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7章 平胡曲(一)

皇帝的舉動讓扶風郡的父老鄉親十分心寒, 他們沒有繼續阻攔車架,而是對太子李怏說:“陛下既然不肯留下來抵禦叛軍,我等雖是百姓, 卻也願意跟随殿下前去讨伐叛軍, 收複長安。”

然而衆人沒有想到的是,此時太子李怏的想法, 竟與老皇帝一樣,覺得京畿的兵力太少, 沒有勝算,便也想要西逃。

看着支支吾吾猶豫不決的太子,衆人憤怒道:“如果陛下與太子殿下都入蜀, 那麽中原百姓将無主, 這大好的山河就要拱手送給胡人了。”

請求太子留下的人越來越多,沒過多久便有了數千人之多, 太子見事态越來越不可控,害怕自己會被強行留下,于是連忙說道:“聖人遠冒險阻離開長安入蜀, 寡人實在不忍朝夕離開左右。”

“再者, 此事寡人還未面呈聖人, 待寡人呈奏聖人後,再作決斷。”說罷, 李怏便縱馬欲追上皇帝的車架。

還在養傷的長平王李淑得知後, 便差遣三弟建平王李潭趕往阻止。

李潭跳下馬,一把拽住了太子李怏的馬鞍, 逼其停下, 随後跪伏請罪, 與東宮大宦官林進忠一同進言道:“胡賊造反, 四海分崩,若沒有皇室號召,難以興複,如果阿爺現在跟從聖人入蜀,叛軍入主兩京,将蜀中棧道燒絕,那麽您與聖人就再也無法離開,李唐的江山社稷一定會徹底落入叛軍手中,人情既離,不可複合,當天下百姓都對我們失去了信心,那麽再要想興複,是絕無可能的。”

“眼下我們只是失去了兩京,但西北的邊軍尚在,蘇儀李光必率領的朔方軍又在河北取得了大勝,不如留下,集西北邊軍,再召蘇儀、李光必趕赴行在,與之合力東讨叛賊,收複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複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聖人,這就是阿爺,殿下對聖人最大的忠孝,何必因區區溫情,為兒女之戀,而不顧江山社稷?”

建平王的一番話讓太子李怏羞愧不已,然而他的心中仍與皇帝一樣,猶豫不決,“三郎,為父…”

“父親。”孝真公主帶着負傷的長平王來到太子李怏馬前。

此時的長平王因傷口的失血而氣色慘白,建平王見到兄長,焦急的說道:“阿兄怎下車了,我可以說服阿爺的。”

長平王知道太子李怏的性格,所以不顧傷痛趕來勸阻。

李怏從馬背上跳下,扶起自己的長子,“大郎,你這又是何苦。”

李淑拽着父親的胳膊,眼神裏透露着堅定,他小聲說道:“東宮等的,不就是這麽一天麽,只是比預計的,要棘手很多。”

李怏知道,這不是棘手很多,而是事态發展至今,勝算渺茫,一但失敗,自己便會被叛軍所擒,入蜀,還能活命。

“可現在朝廷的情況,你也知道,兩京失守,民心不穩。”李怏回道。

“什麽是民心?”李淑反問父親,“這些父老鄉親就是民心,父親若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又怎能繼任大統?”

“大唐還沒有失去民心,可若是您與翁翁一起走了,就會使得民心盡失,朔方軍也會成為孤軍,到那個時候,阿爺即使安全入蜀,也只能茍延殘喘,李唐的社稷不複,阿爺何以顏面去見祖宗?”李淑又問道。

“可是你翁翁哪兒…”李怏皺眉,皇帝也是他猶豫的原因之一,“留下擁兵自重,恐遭疑心。”

“阿爺若是肯留下,必定有衆多百姓與朝臣跟随,屆時,大勢就在您的手中,我朝太.祖太宗,翁翁與先帝,哪個不是從上任君王手中強奪權力,阿爺有了民心與兵力,還怕猜忌嗎?”李淑說道。

李怏看着眼前簇擁的隊伍,将自己的路完全堵住了,于是長嘆了一口氣,“三郎。”

“阿爺。”

“你去代我轉告聖人,兒子不孝,不能侍奉身側,盡忠陛下。”

“喏。”

皇帝在路上等候太子李怏歸來,隊伍慢行了很久,卻遲遲不見太子的身影,直到建平王來奏,皇帝這才知道,太子李怏被當地百姓強行留下了。

作為儲君,若是能夠留下來抵禦叛軍,的确能夠凝聚民心,怕死的皇帝并沒有考慮這其中的風險,只覺得将太子留下,會有利于收複山河,思索再三夠後,便朝建平王與衆人說道:“社稷存憂,儲君當挺身而出,這是天意啊。”

皇帝看着跟随自己的禁軍,“元禮。”

“聖人。”陳元禮上前。

“即刻清點出兩千人馬,交給太子差遣。”皇帝吩咐道。

“喏。”

很快,陳元禮就挑選出了兩千精銳以及馬匹,聽到太子要留下,諸軍将士紛紛請從,皇帝雖然不願,卻也一一應允了,并囑咐道:“儲君仁孝,可以托付大事,希望諸卿能夠好好輔佐他,收複兩京,還天下太平。”

“臣等謹遵陛下旨意,竭力輔佐太子,收複社稷。”

随後皇帝又轉向建平王,“轉告太子,既然留下了,便要幹出一番成績來,不用太過思念朕,以家國大事為重,莫思兒女溫情,西北諸胡,平日裏受我恩惠甚厚,必能為太子所用的,朕在蜀中,靜候兩京的佳音。”

建平王帶着兩千兵馬與諸将返回太子處,并将皇帝的話轉告,太子于是率領衆人向南叩拜,并哭喊道:“臣,謹記聖人教誨。”

