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平胡曲(九)
李忱的話如利刺一般紮進了陸善的心中, 這正是他心中一直隐憂的事,他偏愛段氏,就連登基之後, 也是行先立段氏為中宮, 而沒有追封已故的原配康氏,段氏年輕貌美, 從陸善為段氏所生的幼子取名為慶恩便可以得知,他對幼子的偏愛, 遠超其他兒子,
而次子陸慶緒,時常忤逆, 又太過看重私情, 非可延續之君,且陸慶緒正當盛年, 因嫡長的身份,遂在朝中十分得人心,這也是陸善所擔憂之事。
陸善收回腰刀, 重新審視着李忱, “你想通過挑撥父子關系, 來動搖我大燕的根本?”
“皇權至上,在權力跟前, 還需要挑撥麽?”李忱反問, “天家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父子,有的只是君臣而已。”
“你很聰慧。”陸善說道, “如果我是李三郎, 我一定會立你做太子, 只可惜, 你不是我的兒子,我甚至覺得,李三郎那般昏庸的人,不配有你這樣的兒子,我欣賞有才之人,尤其是擅樂者。”
現在的李忱對于陸善而言,并不具備任何威脅,所以他并不打算就這樣殺了李忱。
“我抓你回來,不是為了威脅昏君與蘇儀,就像你說的,在權力面前,沒有血肉親情,所以我并不覺得你有什麽利用價值,唯一有用的一點,那就是你的笛聲。”陸善說道,“我聽過崔貴妃的笛聲,那是在我平東歸來的接風宴上,我聽到了這世間最美妙的樂曲,連神笛手李莫也望塵莫及,我原本是想要抓到李莫的,可是他跟随昏君逃了,也好,那逆子抓到了你。”
“花萼相輝樓內的笛聲,我至今不忘,你不光容貌像,就連笛聲也是神似。”陸善自我陶醉的說道,“我要宴請群臣,讓前朝的皇子,成為我的樂工,讓李唐的舊臣,從此不再思唐。”
說罷,陸善便命人将李忱押入了天牢,并派重兵看守,盡管陸慶芸再三請求,卻也只得到了探望的權力。
幾天後,見陸善沒有處置李忱,便有心腹大臣入朝請奏。
“陛下,據說這個雍王極為善謀,留着他,恐後患無窮。”
陸善坐在龍椅上,神色從容,“是個伶牙俐齒之人,不過一個階下囚,又能做什麽呢,洛陽有千軍萬馬,誰敢來救。”
“過幾日,朕就要大宴群臣了,讓昏君之子為我演奏,豈不是一大樂事?”陸善又道,“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那昏君,連自己的兒子都能舍棄,等慶功宴過後,再找個借口殺了他。”
“陛下聖明。”心腹獻媚道,“陛下要的大詩人王摩诘,今日便能抵達洛陽,只是…”
“只是什麽?”陸善擡眼。
“押送的禁軍傳信說他為了不入大燕,竟服藥取痢,僞稱瘖病,拒不入燕。”心腹回道,“陛下若是強讓他入朝,恐怕不妥。”
陸善眉頭深皺,“朕原是想讓他在慶功宴上獻賦。”
“恐怕,他不會相從。”
“罷了。”陸善揮了揮手,“将他拘于菩施寺,好生養着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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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聖武元年八月,大将施寺明率殘部一萬人馬複攻九門,十日陷之,因恨而屠殺守城兵與其族人數千餘人。
八月二十日,又陷藁城,奪取常山,河北諸郡再次歸附燕軍。
軍報傳回洛陽,陸善欣喜萬分,于是效仿大唐皇帝,大宴群臣于洛陽禁苑凝碧池,将從擄掠來的長安樂工梳洗打扮,陳太常雅樂坐部、樂部于池畔。
