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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長恨歌(一百零二)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 平原太守嚴真清起兵反抗,其他郡縣官紛紛歸附,并推舉嚴真清為盟主, 共同抵禦叛軍。

十二月十七日, 段梓光奉陸善之命帶着東京留守李成、禦史中丞盧義與采訪判官蔣卿的人頭來到平原郡。

“駕!”段梓光帶着十餘人馬來到平原城下,舉着東京留守李成的人頭, 向投靠嚴真清的諸郡将領示威。

“城樓上的人聽好了,東平王已經攻下了東京洛陽城, 這是東京留守李成的頭顱,還有禦史中丞盧義與河南道判官蔣卿,他們都是昏君派往東京駐守的朝臣。”段梓光朝城樓大聲喊道:“河東、河北、河南已經全部被東平王攻下, 昏君大勢已去, 爾等不要再冥頑不靈,快快開城投降, 降者不殺。”

段梓光的話很快就奏效了,平原城的軍将得知東京淪陷,紛紛恐慌。

“連東京都淪陷了…”

平原太守嚴真清見狀, 眉頭深皺, 旋即轉身安撫衆人, “大家稍安勿躁,嚴某曾為禦史, 認識李成與盧義, 這也許是叛軍的詭計,見平原城久攻不下所以才出此策略, 想要蠱惑人心。”

“待我辨認之後, 方能決斷。”嚴真清又道, 随後他轉身, 朝城樓下的叛将說道:“将軍從東京至此,一路辛苦,請将軍随我入城商議。”

段梓光信以為真,于是放下了防備,當他騎馬入城之時,嚴真清當即下令捉拿。

“反賊該死!”

于是當着全城将士的面,将叛将腰斬,随後拿起白布裹着的三顆頭顱,心中縱有悲憤,卻不敢言表,他朝衆人說道:“這根本就不是李成與盧義,叛軍是想利用這個來迷惑我們堅守城池的信念。”

待此事平息之後,嚴真清回到府中痛哭,偷偷将三人的頭顱修用草編接上身體,親自撰寫碑文,入殓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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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

由于唐軍一路退敗,不但丢失了東京,還将整個河南拱手送給了叛軍,引得監軍邊令承尤為不滿。

敗仗不但得不到朝廷的賞賜與嘉獎,反而還迎來了皇帝劈頭蓋臉的斥責與降罪,監軍一場,沒有撈到任何好處,還弄得一身傷,邊令承便将主意再次打到了高仙之身上。

因為榮王東征時,曾帶走了朝廷半個內庫,然而這些錢已經用在了募兵與軍響上,所以遭到了高仙之的嚴辭拒絕。

“姓高的,你不要忘了是誰讓你有了今日,若不是我的上奏,你至今還在安西當一個無名小卒呢,豈能坐上這讨賊元帥的位置。”邊令承斥道。

宦官的無恥之言徹底惹怒了接連敗仗的高仙之,他正愁如何對付叛軍的進攻,而身為監軍的宦官,竟打起了軍饷的主意想要向他索取好處,“之前,因為你有恩與我,所以我屢屢忍讓,可是如今到了國破家亡之際,你們這些閹人,不思禦敵,卻只想着自己的私欲,大唐變成今日這樣的局面,全都是敗你們所賜!”

見高仙之不但不妥協,反而辱罵與怪罪自己,邊令承更加惱怒,同時他也害怕高仙之會向皇帝揭發,如今東京失守,潼關似乎也并不牢固,不想承擔敗果而受罰的邊令承,于是心生一計。

他并沒有與高仙之對罵,而是連夜離開潼關回到了長安。

——大明宮——

就在嚴真清在平原郡想方設法穩定軍心之時,監軍邊令承連夜騎馬趕回了長安,以上奏軍報為由面見了皇帝。

進入長安之前,邊令承便已将自己的官袍染上了血跡,又用刀劍将其砍爛,營造成與敵軍交戰失敗之後的狼狽模樣。

見到皇帝後,邊令爬在地上痛哭流涕道:“臣有負聖恩。”

“發生何事了,讓卿如此?”皇帝看着渾身散發惡臭的邊令承,捂住口鼻不敢接近,但也沒有驅趕。

“叛軍攻荥陽,風長清屯武牢而不救,荥陽城陷後,他便将河陽橋斬斷,坑害了無數尚未渡橋的援軍,叛軍進攻洛陽,風長清說叛軍太過強大,使得軍心動搖,不思防守,城破之後,又帶着幾個心腹破城而逃,前往陝郡,使洛陽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叛軍攻下,榮王也因此憂憤交加而暴亡。”

