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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長恨歌(一百一十七)

叛軍的騎兵隊伍追趕到鹹陽, 發現皇帝果然西逃,于是趁勢将其圍住,領頭的将領并沒有選擇回去報信, 因為一眼望去, 皇帝身側全是老幼婦孺,沒有幾個禁軍, 所以便單獨貪下功勞。

早之前禁軍就已被皇帝派去村落求食,剩餘護衛的人馬不足百人, 陳元禮連忙組織剩餘的禁軍聚攏,護衛帝側,然而多日來的失敗, 讓許多禁軍都怯戰不已, 一半的人臨陣退縮,恐慌的往四處逃竄。

田震麾下的部将騎馬上前, 他看着昔日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三确認了一番,他沒見過天子, 但認得那身黃色的盤龍袍, “昏君, 還不束手就擒?”

“放肆!”陳元禮騎上馬與之對峙,“爾等也曾為唐兵, 為何要幫叛賊謀逆天子?”

“誰是叛賊, 誰又是天子?”叛将冷笑道,“天下間可有棄城而逃的天子, 與穩坐中原的叛賊?”顯然他已奉叛賊為主。

“陸善給了你什麽, 朕可以十倍給你。”太子李怏攙扶着皇帝上前。

叛将看着滿頭白發的老皇帝, 冷哼道:“我要你的頭顱, 你給嗎?”

皇帝聽後,頓時惱羞成怒,擡手大喊道:“殺了此人,朕有重賞。”

陳元禮提刀冷笑道:“就憑你這點人馬,也想吃了我們?”

叛軍不慌不忙的說道:“昏君是偷偷出逃的吧,你們就沒有懷疑,我為什麽能夠追上?”

“因為有人洩露了你們行蹤。”叛将的聲音很大,試圖以此恐吓唐軍,“不想死的,就放下武器。”

一聽洩露行蹤,皇帝大怒,“一定是京兆尹崔光原。”

唐軍為之動搖,陳元禮當即大呵一聲,“他身後無援兵,爾等與我共擒之,而後攜陛下入蜀。”

連續趕路半天之久,未曾飽餐的将士,根本無心禦敵,還有不少人因叛軍的話而吓到丢了武器,想要投降叛軍。

叛将得意的大笑,而後目光一轉,掃視着皇帝身後的宗室,“我們大王有話,把雍王交出來,否則一個也別想活。”

叛将口中的大王,自然是反賊陸善的兒子,所有人都知道雍王與陸慶緒有嫌隙,皇帝的親從與宗室左右顧盼,她們都想要将之交出,以求活命,然而這一路上卻沒有發現雍王的身影,“雍王呢?”

見隊伍之中沒有雍王,想要讨好晉王的叛軍,頓時失去了耐心,“男的全給我殺了!”

叛軍人數雖少,但殺心卻早已紅了雙眼,擒獲北唐天子的功勞,足以平步青雲,他們之中無人不想得到,于是争相砍殺唐軍。

長平王李淑本在孝真公主身側護衛,“你去陛下身邊。”

李淑回頭看了一眼,“姑母。”

“聽話。”孝真公主這次并沒有嚴厲的訓斥,“就算離開長安,天子依舊是天子。”

李淑這才殺到老皇帝與太子李怏身側,“翁翁。”

盡管陳元禮将所有精銳都護在了皇帝身側,但卻無法抵擋已經殺紅了眼的叛軍。

“誅殺昏君,封萬戶侯。”叛軍們高喊着,“殺!殺!殺!”

眼下,皇帝身側聚集了衆多叛軍,李淑抓着皇帝,一邊殺敵,一邊躲閃。

鋒利的橫刀忽然劈下,年老體衰的皇帝,行動太過遲緩,李淑見祖父無法躲閃,于是提刀擋住,左側叛軍見有纰漏,便也揮刀刺去。

李淑的左手被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利刃将老皇帝的幞頭砍下。

受到驚吓的皇帝,全身癱軟的倒在泥地裏,白發披散,渾身是血跡與泥濘,狼狽至極。

厮殺的陣地中充滿了慘叫與哀嚎,皇帝爬在地上,緊緊捂住雙耳,“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叛軍将皇帝擒住,李淑半跪在地上,想要起身阻止,卻被叛軍擋住。

叛将砍殺了幾個攔路的唐軍,便吩咐數十人圍住唐軍大将陳元禮。

他騎馬來到被俘的皇帝跟前,随後跳下馬,叛軍們将皇帝一腳踢倒在地,仿佛沒有人記得,他從前是那個執掌天下的帝王,叛将仰天大笑道:“中原的皇帝,怎麽會向我下跪呢?你真給你們李家的老祖宗丢臉吶。”

“不要殺我。”只聽得皇帝捂住耳朵不停的喊道。

叛将俯下身,揮手拍了拍老皇帝的臉,問道:“昏君,雍王在哪兒?”

“她在長安,在長安!”皇帝瞪着恐慌的眼神回道,為了活命,便将自己所知全盤托出,“她沒有跟我一起西逃。”

“什麽?”叛将皺眉,随後直起腰身,“罷了,生擒了北唐皇帝,這也是大功一件。”

就在陳元禮被圍,妃嫔女眷們哭嚎聲天,叛将因俘獲了大唐的皇帝而沾沾自喜時,一支強勁的弩·箭突然射來。

從叛将身後徑直穿喉而過,叛将捂着流血不止的喉嚨,“什…”旋即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皇帝,看着自己的軍功,滿眼不甘。

“阿爺!”

