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長恨歌(一百零一)
風長卿率殘部西逃至陝郡, 叛軍緊追不舍,就在叛軍即将追上之時,恰逢高仙之率大軍來援, 将叛軍暫時擊退。
然此刻追擊唐軍的叛軍并非主力, 而率領叛軍主力的陸善,為東京宮闕宏偉所迷, 遂駐留于東京,陝郡太守得知洛陽城淪陷後, 棄城而逃。
“兄長,我有愧于朝廷。”風長清一路逃亡,見到高仙之後跪地大哭。
高仙之扶起失魂落魄的風長清, “二郎,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邊軍強悍,而新募士卒未經訓練,又豈能與正規軍作戰, 我奉命跟随榮王東征, 現有十一萬人馬屯于陝郡, 這次一定能夠收複東京。”
風長清卻搖頭制止,“我與叛軍血戰數日, 未曾一勝, 叛軍如今士氣旺盛,銳不可當, 如今潼關無兵守禦, 一但叛軍入關, 那麽長安就危在旦夕了, 陝郡無險可守,一旦我們失敗了,那麽真的就沒有人可以阻擋叛軍了,我們不如一同率兵前往潼關據守。”
高仙之覺得有理,于是點頭答應,當他率部返回陝郡準備奏請榮王拔營奔赴潼關時,帥帳內卻傳來了噩耗。
監軍邊令承大哭的指責風長清,“風長清,你可知罪,榮王聞東京失守,叛軍攻占洛陽,悲憤交加,吐血身亡。”
“什麽?”高仙之大驚,遂匆匆趕往帥帳。
此時正有一衆官員跪在帳內哭泣,榮王李惘緊緊攥着一張軍報,早已擴散的瞳孔睜得十分大。
“天!”高仙之跪地痛哭,榮王東征時,群臣無不寄予厚望,而今忽然薨勢,必然會影響軍心。
但高仙之并沒有猶豫,而是繼續吩咐拔營,并将榮王的死訊快馬上報朝廷,“所有人,即刻拔營動身,趕赴潼關。”
洛陽淪陷,風長清與高仙之連連敗退,無奈只得棄陝郡而赴潼關,河南諸郡見東京失守,于是紛紛歸順叛軍,其中便有臨汝郡、弘農郡,濟陰郡、濮陽郡、雲中郡。
此時正逢陸善的心腹大将進攻振武軍,蘇儀遂朔方軍東出,而潼關守軍力量薄弱,各路援軍皆未到達,臨時募兵也需時日,于是軍師顏莊與高上便向陸善提議攻打潼關直入長安。
然而攻下東京後的陸善,便迫不及待的進入了紫徽城,宮闕宏偉,很快他就被富麗堂皇的明堂所吸引,從而萌生了稱帝的想法。
“大王,大王。”顏莊看着明堂內倚坐在天子寶座上的陸善,似乎并沒有将自己的提議聽進去。
高上旋即拉着顏莊跪伏,“恭賀大王,取下東京。”
陸善坐在金燦燦的椅子上,身手摸了摸扶手,忽然冷笑一聲,“天子的寶座,也不過如此嘛,曾幾何時,我還是一名販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能進入這樣奢華的大殿中,更不敢想今日能坐在這張天子才能坐的寶座上。”
說罷,陸善躺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運氣這種東西,來了,就擋不住了。”
“報!”