“風長清投奔東征副元帥高仙之,高仙之不顧臣的勸阻,竟棄陝地數百裏逃奔潼關,中途遭叛軍追擊,唐軍慘敗,将士只顧逃命而不反擊,以致死傷無數,到潼關後,高仙之又偷減克扣将士的糧賜,中飽私囊。”

皇帝聞言盛怒,由于先前邊令承曾至安西監軍,并如實上奏,立有功勳,加上東京失守,天子顏面掃地,皇帝便對他的話更加深信不疑。

而此前在風長清的三次上表中,早已陳述了戰敗的原因,現在皇帝就好像已經忘卻一般。

兵敗如山倒,東京曾為大唐的國都,是不亞于長安的存在,東京淪陷,天子也急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于是一怒之下,降下了陣前斬将的敕命。

政事堂一衆宰相聞得天子臨陣斬将的敕命,紛紛勸阻,唯有右相張國忠力排衆議蓋下了相印,并以長安還有哥舒撼為由,勸谏皇帝下定決心。

在張國忠的挑唆之下,皇帝派遣邊令承手持敕書回到潼關,率陌刀手斬殺敗軍之将高仙之與風長清。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邊令誠得了敕命,帶着士卒快馬趕至潼關。

——潼關——

為确保敕命能夠順利實行,邊令承并未同時召見二人,而是先以天子的命令将風長清叫到驿南西街單獨召見。

對于監軍的單獨宣召,風長清似乎有所預感,于是在臨行前于軍帳中寫下了一份遺表。

風長清忍着手上的傷痛,十分決絕的寫下了《風長清謝死表聞》

“中使駱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萬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卻赴陝州,随高仙之行營,負斧缧囚,忽焉解縛,敗軍之将,更許增修,臣長清誠歡誠喜,頓首頓首…”

“一期陛下斬臣于都市之下,以誡諸将,二期陛下問臣以逆賊之勢,将誡諸軍,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許臣竭露…”

“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複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鸩,向日封章,即為屍谏之臣,死作聖朝之鬼…”

“若使殁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長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風長清将筆擱下,“但願天子聖明,能夠聽從我的谏言…”說着說着,他的眼眶忽然變得濕紅,他跪坐在桌案前,緊握拳頭,“明明知道,連活人的話都不願聽從,又豈會在意屍谏呢,我在期盼什麽,期盼這張遺表能落入明君之手嗎,能否送到還不一定,真是可笑啊。”

風長清強忍着淚水将封好的遺表藏于白袖之內。

而今的他,被褫奪了爵位與官職,一身白衣,為高仙之麾下士卒。

“将軍,監軍派人來催促了。”帳外士卒提醒道。

“好,我這就去。”

當他來到西街,看見陌刀手與地上為庶民裹屍的草席時,便更加确定了監軍的來意。

所以在面對邊令承宣讀天子敕命時,風長清沒有任何反駁之言。

他顫抖着雙手接過敕命,看着敕命上中書起草的文字,以及那個顯眼的紅色敕批,潸然淚下。

“退至潼關後我向聖人三次請表,聖人都沒有聽從我的建議,更不願意見我,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死期不遠了,當初我向聖人誇下海口,必取敵将賊首,而今不但讓數萬子弟兵慘死,還丢了東京城,我無顏面對聖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随後他将奏表拿出,“請監軍替我轉交這份遺表,希望聖人能夠重視我的建議,切莫輕敵。”

邊令承旋即收下《風長清謝死表聞》長嘆一聲道:“東京失守的罪責,總要有人承擔的。”

遂朝陌刀手揮手,陌刀手上前,風長清緊握敕命,閉上了雙眼,“長清自幼孤苦,蒙聖人器重,功成名就,因輕敵而至兵敗,得此結果,無怨任何人。”

嚓!

陌刀手揮砍而下,白衣血染,邊令承随後命人陳屍于草席中。

“高仙之回來沒有?”邊令承問道。

“回監軍,高将軍這會兒應當快回公廨了。”左右回道。

“那麽,将他也叫來吧,告訴他,聖人對他也有恩命。”邊令承吩咐道。

“喏。”

高仙之得知風長清過去後便一直沒有歸來,于是心生警惕,将麾下新募士卒全部帶上。

然而當高仙之來到邊令承處時,卻發現了草席上風長清的屍體,以及屋內上百名陌刀手,“二郎…”

“你!”高仙之怒瞪着邊令承。

“這是聖人的敕命,”邊令承趾高氣昂道,“禦史大夫,您也有份呢。”

緊接着邊令承又拿出另外一份處置高仙之的敕命,“天子敕命。”

高仙之見狀,連忙屈膝跪伏,邊令承遂展開進行宣讀,“天聖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潼關守軍奏,征讨副元帥、禦史大夫高仙之棄陝地數百裏…”

除了歷數高仙之兵敗的過錯之外,這份敕命上還有高仙之克扣将士軍饷與朝廷恩賜的罪名。

高仙之旋即擡頭反駁道:“我撤兵丢失陝郡的确是有罪,天子要賜我死罪,我無話可說,然而說我克扣軍饷中飽私囊,這是莫須有的事情。”

“是不是莫須有,誰知道呢。”邊令承說道。

高仙之皺眉,指着門外跟随自己來到此地的士卒,“我的忠心,天地可鑒,這些士卒如今就站在這兒,我有沒有克扣軍饷,難道他們會不知道嗎?”