射殺叛将的,正是山南節度使、永王李愉,他帶着一千人馬趕來,将叛軍斬殺殆盡。

“一個都不要放過。”

李愉跳下馬,扶起地上的皇帝,“阿爺,阿爺。”

老皇帝睜開害怕的雙眼,見竟是自己的兒子前來救援了,遂痛哭流涕道:“十七郎。”

李愉連忙單膝下跪,叉手先行向皇帝解釋,“臣在山南收到哥舒撼的招讨書信,得知潼關已經失守,于是率軍匆匆趕來,臣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永王來得正是時候,皇帝又怎舍怪罪,他連忙扶起自己的兒子,“若不是你,恐怕我們都要死在這兒,我怎麽會怪罪你呢。”

“哥舒撼已經投降敵軍了?”從屍體堆中爬出來的張國忠連忙問道。

李愉點頭,“哥舒撼現在是叛軍的宰相,他寫信送往各地,希望我們能和他一樣,投降叛軍。”

剛經歷九死一生的皇帝,将所有怒火遷至哥舒撼身,“豈有此理,朕待他不薄,他竟也投靠了反賊。”

“聖人,臣就說哥舒撼按兵于潼關,便是有叛敵之心,恐怕靈寶的失敗,也是他故意為之。”張國忠趁機說道。

李愉随後瞪了一眼張國忠,張國忠害怕的不敢說話,此時無論是軍中還是皇帝的親從,都沒有人再向着張國忠,以及谄媚讨好。

叛軍對于女眷并未下手,死的多為官吏、宦官,太子由東宮護衛保護,而皇帝一直都由長平王護着,所以都未受很重的傷。

皇帝旋即想起了李淑剛剛為自己擋了一刀,連忙回身快步走去,“小淑。”

長平王坐在一塊石頭上,汗珠已經布滿了整個額頭,“翁翁,孫兒沒事。”

皇帝見李淑的傷,刀口之深,血流不止,“禦醫呢?”

“陛下,帶來的禦醫被叛軍殺了。”從驚吓之中回過神來的馮力提醒道。

“阿爺,讓女兒來吧。”孝真公主從女眷中走出,她看着長平王的傷口,原本平靜的心,一下揪了起來,“女兒也學過一些岐黃之術。”

孝真公主仔細查探了長平王的傷勢,随後說道:“傷口撕裂,不能感染風寒,需到隐蔽處。”

“阿爺,叛軍已經帶兵出潼關了。”李愉說道,“我們不能在鹹陽停歇。”

皇帝随後看了一眼太子李怏,李怏旋即道:“孩兒的馬車,可以給大郎療傷。”

皇帝遂将太子的馬車賜給了長平王,一邊趕路,一邊療傷。

陳元禮也将前往村落的士卒悉數召回,但派出去的禁軍,最後只回來了一半,且所得的糧食也并不多。

至入夜,西逃隊伍來到金城縣,幾乎與鹹陽一樣,縣令與百姓聽聞天子在鹹陽被阻,紛紛棄城而逃。

由于逃亡太過匆忙,鍋竈中所烹饪的飯食便都還在,只是熱粥成了冷粥,禁軍士卒于是挨家挨戶尋找,将飯食湊齊,這才得以飽餐一頓。

至晚上歇腳時,除了皇帝與張貴妃安寝于點着燭火的驿館內,其餘宗室皇親以及近侍宦官,不分貴賤的倒睡在地上,半夜有人醒來,踩到手或腳,還能聽得幾聲哀嚎。

曾幾何時,這些王公貴族在長安城中花天酒地,而今卻要擁擠在昏暗無燈的驿站內,就着喂馬的幹草為鋪墊,和衣而睡。

妃嫔女眷們單獨一室,然聽得屋外鼾聲熏天,難以入眠,襁褓中的孩童半夜醒來哇哇大哭,其母連忙抱起拍哄,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得以歇息,第二日天還未亮,龍武大将軍便又催促衆人起身趕路。

恰逢哥舒撼部将王司禮從潼關而來,見帝已出逃長安,于是一路追趕,終于在天亮時分趕到。

太子李怏如見救星,急忙拉住王司禮,“哥舒撼投降可是真的?”

王司禮沒有否認,“元帥是被叛軍俘虜,迫不得已才投降的。”

陳元禮攙扶着皇帝出來,“你是說哥舒撼真的被俘至叛軍營地了?”

王司禮連忙向皇帝跪伏,“聖人,叛軍有詐,叛軍大将崔佑用散兵騙誘我羅,實則屯精銳主力與後方,我軍力不能敵,這才兵敗靈寶。”

王司禮的出現,使得所有人都明白了,靈寶之戰的失敗,在于決策,在于催促哥舒撼出關的皇帝。

“陝郡無精兵,乃是叛軍誘我軍出潼關的詭計。”王司禮又道,“靈寶易守難攻,我軍将士,半數以上為新募兵,見敵軍沖陣,竟争相逃跑,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潼關也已失守,哥舒元帥不幸被俘。”

“就算是如此,哥舒撼作為三軍主帥,深受恩寵,他怎能投降叛軍,做了叛軍的宰相呢?”害怕皇帝降罪自己的張國忠,振振有詞的厲聲說道,“他應該向嚴高清一樣不畏生死,而不是現在這般茍且偷生,寫信招降,動搖我軍軍心。”

王司禮聽得張國忠言,怒瞪雙眸,“若不是你,潼關何以失守,聖人何以出逃,你還有臉說?”

“夠了。”心力交瘁的皇帝忽然斥道,他看着王司禮,眼下除了保護自己的陳元禮,再無東讨大将可用,“哥舒撼已經降敵,眼下長安也要淪陷,卿可願為朕禦敵嗎?”

王司禮看了一眼太子的眼色,随後拜伏,“罪臣敗軍之将,願為陛下效死。”

“好,即日起,朕命你為河西、隴右節度使,接替哥舒撼,趕赴治鎮,收攏散兵,東讨叛賊。”

作者有話說:

幸好李忱沒跟着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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