“河北平原郡急報。”
嚴真清的抵抗與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從平原城傳到了河北各郡,得到了許多人的響應,其中就有饒陽太守盧全誠,濟南太守李随,清河長史王懷忠,景城司馬李目,邺郡太守王焘等人,紛紛領軍歸附平原郡。
陸善看着手中的軍報,氣的大怒,“一群廢物,一個小小的平原城都攻不下,我要你們有何用。”
“各郡投降的人馬紛紛倒戈嚴真清,我軍不能止。”報信的士卒說道。
見陸善生氣,高上于是獻策道:“河北諸郡歸順平原,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大王已經攻下了東京,只要大王将東京留守與禦史中丞以及采訪處置判官蔣卿的頭顱送往河北,告誡諸郡,他們一定會再次懼怕而不敢反抗。”
陸善遂派部将段梓光帶着東京留守李成與禦史中丞盧以、采訪判官蔣卿的頭顱前河北道,向諸郡立威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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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西側,東京淪陷與榮王薨勢的消息幾乎在同一時間傳到長安。
風長清全軍覆沒,僅只帶着幾個副将逃離出了洛陽,與高仙之彙于陝郡,陝郡太守逃往河東,陸善遂派騎兵追擊高仙之部。
面對兇狠的騎兵,唐軍敗逃,一路上丢盔棄甲,士卒為逃命争相踩踏,死傷無數,對于自己親自征召而來的子弟兵踩踏而死,高仙之很是愧疚。
“不要驚慌,注意腳下。”高仙之騎在馬背上極力的維護着秩序。
然而叛軍追趕的速度極快,高仙之只得與風長清親自帶領騎兵與叛軍周璇。
即将抵達潼關時,撤退的士卒死傷過半,最後只剩下一些殘兵,二人只得收攏殘部快馬加鞭撤離。
行軍途中,疲憊不堪的高仙之見麾下一名士卒被軍馬踩踏受傷,正要被所在的兵團抛棄。
恰好他記得那名士卒,入伍之時,其年邁的老母親淚眼相送,還給作為将領的高仙之送了一筐雞蛋,漢人老百姓的淳樸,讓高仙之大為感觸,于是将自己的馬讓給了他。
“元帥,您将馬給了士卒,您怎麽辦呢?”副将擔憂道,“萬一敵軍來襲。”
“這些兒郎,都是大唐的子民,是我親手将他們帶到這個滿是墳墓的戰場之上,如果連自己的兵都不愛惜,那他有什麽資格做将領呢?”高仙之回道。
将士們聽後無不為之感動,于是對高仙之更加忠心。
然而當洛陽失守,陝地丢失,榮王薨勢等噩耗傳回京師時,天子震怒,百官色變,朝野轟動,百姓們紛紛感到恐慌。
此時潼關兵力薄弱,高仙之所率殘部幾乎有一半人是沒有作戰經驗的市井子弟。
朔方軍已經東出,正在抵禦叛軍入侵,無暇顧及長安,而朝廷招募的援軍遲遲未到。
百官無不恐慌叛軍會在此時集結主力進攻潼關,一但潼關失守,那麽便可直抵長安。
然而一連幾日過去,叛軍都只是派了先鋒部隊進攻潼關,又被高仙之擊退,而後,陸善命麾下大将屯兵陝郡與潼關對峙,自己則留在洛陽謀劃稱帝一事,洛陽淪陷後,河南諸郡紛紛歸順叛軍,或是棄城而逃,唯有宗室子弟東平太守魏王李祁與濟南太守李睢起兵反抗叛軍。
其餘各郡縣聽聞魏王起兵,于是也都紛紛借魏王之名名起兵拒敵,其中就有谯郡真源縣令張荀。
由于陸善在東京停留稱帝,大肆封賞部将,朝廷這才有了募兵增援潼關的時間。
榮王的死,無疑是兵敗後的雪上加霜,于是開始有百姓與官吏從長安逃離。
文武官員害怕叛軍,無人敢領兵應戰,經過陸善一事,使得皇帝疑心再次增重,他将東京失守的罪責全部算在風長清的頭上,盡管風長清在戰敗後,多次上表皇帝,陳述當下的形勢,叛軍兵力強盛,非新募兵能敵,但皇帝依然将下了斥責的敕書,削其官爵,貶為庶民。
在潼關據守的風長清得知皇帝的降罪後,便想親自趕往長安解釋戰敗的緣由,卻被皇帝下诏斥返潼關,并命其白衣從軍,歸至高仙之手下效命。
自此後,皇帝再也不敢輕信外臣,于是更換其他邊鎮的節度使,讓自己的兒子接任。
萬一潼關失守,也能為自己留有退路。