邊令承不語,也不想與之過多糾纏,“你是将軍,他們受你迫害,自然不會說真話。”

“是嗎?那如果是所有人呢,我高仙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憑借一己之力,讓所有人都說假話,”高仙之旋即起身,對着門外的士卒高聲說道:“兒郎們,我從長安與洛陽将你們招募而來,雖然朝廷允諾我們與賞賜我們的東西很少,出征時的武器盔甲也不齊全,但我依舊還是能夠與們在這裏數次擊退叛軍的來犯,我有信心,能夠帶着你們一起消滅這些反賊,獲得高官和賞賜,即便這些反賊有着齊全的軍備,與數倍之多的兵力,我也從來沒有畏懼過,潼關險要,也是長安的屏障,一但叛軍越過潼關,那麽便可直取長安,當時的潼關,兵力薄弱,這就是為什麽我們要不遠千裏行軍至此鎮守,我如果真的是因為害怕才退兵不守陝郡,你們任何人都可以向天子禀報與揭發,倘若我不是因為害怕才退兵,也并沒有克扣軍饷與賞賜,就請你們大喊冤枉。”

将士們聽到高仙之的話,于是所有人異口同聲的高呼道:“冤枉!”

“冤枉!”

“冤枉!”

将士們的喊冤震徹天地,隐約還能感覺到腳下黃土的滾動。

而此時,朔風凜冽的潼關下起了冬雪,雪花飄落在将士們破敗的幞頭上,所有人都聲淚俱下,并有為高仙之求情者。

“冤枉啊。”

“你們不能殺高将軍!”

然而高仙之此舉卻激怒了邊令承,同時也讓他感到恐慌,面對衆多的兵力,那一百陌刀手也有些心虛了起來。

邊令承強裝鎮定,指着高仙之大聲斥道:“高仙之,你難道要抗旨嗎?”

“還是說,你要學陸善一樣煽動士卒舉兵造反?”

“我高仙之雖然也不是漢人,但我從未忘記,我是大唐的臣子。”高仙之明白,自己今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安然走出這扇門了,他俯下身摟起瘦弱的風長清,聲淚俱下,冰冷的屍體開始變得僵硬,就如同他此刻的心,“二郎,你從貧賤到顯赫,都是我一手提拔的,你成為判官,後來又接替我擔任安西四鎮節度使,想不到今天我會與你一同死在這裏,這也許就是命吧。”

随後他又瞪向監軍邊令承,“真正該殺之人,卻無人敢動他分毫,我死後,将無人再能守潼關,大唐,遲早會毀在你們這些奸佞小人之手!”

作者有話說:

原名是《封長卿謝死表聞》

全文內容如下:

中使駱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萬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卻赴陝州,随高仙芝行營,負斧缧囚,忽焉解縛,敗軍之将,更許增修。臣常清誠歡誠喜,頓首頓首。臣自城陷已來,前後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對。臣之此來,非求茍活,實欲陳社稷之計,破虎狼之謀。冀拜首闕庭,吐心陛下,論逆胡之兵勢,陳讨捍之別謀。酬萬死之恩,以報一生之寵。豈料長安日遠,谒見無由;函谷關遙,陳情不暇!臣讀《春秋》,見狼瞫稱未獲死所,臣今獲矣。

昨者與羯胡接戰,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烏合之徒,素未訓習。率周南市人之衆,當漁陽突騎之師,尚猶殺敵塞路,血流滿野。臣欲挺身刃下,死節軍前,恐長逆胡之威,以挫王師之勢。是以馳禦就日,将命歸天。一期陛下斬臣于都市之下,以誡諸将;二期陛下問臣以逆賊之勢,将誡諸軍;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許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诳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複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鸩,向日封章,即為屍谏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唐玄宗的一系列傻瓜操作,真是對不起是顏氏一族,就靠顏氏兄弟的一腔熱血與風骨硬生生牽制住了叛軍的後方,使叛軍不得不回防,結果老皇帝一頓操作…

史書上記載的皇帝是因為讒言才殺了封高二将,但是實際上封長清早就上表過失敗的原因,皇帝還是殺了他,這差不多也是把鍋完全甩到宦官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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