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長恨歌(一百一十九)
田震來到明德門的城樓上, 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雍王妃蘇荷,正被兩個士卒捆綁押在城牆上。
潼關失守後,李忱也逃出了長安, 但并未跟随皇帝西行, 而是去了南方,并在官道的驿站碰見了帶兵救援的永王李愉。
李忱并沒有離京畿道太遠, 因為害怕蘇荷會突然回到長安,便派了人馬留在長安, 又怕因此錯過,于是特意在王府門前留下了自己親手雕刻的平安鎖。
然而蘇荷扮作男子,更是在淩晨時分跟随民夫潛入長安城, 這樣一來, 便與李忱留的人馬所錯過。
最後等來的,是蘇荷被大宦官邊令承生擒, 獻與叛将田震的消息。
李忱聽到消息,心中很是不安,得知燕軍在四處尋找自己, 便明白, 陸慶緒只下達了緝拿自己的命令, 而一直在邊陲軍營為将的田震,顯然是不知道陸慶緒的真正心思的。
于是李忱便快馬加鞭趕到長安, 想在消息傳到陸慶緒耳中之前, 用自己換走蘇荷。
路上,文喜很是擔憂, “因王妃之事, 陸慶緒與您一直不合, 如今您自投羅網, 若是真的落到了他的手中,那…”
李忱靜坐在車廂內,“福禍相依,看似是禍,也許是福也說不定呢。”
趕車的文喜輕皺眉頭,“您是大唐的皇子,落入叛軍之手,這能是福嗎?”
“或許呢。”李忱雲淡風輕的說道。
“籲。”文喜駕馬來到明德門前,他跳下車将李忱扶到輪車上。
田震不識得雍王,于是撓了撓後腦勺,“這之前在中原傳聞不少的雍王,怎麽是個瘸子?”
李忱下車,看到了城樓上被扣押的蘇荷,田震打開明德門,并派了士卒出城。
“你可有信物證明你是雍王?”士卒問道。
李忱知道叛軍的先鋒大将田震不識得自己,于是将金魚袋與腰符拿出。
田震拿到後,仍舊無法确信,于是差人去叫邊令承,他又命人将蘇荷口中的絹布拿出,問道:“他是雍王嗎?”
蘇荷怒瞪了田震一眼,但沒有回答他的話,很快邊令承就騎馬來到了城樓上。
“将軍。”
田震便指着城下的李忱問邊令承,邊令承連連點頭,“是雍王,小人以性命擔保,雍王的确不是健全之身。”
“閹賊!”蘇荷怒罵道,“遲早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田震走到城頭,“我将人送出城,你,走進來,若敢耍花樣我便殺了你們。”
就這樣,蘇荷被人帶下城樓,她看着門外的李忱,沒有大聲喊叫,只是紅着淚眼不斷搖頭。
李忱坐在輪車上,“你先将我的妻子松綁,送過來,我不會跑,也跑不掉。”說罷便讓文喜架着馬車離開,只留了一匹馬給蘇荷。
“現在你沒有資格與我談條件。”田震看着馬匹馬很是不悅的說道,揮手之後,城樓上出現了許多弓.弩手。
然而李忱的眼裏卻并無畏懼之色,“我說了,這是交易,你這麽想要抓我,是為了讨好陸慶緒吧,為了自己的前程吧。”
“我猜,陸慶緒不會想要一具屍體的。”李忱又道。
田震皺眉,晉王的交代,他不曾忘記,于是只好答應了李忱的請求,命人先将蘇荷松綁。
當二人互換時,蘇荷側頭看了一眼李忱,“你不應該回來的。”
李忱停下推動輪車的手,她眯眼笑了笑,“傻瓜,我從來就沒離開過,我知道你會回來。”
蘇荷愣住,又聽得李忱說道:“不用自責與內疚,你是因為擔心我,但是長安的風雲變化莫測,我沒有事先猜到,錯在于我。”
蘇荷想要上前,但因為城樓上的弓.弩手,她便也不敢輕舉妄動,“李郎…”
“不要意氣用事,我會保你離開。”李忱道,“上馬後不要回頭。”
李忱明白,皇帝西逃意味着所有有利局面都會轉向叛軍,這場戰争在短時間內已經無法平定了,因此蘇荷的價值要遠高于自己。
蘇荷咬緊牙關,聽從了李忱的話,靠近馬匹後,便飛身跨上了馬,而李忱也落到了叛軍的手中,被兩名士卒用刀架着脖子送進了城。
田震見得手,急忙命人出城追趕蘇荷,李忱遂從袖中拔出匕首,“你的人若是敢出城追趕,那麽你就無法向陸慶緒交差了。”
田震怒瞪了李忱一眼,而知道陸慶緒傾慕蘇荷的邊令承,害怕田震真的将蘇荷抓回,一并獻與陸慶緒,那時,若蘇荷心懷怨恨,在陸慶緒耳邊吹風,自己一定無法活命,于是上前道:“将軍,晉王與雍王有貿首之雠,若是将活的雍王交給晉王,晉王一定會重賞您的,可若是死了,那麽對于晉王而言,就沒有價值了。”
田震深以為然,“罷了,一個婦人而已,逃了便逃了吧。”于是收回了手,命人關閉城門。
