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長恨歌(一百二十章)
面對陳元禮帶着衆多禁軍作亂的威脅, 皇帝感到十分不悅,于是當即回絕了陳元禮,“貴妃的事, 我自會處置, 爾等如此,是想以下犯上學陸善造反嗎?”
“臣不敢。”陳元禮低頭道。
然而禁軍依舊持刀立于前, 沒有絲毫要撤退的樣子。
官員們惶恐,于是上前進言道:“聖人, 現在衆怒難犯,後有追兵,危在旦夕, 請聖人速決。”
皇帝挑眉, 指着身後的驿館,“貴妃一直與我在一起, 怎會知道張國忠謀反之事呢?”
馮力在皇帝身側,于是弓腰提醒道:“大家,貴妃娘子的确是無罪, 但現在禁軍将士已誅殺其兄張國忠, 若是貴妃娘子還在陛下身側侍奉, 将士們恐怕無法心安,請大家三思, 禁軍将士安, 則大家安。”
皇帝帶着張貴妃西逃,千辛萬苦至此, 自然不願就此舍棄, 他看着陳元禮, 又看了一眼怒氣沖沖的禁軍, “你們一定要逼我嗎?”
“在聖人眼裏,江山與女人,難道女人更為重要嗎?”陳元禮擡頭質問道。
“你?”皇帝怒指着陳元禮。
“請聖人決斷。”陳元禮叩首道。
禁軍們也跟着一同叩首請願,馮力見皇帝如此猶豫,于是再次勸道:“大家,眼下已經火燒眉毛了。”
“住口!”皇帝呵斥一聲,“容朕,半刻鐘。”
說罷,皇帝拄着拐杖向驿館走去,他慢慢爬上樓梯,顯得有些吃力,左右想上前攙扶,都被他罵了回去。
“朕還沒有老得不能走了呢。”皇帝的聲音很大,全軍将士都聽見了。
陳元禮起身,穿着甲胄,手握橫刀,跟在皇帝身後。
此時皇帝已經無力呵斥他,在全軍将士的注視下,陳元禮沒有靠得很近。
皇帝将驿館的門輕輕推開,屋子雖破舊,但被收拾的極為幹淨,此時,張貴妃正在對鏡梳妝,臉色平常,毫無波瀾。
唯有皇帝一臉凝重的走入內,他轉身将門關合,卻看見了屋外緊跟不舍的陳元禮。
皇帝怒瞪了他一眼,便将門合上,他失魂落魄的走到張貴妃身後。
鏡子裏的容顏,還是那般年輕,那般動人,這讓廢盡功夫才搶來的皇帝,怎舍賜死。
“他們讓朕賜死你。”沉默了許久,皇帝終于開口說道。
“是嗎。”張貴妃的神色平靜得,就好像一早就猜到了今日的結局,随後,她的眸色瞬變,妩媚而陰險,“還真是有些不舍得呢,沒有親眼見到,陛下親手葬送的大唐,覆滅。”
“什麽?”本是十分不舍的皇帝,忽然目瞪口呆的看着張貴妃,他滿臉不信的問道:“你說什麽?”
張氏沒有回話,不管怎麽發問,皇帝于是像發了瘋似的走上前,因為就在剛剛,他拒絕了武将們的要挾,在所謂的江山與美人中,選擇了後者,“朕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你,甚至他們将刀架在朕的脖子上要殺你,朕都沒有答應,你竟然…”
然而張貴妃聽了這些只是狂笑不止,他笑皇帝的假仁假義與愚蠢。
皇帝想到自己身為帝王卻棄城倉皇西逃的狼狽,憤怒的瞪着張貴妃,“陸善是你收的義子,因為你的緣故,我待他比親子還要好,張國忠是你的族兄,朕知道他沒有做宰相的能力了,可朕還是讓他做了首相,還有張氏一族,無功無勳,卻比任何一家功勳還要顯赫,朕對你自己仁至義盡,試問歷代君王,有哪一個,能做到像朕這般,對待一個女人。”
張貴妃看着銅鏡裏的皇帝,覺得有些可笑,“你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自己私欲,滿足自己的虛榮,這所有的東西,我可曾求過,那些所謂的讀書人,将一切過錯推給了我,這正是您的手筆啊,陛下,沒有人比您更會推卸責任了。”
“一派胡言!”皇帝甩袖,“朕對你所求,無有不應,對,當初的事,的确是朕做錯了,可朕已經想盡辦法來彌補你了,陸善與雍王的事,朕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朕做了這麽多,難道,你對朕,就沒有半點真心?”
