瞬間引起了臺下的諸多議論,平胡曲依舊在,只是當年之事,有許多人都已忘卻,包括禦座上的天子,而中山郡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病故。
張貴妃看着李忱,絲毫沒有感到意外,“這平胡曲,陛下先前曾教授于妾,今日陛下壽誕,而此曲有雙喜之意,可見雍王的一片孝心。”
平胡是皇帝為慶功所作,至今已過去三十年餘年,當李忱說出來時,就連皇帝也很是意外。
然而當他看到李忱看着笛子滿懷思念的眼神時,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原因,平胡一曲出來時,朝野盛傳,沒過多久,崔貴妃便入了宮,皇帝還将此曲親自教授給了她。
然而群臣與皇帝所想截然不同,皇帝聽聞此曲,只有對往事的無盡思念。
而百官聽到平胡,卻覺得十分諷刺,就連張國忠都明白李忱要在今夜演奏此曲的用意。
今夜的平胡,比先李忱所吹前亡國之君所作的玉樹後.庭花,更為諷刺。
李忱持笛,與張貴妃對視一眼,二人同時點頭後,張貴妃輕輕彈撥管弦。
全場靜默,只有琵琶聲起,張貴妃的吟唱,伴笛聲而出。
雜虜忽猖狂,無何敢亂常。
羽書朝繼入,烽火夜相望。
許多宗室以及官員在聽到平胡曲後都低下了頭,而其餘被張國忠提拔上來,并無真才實學的市井之徒,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張貴妃與她的琵琶以及歌聲上。
将出兇門勇,兵因死地強。
蒙輪皆突騎,按劍盡鷹揚。
肥頭大耳的官員,停下了手中正吃着的酒肉,明明聽不懂,卻依然陶醉在了張貴妃的歌聲中,“貴妃娘子的歌聲,可是絲毫不遜色當年的許賀子啊。”
鼓角雄山野,龍蛇入戰場。
流膏潤沙漠,濺血染鋒铓。
笛聲與琵琶都變得越發急湊,就像是身臨戰場,有震撼山川之勢。
張氏的多才與美貌,吸引了所有的男人,但他們只能将那份蠢蠢欲動的心思深深埋藏。
霧掃清玄塞,雲開靜朔方。
武功今已立,文德愧前王。
夜色漸深,風從龍池池畔徐徐吹來,吹動着李忱的發絲,那龍池邊上的昙花,聽見了笛聲,竟紛紛綻放,一夜開盡。
然而就在曲終時,那些最先開花的昙花卻開始枯萎凋零。
李忱與張氏的合奏,比之前與許賀子的,還要更加精彩,明明是臨時拼湊的二人,就好像渾然天成,沒有一點瑕疵,引得一衆懂樂的官員與教坊樂工拍手叫好。
李忱垂下雙手,呼吸有些急湊,張貴妃抱着琵琶,看見了她的臉色。
“好好好。”禦座上忽然傳來掌聲,皇帝拍手笑道,“貴妃的琵琶,如今怕是趕超教坊了。”
然而皇帝似乎并未意識到,自己親自所作的平胡,而今卻讓胡人坐鎮了半壁江山,不僅如此,面對東北的異動,他卻絲毫沒有危機之感。
李忱回到坐上後借身體不适之故先行離開了宴會,離宮的路上,有月光為她指引,她看到了無數盛開的昙花正在慢慢枯萎凋零,就如同這個國家一樣。
李忱在昙花前停下了腳步,在月光的撒照之下,潔白的昙花幹淨的一塵不染。
當她伸手想要觸碰時,昙花卻開始衰敗,直至枯萎,李忱垂下手,擡頭看着天上的明月,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平胡,平胡,終究不過是昙花一現。”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