蘇荷逃往城南,發現有一大隊人馬正在等自己,領頭的是文喜,這些面孔裏,有人認出了蘇荷。
文喜連忙上前,“王妃。”
潼關失守之前,雍王府的大多人都被李忱遣散,往南方逃了,楊喜也将自己的家眷送入了蜀中。
“昨日淩晨,小人在城門口看見了您。”追随雍王的死士中,有人懊惱的說道,“可是您跟随農夫進城,小人還盯着看了許久,沒有認出您來。”
蘇荷也是大驚,“你們是…”
“我等都是雍王府的幕僚。”衆人說道。
“那夜我要是再看得仔細一點,就能認出您來了。”說罷,那名死士跪在地上用力敲打着地上的黃土,“這樣,也不會讓主君落入敵手。”
蘇荷将人扶起,“這是我的錯,我不該大意入城。”
“好了,王妃,那賊人不會輕易放了您的,快走吧。”文喜說道,“不要辜負郎君的一片苦心。”
衆人上馬,趁田震暗中派出追兵之前,先一步逃離了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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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嵬驿——
因害怕叛軍追擊,皇帝帶着随從沒日沒夜的奔逃,至馬嵬驿時,負責扛行李的禁軍将士又餓又累,于是紛紛甩下包袱,此時天空中也下起了雨,天怒人怨。
而張氏姊妹見有人丢了自己的金銀首飾,便不管不顧的破口大罵了起來,這一舉動,更引得禁軍記恨。
皇帝進入馬嵬驿,挑了一處幹淨的地方歇息,太子與其餘皇子皇孫也各自挑選了相近的住處。
陳元禮命禁軍駐紮于馬嵬驿,提防叛軍,待衆人休息後,覺得時機已到,于是騎馬趕赴太子李怏住處。
“殿下與王良娣正在內歇息,大将軍何事?”守在門口的東宮宦官林進忠問道。
陳元禮便小聲說道:“聖人出逃,皆敗決策失誤所致,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奸佞的挑唆,請轉告太子殿下,誅殺張國忠,以安撫軍心。”
“大将軍稍等,待我轉告殿下。”說罷林進忠敲門而入。
然而陳元禮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林進忠的搖頭。
陳元禮上前,“殿下沒有答應嗎?”
林進忠點頭,“經歷了九死一生,殿下現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畢竟是聖人制命的宰相,将軍做抉擇吧。”
陳元禮皺眉,他明白,李怏是害怕承擔失敗的責任與皇帝的疑心,“我知道了。”
陳元禮走後,當即召集麾下禁軍趕往張國忠處,正在馬廄喂馬的張國忠還不知軍中已經嘩變。
當他聽見動靜聲後,警惕的拿起橫刀,“何人?”
只見禁軍手拿利刃蜂擁而至,高聲喊道:“張國忠謀反,誅殺之。”
張國忠大驚,他跳上馬,想要逃出驿站,陳元禮當即令人射箭。
張國忠逃到馬嵬驿西門,被充滿了怨氣的禁軍所阻攔,此時追兵也已經趕到。
重重包圍之下,張國忠驚恐墜馬,他失魂落魄的爬起,大聲喊道:“我是宰相,誰敢殺我?”
然而此時的禁軍将士無不對張國忠恨之入骨,“殺!”
“殺!”殺聲震天,未能等張國忠反應,頭頂便迎來了數十把快刀,“啊!”很快,就變成了一攤肉醬。
誅殺張國忠後,禁軍又殺其子,以及張氏三夫人全族,皆未躲過追殺。
馬嵬驿內頓時混亂一片,太子李怏知道即将事變,便提前叫來了妃嫔與子嗣,躲在屋內未敢出去。
張國忠黨羽禦史大夫跑出,驚慌失措的大喊道:“陳元禮,你們怎麽敢殺宰相?”
還未等陳元禮回話,禁軍便将禦史大夫的頭顱斬下。
左相衛素被喊殺聲驚醒,聞亂而出,然剛一踏出門便被禁軍擠入了混亂中,随後又被亂兵誤傷,頭破血流倒地,見是衛素,衆将士慌忙喊道:“不要傷害衛相公!”
于是衆人将他攙扶起,從而避免了誤傷,在驿站樓上歇息的皇帝聽見屋外喧嘩,于是問道左右,“何事如此喧嘩?”
馮力遂回道:“大家,張國忠謀反了。”
皇帝大驚,連忙起身推開房門,見樓下屍體橫陳,一片混亂,“住手!”
然而無論皇帝如何叫喚,卻沒有一個将士肯聽命,嘈雜聲蓋過了皇帝的聲音,他只好差馮力前去宣召龍武大将軍陳元禮。
陳元禮來到禦前,将士們當即停下喧嘩,陳元禮跪伏道:“張國忠謀反,有不臣之心,臣已經派人将其誅殺,張貴妃狐媚惑主,不宜供奉君前,請聖人割恩正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