“真心?”張貴妃放下口脂,只覺得心中作嘔。
她起身走到皇帝的身側,儀态仍是那樣端莊,“陛下難道還不明白,”她俯下身,将聲音壓得極低,“我愛的人,從始至終都是您的女兒。”
砰!——
本就破爛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在屋外等了許久的龍武衛大将軍陳元禮破開房門,手中拿着一把帶血的橫刀,大聲喊道:“逆賊張國忠已伏誅,請聖人速速決斷,斬殺妖妃。”
因張貴妃的一句話,皇帝差點被逼瘋,他粗喘着大氣爬到陳元禮身側,指着身後張貴妃大罵,“賤人!賤人!”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皇帝發瘋似的跑出了了屋外,“陳元禮,朕命你殺了她。”
皇帝連滾帶爬滾落下樓梯,将樓下的士卒,吓得紛紛後退。
“臣,領旨。”陳元禮向屋外叉手道,“來人,血光招災,扶聖人離開。”
跟随來到這裏的都是陳元禮的心腹,皇帝被送走後,陳元禮獨自踏進了屋內,而後便鎖上了門。
吱——
“怎麽,大将軍殺個人,還要偷偷摸摸不成?”聽得關門聲與雲頭靴的腳步,張貴妃從容笑道。
陳元禮看着妝容整潔,準備赴死的張貴妃,“娘子,元禮,是來救您的。”
張貴妃愣了一會兒,她旋即回頭看向陳元禮,從他的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麽,于是捂起嘴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着笑着,她便再也笑不出了,她走到銅鏡前,兩行淚水順着眼角緩緩流下。
陳元禮随後将一個小罐子拿出,放在了鏡臺上,“這裏面有一杯藥酒,可停息半個時辰,乃雍王在姑蘇所得,雍王說,這個承諾,他一直記得。”
“她還記得,她當然會記得。”張貴妃看着桌上的小藥瓶,只覺得眼中酸澀,旁邊還有一杯,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毒藥,“麻煩将軍代我轉告她。”
“逢君幸甚。”
“今日,是我一生中,最為開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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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面無神色的陳元禮抱着已經沒了氣息的張貴妃從屋內推門而出。
他走下咯吱作響的階梯,将屍體裝入事先準備好的棺椁內,陳屍于驿庭,讓三軍将士與官吏們觀看。
皇帝看着已經沒了生息的張貴妃,滿眼的恨意,同時又有些不舍,恨的只是女人的不忠,不舍的,則是身為男人的欲望。
陳元禮與衆将士一同釋甲,向皇帝頓首請罪,“朝廷軍心不穩,為社稷計,臣等才做出如此大逆之舉,沖撞了聖人,懇請降罪。”
此時皇帝西逃還需要衆人的保護,盡管他不願意賜死張貴妃,可事已至此,他知道已經無可挽回了,“這不怪你們,今日有此劫難,都是朕愚昧,寵信小人與妖人的過錯。”
“今日除此禍患,全靠諸位将士,”說罷,皇帝扶起陳元禮,“又怎會降罪于你們呢。”
陳元禮遂率全軍将士再拜,“聖人萬歲。”
“萬歲!”衆人高呼萬歲。
張貴妃死後,其後事便由陳元禮負責,他命人将棺椁合上,就地掩埋。
處理完馬嵬驿的動亂,整頓一番後,衆人又繼續西行。
“将軍,張國忠的妻子裴氏與幼子以及虢國夫人往陳倉逃了。”清算人口時,發現張氏家族跑了些許人,左右遂匆匆來報。
“速速派人前往陳倉,告訴當地的縣官,張氏一族謀反,天下共誅。”陳元禮道。
“喏!”
剛出馬嵬驿,原來在路上行駛的車馬忽然停下,“大家。”正在皇帝納悶之時,馮力急切的跑到馬車旁,“大臣們都不願入蜀了。”
皇帝急忙下車詢問緣由,只見禁軍諸将解釋道:“聖人,劍南節度使雖為穎王,然而實權卻都在張國忠的心腹手中,我們剛殺了張國忠,前往蜀中恐怕…”
“臣請陛下前往河西除亂。”
“臣請去隴右,收攏大軍,掃平叛亂。”
“臣請往靈武。”
“太原。”
“臣請陛下反還京師,號令天下,收複兩京。”
想要入蜀避難的皇帝,面對諸将不願入蜀,各自請往其他去處,心中很是生氣,可又害怕激怒他們,一時間沒了主意,于是便看向身側一直忠心跟随的大臣。
大臣上前,調和諸将說道:“如果想要還京,那麽就要有足夠的兵力可以抵禦叛軍,然而現在我們兵少,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不宜向東,既然大家都不願入蜀,不如先暫至扶風郡,然後再考慮去向。”
衆口不一,遂只能先答應大臣的提議,向扶風郡而行,扶風百姓聞訊皇帝西行,紛紛從避難的家中出來,将皇帝将往的道路占滿,試圖阻攔西行。
禁軍極力驅趕,卻不見成效,百姓們跪在道路上請求皇帝留下,“長安乃國朝的都城所在,皇宮是陛下的家,皇陵就在京畿,陛下怎可不留守長安,等待四方軍隊馳援,而舍棄自己的家西逃呢?”
面對百姓們的譴責與質問,以及請留,皇帝躲在馬車內沉默了許久。
此時的皇帝完完全全成為了孤家寡人,再沒有一個大臣會向張國忠一樣維護他,百姓說得多了,他便越加心煩,“馮力,馮力!”
“大家。”
“去叫太子過來。”皇帝心煩道。
“喏。”
經歷了被叛軍追殺的皇帝,此刻只想入蜀,至于叛軍之事,他既沒辦法,也不思辦法,于是命馮力譴太子李怏前去宣慰百姓,好讓自己的車架能夠繼續西行。
作者有話說:
剛剛好,長恨歌寫了一百二十章,以馬嵬驿為落幕。
張貴妃的結局為開放式哈~
非歷史,勿要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