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平胡曲(八)
乾德元年八月十二日, 自朔方軍歸附後,太子李怏底氣大增,也不再畏懼天子的疑心, 于是派遣使臣前往蜀中。
使臣入蜀, 皇帝這才知道太子已在靈武即皇帝位。
同時,也讓皇帝明白, 扶風郡的試探,并非是太子的真心, 即便皇帝心中有所忌憚,也十分不甘心,然而大局已定, 皇帝孤軍入蜀, 左右無援,事到如今, 也只能接受這個結局。
成都的行宮內,皇帝看着李怏派來的使臣,一副老父親寬慰的姿态說道:“吾兒已經長大了, 順應天命繼承皇位, 如此, 吾便也沒有什麽好擔憂的。”
“陛下說繼位是迫不得已,賊人竊取疆土, 殘害百姓, 唯有如此,才可凝聚人心, 早些收複兩京, 事先沒有通告, 請太上皇諒解。”使臣跪伏請罪道。
“早在扶風郡, 吾就給太子下了诏,如今他在靈武繼位,也算是尊從了我的皇命。”老皇帝又道,“我會下制,昭告天下,追認太子的皇帝位,凡軍國大事,先交由皇帝處置,再奏知于我。”
“太上皇英明。”使臣終于聽到了新帝想從老皇帝口中說出的這句話,經管老皇帝最後的話,是并沒有想要完全放權的意思。
“替我轉告皇帝,讓他不要忘記祖訓,要勤勉治國,早日平叛,還天下太平。”老皇帝又道。
“喏。”
使臣走後沒過多久,皇帝便于成都行宮下制,昭告天下,追認新帝的身份,并改制敕為诰,讓群臣上表疏稱自己為太上皇。
軍國大事先交由皇帝處置,再奏太上皇,待收複京師,自己便再不參與政事。
幾日後,老皇帝又命衛素、房貫、崔桓三位宰相奉傳國玉玺、寶冊趕赴靈武傳位。
——行宮——
臨行前,皇帝特意召來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房貫。
“聖人。”房貫跪伏于禦前。
皇帝看着房貫,試探道:“吾已下制傳位,現在該改口稱太上皇了。”
為表忠心,房貫擡頭道:“臣心中的君王,始終都只有聖人,因此臣才會從長安追趕而來,臣追随的,是聖人,而非太子。”
聽到這個答案,皇帝很是滿意,他扶起房貫,語重心長的說道:“我留下太子,是因為我年邁體弱,再無心力集結軍隊平叛,而太子正直盛年,又是儲君,所以是平亂的最合适人選。”
“如今他雖然登基,但是在政務之上,并沒有多少經驗,我無法親自教導,所以只能讓你們代替我在他身側輔佐。”皇帝又道,“如果新帝出現了什麽錯誤,你們可以替我及時更正,亦或者是上奏于我。”
房貫為官數十年,自然能聽懂皇帝的話意,“臣一定不負皇恩,竭盡全力輔佐太子。”
“有卿這番話,我就放心了。”皇帝長舒了一口氣。
-------------------------------
——洛陽——
雍王李忱被押往洛陽後,陸慶芸也跟着離開了長安,妹妹走後,陸慶緒便在長安城內放肆了起來。
先是進入大明宮中,将皇帝在位時的所好都享受了一遍,內宮中的妃嫔與宮女都遭到了陸慶緒以及手下的淩.辱,幾乎每日都有屍體運往宮外丢棄或掩埋。
之後又将太常寺與教坊以及梨園內的樂工、優伶、舞女、歌女以及樂器、舞衣搜刮到一起,加上骊山華清宮所馴養的舞馬、象、犀等全部集中送往洛陽,進獻給皇帝。
押送樂工舞女的隊伍原本在後,而押送雍王李忱的陸慶芸,知道父親的殘暴,于是故意延遲行程,使得隊伍在陝郡相撞。
十幾座囚車裏,壓着各種服色的樂工以及梨園子弟,大明宮與骊山華清宮的樂器幾乎都被搬走了,除了燕樂所用的小型樂器,就連雅樂所需的各類大型打擊樂,也被運往洛陽。
從陸善的舉動,亦讓李忱明白,叛軍無心進入關中,也不打算長期占據長安,只要不入關中,不繼續舉兵西進,那麽局勢就還有扭轉的餘地。
李忱看了一眼囚車內的樂工,幾乎都是教坊最底層的人,而那些受寵的名師早已被皇帝帶入了蜀中,又或者逃離了長安,而這些入了樂籍身份低微的人,沒有自由,也無法離開教坊。
長安城陷,宗室幾乎逃之夭夭,當他們看見雍王時,無不涕淚跪伏,“十三大王。”
“不要哭。”李忱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安撫,“困境只是一時的。”
叛軍見他們對話,于是驅趕囚車使之遠離,“嚷嚷什麽,想要串通逃跑嗎。”
最前方,安國公主陸慶芸正在斥責一名負責押送樂工的校尉。
“兄長不是答應了我,不再為難長安城內的百姓嗎,這些人又是怎麽回事?”陸慶芸罵道。
“公主,這都是陛下的旨意,晉王不敢違抗。”校尉回道。
“阿爺的意思?”陸慶芸挑眉。
“皇後殿下說紫徽城太過冷清,還沒有長安皇宮的一半熱鬧。”校尉又道,“十一皇子也覺得洛陽宮中太過無聊,陛下就派人将長安教坊的樂工通通抓去洛陽奏樂。”
聽到這兒,陸慶芸更加不悅了,“皇後殿下…”與兄長一樣,她對父親新立的皇後也有所不滿。
“男人都是喜新厭舊之人。”陸慶芸暗罵道。
一天後,押送人質與樂工的隊伍抵達洛陽,樂工被送入了大燕臨時設置的的教坊中安置,而李忱則随陸慶芸一同入了宮。
囚車行走在通往紫徽城的天津橋上,秋風泛起洛水,在李忱的記憶中,快有二十多年沒有回到洛陽了。
晨鐘從鐘鼓樓內響起,天津橋上狂風大作,洛陽的百姓見到李忱後,議論紛紛。
“這又是誰啊?”
