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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長恨歌(一百零八)

天聖十五年二月, 為示誠意,雍丘令林潮率軍攻打淮陽軍,淮陽軍大敗, 被俘虜的士卒有數百人之多。

林潮便将俘兵押入雍丘, 綁于庭院之中,準備處死邀功。

望着滿院的俘兵, 林潮春風得意,“都看好了, 一個也不許少,這些人頭,可是我向大燕皇帝陛下進獻的誠意。”

“林潮, 你身為唐臣, 卻背叛自己的國家,投靠胡賊, 就不怕遭受天譴嗎?”被俘虜的淮陽士卒紛紛罵道。

“天譴?”林潮擡頭看了看天,“我從不知天是何物,只知道, 歸順強者才能活命, 大唐的氣數已經盡了, 你看看朝廷做的那些蠢事,看看你們效忠的皇帝, 你們在這裏浴血奮戰, 恐怕他還在長安與女人溫柔纏綿呢。”

“我呸,你個狗賊…”

林潮旋即上去便是一腳, “活得不耐煩了, 別着急, 我這就送你們上路。”

正當林潮準備下令時, 院外來了一隊人馬,火急火燎的沖了進來,“林将軍,大燕陛下有令。”

林潮走出庭院,只見報信的人眉頭緊皺,“章通吾元帥死了。”

林潮大驚,畢竟章通吾乃河南戰場上的燕軍主帥,“什麽?章元帥怎麽會…”

“是一個叫賈焚的唐軍将領,率領魏王軍攻打已被我們占領的宋州,唐軍來的太過突然,宋州防守不及,章元帥兵敗退至襄邑時,為當地縣令所殺。”報信的人回道,“事态緊急,李庭望将軍叫您即刻過去,是皇帝陛下對您的任命。”

“好。”林潮于是命人将俘虜看住,自己則騎馬出了城。

就在林潮離開後,被俘虜的淮陽軍中有一名校尉與兩名旅帥,其中久經沙場的校尉趁機割開繩索,将看守的士卒殺死,并指揮衆人道:“我們殺出去!”

“殺!”

數百俘虜沖出,城中頓時亂做一團,校尉将雍丘城占據,并命士卒關閉城門。

章通吾死後以李庭望繼任,燕軍仍以林潮為将,然而等林潮受封回到雍丘時。

雍丘城內早已變了天,燕軍旗幟被換成了唐軍旗幟,林潮騎在馬背上擡頭一看,發現站在城樓上指揮的竟是被自己俘虜的唐軍校尉。

林潮當即氣炸,“汝等快快打開城門,否則…”

一支利箭旋即向林潮射來,直直射進了幞頭,将包裹的內襯巾子射了下來。

林潮吓得從馬背上跌落,他慌張的從地上爬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出城的唐軍從黃土之上拔出了那支箭,箭上還插着林潮的幞頭與巾子,“這種走狗,怎麽沒有一箭射死他!”

校尉回頭看了一眼雍丘城,深知光靠這點人馬,孤城難守,于是回到城內,登上城樓,準備召鄰縣率軍起義的真源令入城,“谯郡太守降敵,唯真源令張荀是忠義之士,我們當迎義士入城,共拒叛軍。”

“迎義士,拒叛軍!”

是月,唐軍将領賈焚擊殺叛将章通吾後,得知淮陽軍占領雍丘,遂率兵至雍丘,正逢張荀率軍起義,二人相會于雍丘,集精銳兩千入城共同抵禦叛軍。

河南都知兵馬使、魏王李祁得知賈焚以魏王軍名義擊殺敵軍主帥章通吾與張荀進入雍丘後,當即派人至雍丘,授賈焚為監察禦史,命其守雍丘。

二月十六日,林潮率領燕軍精銳一萬五千人馬圍攻雍丘。

而雍丘守軍,加上張荀與賈焚所部,總共才三千餘人。

在兵力懸殊下,雍丘城難以固守,賈焚于是領兵出戰。

出城前,他将自己的信物交給張荀,“如果我戰死了,就請你代替我,守住這座城池,守住我們禦敵的信念。”

張荀極明白這場戰争的艱巨,以少對多,幾乎是九死一生,“賈公放心,我張荀雖是讀書人,卻也不會畏懼半分,必定死守此城,絕不會讓其落入敵手,我會讓叛軍明白,他們吞不下這座城,也妄想吞下整個大唐。”

賈焚随後提刀上馬,張荀上前一步,随後朝其重重作揖。

賈焚出城迎戰,張荀遂登城樓擊鼓,在陣陣鼓聲中,唐軍奮勇殺敵,然而因為兵力的懸殊實在太大,唐軍逐漸不敵,賈焚被叛軍所圍,最終兵敗而死。

而原本在城樓上擊鼓的張荀在此時也跨上了馬背,“誰說文人無用!”

張荀率騎兵出城禦敵,身上所受刀傷無數,卻依然不倒,反而越戰越勇。

因賈焚之死,唐軍瞬如虎狼,他們嘶吼着要為主将複仇,即使叛軍人多,也無法抵禦這樣的攻勢。

林潮見死傷越來越多,而那接替賈焚的張荀,就好像有不死之身,“撤,撤!”