太子決定留下來沒過多久,皇帝又将東宮的妃嫔王良娣,宦官林進忠,以及諸多內人一并送還給了太子,并派宦官宣旨,想要傳位于太子。

衆人聞言皆驚,太子李怏跪在地上也是惶恐不安,顯然,這是皇帝入蜀前的試探,于是他連連扣首,“聖人如今身體康健,恕臣不能接受,臣今日留下,必定會與衆将士平定逆胡,迎聖人還宮,大唐的子民,需要聖人。”

皇帝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後,便率領衆人浩浩蕩蕩繼續西行。

“駕!”孝真公主的驸馬蘇鎮快馬趕到太子處。

“諸王與公主以及宗室都随陛下入蜀了,公主不走嗎?”蘇鎮下馬,與孝真公主說道。

“長平王有傷,我不能離開。”孝真公主說道。

“難道當地就沒有醫者嗎,需要公主您親自照養。”蘇鎮又道,他壓低聲音,“叛軍勢衆,留下來無疑是死路一條。”

孝真公主怒瞪了蘇鎮一眼,“我不阻攔你茍且偷生,至于我的去留,無需你操心。”

蘇鎮随皇帝入蜀,不想落得一個抛棄妻子逃離的名聲這才趕來勸阻。

無奈孝真公主不肯聽勸,又見皇帝西行的隊伍已經出發,蘇鎮只得駕馬離去。

------------------------------

太子李怏留下來後,看着身後諸将與兩千禁軍犯了難,離開了長安,無法入蜀,此時,他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你們叫我留下了,我留下來了,可我帶着兩千人馬,能去何處呢?”太子李怏躊躇的坐在路邊。

太子李怏拿不出注意,衆人便将目光挪向太子長子李淑。

李淑看着即将入夜的天色,“天快黑了,此地不可久留,不知諸位将軍想去何處?”

衆人左顧右盼,眼下潼關失守,長安被占,還有哪裏可去,于是紛紛低下頭,拿不定主意。

李淑遂嘆一口氣,向太子李怏說道:“殿下曾經代聖人巡視過朔方,為朔方朔軍諸将請功,朔方節度使蘇儀也是因為殿下而被啓用,臣與李光必也算相識,而今河西、隴右之兵皆敗降于叛軍,而留守的邊軍,其父兄子弟多在敵營,恐生異圖,我們尚未進入扶風郡,離朔方較近,況且朔方軍剛大勝不久,士氣兵馬全盛,現在叛軍進入長安只顧虜掠,并沒有派出軍隊攻打其他郡縣,叛軍如此行為,難以成就大事,我們不如乘此機會,趕往朔方,召蘇儀李光必彙合,共同圖謀大舉。”

西行的路徑要改為北上,李怏問道衆将,衆人紛紛點頭,覺得可行,“既然大家都說可以,那就前往朔方吧。”

自離開長安始,隊伍晝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路,在鹹陽負傷後,長平王雖得到了救治,但因趕路,使得傷勢恢複極慢。

夜中,孝真公主放下車簾,準備為李淑換藥,車內漆黑一片,她将燈燭點燃。

“忍着點。”孝真公主說道。

滿頭是汗的李淑咬着一塊白布,受傷之後,幾乎所有的起居都是孝真公主在照料。

長平王自幼喪母,姑侄二人,關系素來甚厚,如同母子,又是在這亂中,便也沒有人去在意這些。

換藥之後,李淑松了一口氣,傷口總算在好轉,“姑母白天應該随他走的,等事情平定了,我再接您回來,現在太危險了。”

“我要是走了,你的傷怎麽辦?”孝真公主說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任何把柄都不能落下,難道那些鄉野醫生會替你保守秘密。”

李淑沒有回話,而是像小時候一樣,卷縮着躺在了孝真公主的腿上。

“我若不在,你可有安穩覺睡?”孝真公主将李淑耳畔的碎發輕輕撥至耳後。

“能一直這樣嗎?”李淑反問道,“即使是在我沒有受傷的時候。”

孝真公主愣了一下,她低頭看着懷中的人兒,眼裏有着貪婪與迷戀,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李淑聞着孝真公主身上的幽香,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就在太子的隊伍行至渭水邊時,因為天色昏暗,看不清旗幟與甲胄。

“叛軍來了。”

“叛軍,是叛軍!”

迎面趕來一支隊伍,讓昏昏欲睡的士卒以為是叛軍,于是慌張大喊。

“不要慌張,随我将叛軍擊退。”領兵的将領拔出腰刀,兩軍交戰。

長平王李淑也被驚醒,不顧傷口疼痛拔出橫刀,帶着孝真公主跳下馬車。

太子李怏拉着王良娣左右閃躲,“來人護駕,護駕。”

很快就有幾個禁軍将領帶着人馬拔刀護衛,林進忠也一直忠心護在太子與王良娣身側,手持匕首,寸步不離。

混亂之中分不清敵我,将士為自保胡亂砍殺,長平王帶着孝真公主退到一旁,至天快亮,忽然覺得厮殺交戰的人馬不對勁。

“那是潼關的兵馬!”看着倒下的旗幟,長平王眉頭緊皺,于是大喊道:“住手,住手,都給我住手。”

然而卻無人理會,李淑只好騎上一匹馬沖入陣中,“我是長平王李淑,誰敢再動手,按軍法處置。”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兩軍将士看着呼喊的長平王,紛紛停了手。

兩撥人馬這才知道他們打的竟是自己人,潼關的将領從地上慌慌張張爬起,大聲回應道:“我們是潼關退下來的唐軍。”

兩軍停手,禁軍扶起太子李怏,李怏來到軍前,看着滿地堆積的屍體,因誤會而交戰,使得兩軍的傷亡都不小,于是大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