“聽說是個皇子。”
“天子不是已經逃往蜀中了嗎,怎麽還會有皇子被擒。”
“誰知道呢。”
天津橋的盡頭,是皇宮外郭城的正南門,端門。
從端門到天津橋的洛水河畔,還能見到天樞柱的殘影,這些廢銅鐵石之上,曾屹立着一座高一百餘尺的天樞功德碑。
李忱看着天樞的殘身,眼裏充滿了無奈,就在天樞被毀去後短短數十年間,神都洛陽就陷入了胡賊之手。
——萬象神宮——
自從入主長安後,陸善不管接見誰,都喜歡在恢宏氣派的萬象神宮內,只有在宏偉的宮殿內,才能彰顯自己的威武。
陸慶芸進入殿內,原本臉上寫滿的高興卻因為皇後段氏的出現而消散,皇帝身側還有一個十來歲左右的少年,為段氏所生,也是陸慶芸的幼弟,看得出來,陸善極為寵溺這個幼子。
“臣,安國公主陸慶芸,拜見陛下,皇後殿下。”一向不喜歡這些禮節規矩的陸慶芸,忽然止步跪了下來。
陸善有些詫異,“怎麽,朕的四娘去了一趟長安,還學了規矩不成。”
陸慶芸沒有說話,“陛下答應臣的,還作數嗎?”
陸善哈哈大笑,“朕答應你的事,何時反悔過了。”
“好。”陸慶芸起身,“臣将北唐皇帝十三子雍王帶來了,這就是臣離開洛陽前,想向陛下索要的人。”
聽到這兒,陸善突然笑止,自己的女兒與雍王之事,他自然清楚,“四娘,他的身份特殊,況且是有婦之夫,配不上大燕最尊貴的公主。”
“那為什麽曾經的有婦之夫,也能被陛下封為妃子呢。”陸慶芸質問道。
陸善冷了臉色,但并未對陸慶芸動怒,“四娘,你不要胡鬧。”
“臣沒有胡鬧。”陸慶芸道。
“陛下,左右不過是個俘虜,既然公主喜歡,陛下就應允了吧,只要不放出洛陽,便也無事,況且妾聽聞那雍王是個殘廢之軀,縱是逃,也逃不到哪兒去。”皇後從旁說道。
陸善靜坐在龍椅上,并沒有立馬答應,“先将人帶上來,朕要見見她。”
禁軍遂将李忱拖入萬象神宮內,這座曾經見證了輝煌的宮殿,如今充滿了濃濃的血腥。
陸慶芸本想說什麽,卻被陸善打斷,“你們都出去吧,朕有些話,要單獨與他說。”
衆人遂從殿內退下,陸慶芸看了一眼李忱,随後離去。
陸善身穿黃袍,從龍椅上起身走下,“熟悉這裏嗎?”
“這裏曾是你們李家的。”陸善說道。
李忱沒有回答陸善,只是從地上爬起,拂去衣袖上的灰塵,靜坐于地上。
“你的岳丈,差一點就能收複這裏了。”陸善面露兇狠的說着,“河北的失利,差點讓我放棄了這一切,還好,你的父親足夠愚蠢。”
“天下人都說他恩重于我,的确,他是對我有恩,但那又如何。”
“這樣的人,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可是,你們的愚民,和天子一樣愚蠢,竟然會對一個亡了國家的君主效死。”陸善走下階梯,沉重的身軀,幾乎将木梯壓彎,“啊,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中原的統治手段,真是高明。”
對于陸善對老皇帝的冷嘲熱諷,李忱無動于衷,她面不改色的坐在地上。
陸善的步伐并不穩重,臉色看起來,就像是疾病纏身,這或許也是他不入長安的原因,“說起來,你對于我,還有救命之恩,當年我投身軍旅,因一個小小的差錯,差點被斬首,時逢崔貴妃誕育皇嗣,大赦天下。”
“你跟你母親,真是像啊。”陸善來到李忱跟前說道,“猶記得當年第一次面聖,幸見你母親,驚為天人。”
“你已是惡患纏身,就算得了這天下,卻也無法享受了,又有何用呢?”李忱不想再聽有關母親之事從陸善口中說出,于是開口打斷。
身體上的疾病,一直是陸善的痛楚,“我得到這天下,自然是要傳世千秋。”
“你有諸子,卻并沒一個是出衆的,所以你才遲遲沒有立儲,國本不立,必會有奪嫡之事發生。”李忱又道。
“放肆!”李忱的話引起了陸善的憤怒,“你一個俘虜,也敢妄言大燕的國本。”
“難道不是嗎?”李忱說道,“立嫡立長,但你現在的長子,卻是一個私欲極重之人,他用盡一切辦法将我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擒獲,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私仇罷了,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我的妻子,他對我這般憎恨,不惜動用軍隊尋找我的蹤跡,那麽對于袖手旁觀,甚至是阻礙他的父親,又會是什麽樣的态度呢?”
“住口!”陸善瞪着眼睛呵斥道。
“他現在臣服于你,只是因為太子一直未立,百官各自為營。”
氣急敗壞的陸善拔出腰刀,“朕殺了你!”
“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麽。”李忱擡頭瞪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