叛軍退去後,張荀才從馬背上摔下,昏迷時,手中仍緊緊握着那把帶血的橫刀。

士卒們将張荀帶回雍丘城醫治,幸而身上之傷皆未及要害。

原先賈焚麾下士卒以張荀是讀書人不懂軍事,于是有着輕蔑之心對他并不服從,而與叛軍一戰過後,張荀勇武得到了衆人的信服,雍丘守軍便一致推舉張荀為主将,兼領賈焚所部。

張荀領雍丘,揚旗自稱是河南都知兵馬使魏王李祁的先鋒使。

林潮兵退後仍不甘心,多次率軍攻城,但在張荀的指揮下,雍丘擊退燕軍數次沖鋒,斬敵數千。

但雍丘守軍的傷亡也不小,三千人馬損傷了一千,面對唐軍頑強抵抗,林潮不得已退兵。

靈昌郡魏王李祁聽聞張荀在雍丘的事跡後,便向朝廷舉薦,以張荀為委巡院經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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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五年三月,被擊退的林潮仍心有不甘,于是回到燕廷,向陸善請兵,得兵四萬,複攻雍丘。

雍丘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如今整個城內都沒有四萬人,而四萬敵軍布陣城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面對數倍之多的敵兵,雍丘的守城士卒心中恐懼,覺已經無法守住,絕大部分便有了棄城而逃的心思。

張荀得知後,于是召集所有将士,向所有人保證,一定能夠守住雍丘。

士卒們議論紛紛,“那可是四萬人馬啊,我軍只有兩千,兩千對四萬…”

張荀聽後,旋即高聲道:“叛軍雖多我軍數倍,但正因為如此,他們一定有輕我之心,輕敵,乃是最致命的錯誤,如果我們在此時出其不意進攻,叛軍必然驚潰,只要我們能夠給他們造成創傷,這座城就可以守住。”

士卒們雖然停止了議論,然而依舊面如死灰,張荀便又道:“雍丘已經創造過奇跡了,這次只不過是多了兩倍的敵軍而已,叛軍所過之處,燒殺搶掠,他們早已失盡民心,這樣的軍隊,是無法獲得勝利的,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士卒們聽到張荀的話,這才面露堅定,“我們誓死追随張經略。”

“聽我命令,留下一千人守城,剩餘一千人,跟我出城殺敵。”張荀拔出腰刀。

他将一千人的的隊伍分成數支小隊,“聽我號令。”

“殺!”

城門忽然打開,數支隊伍從城門殺出,張荀身先士卒,直沖敵陣。

林潮領着四萬叛軍來到城下,卻沒有想到唐軍竟敢開門迎敵,張荀帶人殺入陣中,叛軍瞬間亂了方寸,四萬人組成的方陣,首尾難顧,而領軍的林潮并無用兵之才。

四萬叛軍亂成一團,林潮只得撤兵,待重整旗鼓之後再來攻城。

初張荀舊傷加新傷,他用布裹緊流血的傷口,繼續禦敵,叛軍退兵後,雍丘守軍似見到了希望,于是簇擁着張荀回了城,“将軍威武,将軍威武。”

只有張荀知道,下一次,敵軍的進攻将會更加猛烈,并且是有所準備。

于是他回到城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準備守城的武器,他差人将雍丘城內的蘆葦割來,聚集城中所有可燃燒的油脂,以備守城。

第二日,叛軍果然又來攻城,這一次,林潮帶來了一百門攻城的石炮,一顆顆巨石砸下,将雍丘城上的樓堞摧毀。

士卒被巨石砸中,血肉模糊,張荀旋即命人用木栅堵住缺口,防止敵軍登城。

有石炮做掩護,叛軍順利抵達城下,架起了雲梯,張荀見狀,大喊道:“束蒿灌脂,點燃投下。”

唐軍将士将灌有油脂的蘆葦點燃丢下,爬梯的叛軍紛紛被油火焚燒跌落,無法登城。

因有油脂,火勢瞬間彌漫,從雲梯下來的火人向軍陣中瘋狂逃竄,“火,火,快救救我…”

攻城的隊伍瞬間大亂,軍官見之,于是拔刀将其擊殺,然此舉,卻引得其他叛軍的懼怕。

城樓上的張荀見狀,于是帶兵偷襲敵營,叛軍再次因亂撤兵,雍丘又一次守住了城池。

張荀回到城內,不顧身上創傷,繼續安排城防,并命人連夜修複城牆。

連續幾次的奇跡,讓張荀獲得了極高的威望,雍丘唐軍幾乎對他唯命是從。

他們堅信,在張荀的帶領下,叛軍最終都會退兵。

是夜,安排好一切防守事宜的張荀才回到雍丘臨時的居所中處理傷口。

他光着身軀,坐在能讓他減輕傷口痛苦的藥浴中,身上的新傷加舊傷,刀痕密密麻麻布滿了全身。

跟随張荀來到雍丘的,是他最為寵愛的妾室,她将藥膏放置一旁,她走到張荀身側,準備伺候他沐浴。

“郎君。”妾室心疼的撫摸着他的傷口。

張荀拍了拍她的手,“勿憂,賊人不退,我必不會輕易倒下。”

“只是不知潼關那邊,如何了。”張荀看着窗外,明月皎皎,“有哥舒将軍領軍,當能破敵。”

作者有話說:

其實義軍裏大多都是地方低級文官,而非武将,像張賈這種,原來都只是縣官。

局勢到現在,其實只要守住潼關,叛軍就真的被包圍在了一個小圈子裏,但是潼關失守的因素,其實不只是決策者的愚蠢,潼關守将哥舒翰自己也有很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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