同年十二月十五日,設山南節度使,皇帝下制,任命十六皇子颍王李恍為劍南節度使,以蜀郡長史崔元為節度副使,以皇十七子永王李愉為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佑為節度副使。
兩位皇帝領命前往治地時,太子李怏親自相送,十七皇子李愉自生母被賜死,便一直由太子李怏照看撫養,因此李怏對他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寄予厚望。
然即便如此,李愉卻還是與吳王以及雍王要更為親近一些。
臨行之時,李忱也來到了安化門前,在寒風蕭瑟與家國危難之中,手足兄弟拱手相送。
李愉推着兄長李忱來到清明渠畔的柳樹下,依依不舍的道別。
“山南路遠,此一去,不知何時才能與兄長相見。”李愉不舍的說道。
李忱回頭看着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弟弟,感嘆時光易逝的同時,也為這個國家所面臨的威脅而擔憂,“朝廷如今所面臨的災難,是一場國難,稍有不慎,大唐将陷入萬劫不複。”
“阿爺讓我去山南,十六皇兄去蜀中,已是做好了,随時舍棄長安的準備吧。”李愉說道,“前線的戰士正在浴血奮戰,而他們的君王,卻想着潼關失守後如何撤離,國家正在遭受滅頂之災,天子應當親征才對。”
“十七,看來那件事,你還是沒有忘記。”李忱嘆道。
李愉的話,處處充滿了對父親的不滿,因為母親的死,讓他至今都耿耿于懷,“那麽多年過去,有些事兄長沒有忘記,我也不會忘,只有不在意的人才會忘記,就比如天子。”
李忱長嘆了一口氣,望着緩緩向南流動的河水,“私視使目盲,私聽使耳聾,私慮使心狂。”
李愉聽着兄長的話,沉默了許久,“李愉知道,現在并非是講私心之時,國家有危難,我明白,以叛軍的攻勢,天子若親征,必能鼓舞士氣,但他卻因為一個女人的話作罷。”
從李愉的話可以知道,他對于間接害死他生母的張貴妃也是極為厭惡的。
李忱遂道:“他若真的有心親征,便不會因為幾個女子的話而終止。”
“心性的堅定與否,是在于自己,而非旁人,若能動搖,則說明不夠堅定,又或者是,本就無心。”
李愉本還想說什麽,只見李忱向他招了招手,李愉遂俯下身,“兄長請吩咐。”
“山南之地靠近河南道,陸善意在稱帝,必會進取長安,潼關一旦失守,你要回來護駕。”李忱說道。
“護駕?”李愉似乎有些不樂意,“他若是去往前線親征,我倒是還願意護駕,天子不守國門,反而退逃,不如戰死呢。”
“這樣的父親,說出來我都覺得丢人。”李愉又壓低聲音道。
“讓你護駕,只是在危難之際取得天子的信任而已。”李忱說道,“你一直在東宮,那裏的情況,你比我清楚。”
李愉回頭望了一眼正在叮囑穎王的太子李怏,“殿下寵信王良娣,王良娣與長平王不和,想要扶持自己所生的兒子南陽郡王李溪。”
“在某些地方上,太子與天子有着共通之處。”李忱說道。
“阿兄說的是疑心,還是指對于後妃?”李愉問道。
“都有。”李忱回道,“當所有人都向着長平王時,太子就會變成當年的皇帝,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堅持廢立,而那些從前不願聽的枕邊風,也會成為一把利刃。”
“兄長是想讓我組建自己的勢力來扶持長平王嗎?”李愉直言問道,他似乎不太樂意,“那還不如輔佐兄長您呢。”
李忱回頭瞪了李愉一眼,李愉摸了摸腦袋,“李愉知錯。”
“十七,記住,禍從口出,有些話,即使是你心中所想,也不能将之說出于口。”李忱提醒道。
李愉瞪着雙眼,旋即叉手,“我明白了。”
“今日我就不折柳送別了,”李忱說道,旋即拿出一包果子塞到李愉手中,“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你的兄長,莫要忘記我的話。”
李愉看着果子,瞬時淚如泉湧,他撲通一聲跪在李忱膝前,“自從母親消失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愛吃什麽了,兄長的教誨,李愉一定謹記。”
作者有話說:
只是以安史之亂為背景,不會按歷史走向哦。
皇子都是虛構的,不要聯系歷史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