用陸船、山車載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等入苑,其陣仗,猶如大唐盛世之時。
群臣落座後,宦官才攙扶着身軀肥胖的大燕皇帝進入凝碧池,與皇帝一同出現的還有皇後段氏與其十一子。
除在長安的晉王外,陸善其餘九子皆已入座,諸王座後,是大燕的文武百官,其中有半數,曾是唐臣。
“帶上來。”陸善落座後,朝禁軍吩咐道。
在文武百官的好奇之下,從長安城擄掠而來的樂工便被帶上了陸船與山車。
最後,群臣将目光放在了兩名禁軍身上,因為他們押上前的,正是大唐的皇十三子,雍王李忱。
與樂工一同被押上陸船,不用說,也能夠明白大燕皇帝想要做什麽。
緊接着,陸善便讓宦官宣讀了大将施寺明在河北取得的戰果。
“聖武元年八月,征西大将軍施寺明,陷常山、趙郡、河間,大破嚴真清部,攻下清河,陛下有制,封施寺明為範陽節度使,經略河北。”
消息一出,凝碧池內的叛軍士氣高漲,而李唐舊臣則紛紛陷入了沉默。
陸善坐在龍椅上,“今日朕召集諸卿,是要與諸卿分享這喜悅,這些都是晉王從長安城內擄來的太常寺教坊禦用樂工,今日,朕與諸卿同樂。”
“謝陛下恩典。”
陸善吃力的起身,他望着臺下,指着李忱說道:“這個人,就是李唐皇帝的十三子,曾經的雍王,然現在,他只是我大燕的一個樂工罷了,昏君棄國、棄子、棄民,如今李唐江山,已為我所得,若再敢有人思唐,朕絕不饒恕。”
在叛軍的威逼利誘之下,這些李唐舊臣無一人敢言語舊事,紛紛跪伏表示效忠。
但這些被新抓來的樂工,因受盡屈辱而不滿叛軍所為。
“我等雖是入了樂籍的低賤人,可在大唐侍奉聖人時,也不曾受過此等屈辱,燕軍不将我們當人看,我們又為何要替他們演奏。”
教坊樂部一陣騷動,此時禦座上的陸善還不知情,遂揮手想讓李忱帶領長安城的樂工獻奏。
“素聞雍王生母崔貴妃是大唐第一神笛手,朕在多年前也曾聽過,其子不但遺其風貌,也極為善樂,今日就讓他,為施将軍在河北的勝利奏上一曲,為我大燕助興。”陸善又道。
“久聞北唐的皇十三子,才貌出衆,是昏君諸子中最為出色的,想不到,今日能在洛陽聽到北唐皇子的演奏,這都是陛下的萬世之功,臣等願意誓死追随,恭賀陛下千秋萬歲。”
“恭賀陛下,千秋萬歲。”群臣皆舉杯賀道。
陸善大喜,不顧病痛舉杯,“好。”
一旁的段氏見之,于是開口勸道:“陛下,太醫說了,您的身子不宜飲酒。”
“哎,如此大喜的時候,皇後難道要攪朕的興嗎?”陸善不肯聽從勸阻,段氏也不敢再多言。
在陸善的示意下,宦官呈上一支精致的笛子,這是陸善為了今日的盛宴,特意命工匠新制的。
李忱見笛,不為所動,宦官見之,于是出言羞辱,怒斥了幾句,然而李忱依舊不動,旁側禁軍見之,于是上前用強。
推搡間,李忱從演奏的陸船上跌落,玉佩也順着袖口滑了出來。
那是吳郡太守趙居仁所贈的玉佩,恰好落在了文官所在的一側,其中首座的是中書省的官員。
中書侍郎高上瞧了一眼後,眼裏透着些許震驚,而後他便開始對李忱打量了起來。
只見李忱慌忙收起,安國公主陸慶芸見狀,不顧衆人眼光起身上前,“李忱。”
“攔住公主。”陸善向禁軍吩咐道。
陸慶芸被鐵甲擋了下來,她再也無法忍受父兄的做法,他們施加在李忱身上的羞辱,當着北唐舊臣的面,這比死還要更加難以忍受。
面對這一幕,陸善也是十分頭疼,他朝群臣笑道:“公主曾随吾入長安,與此子相識,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個情種。”
當着群臣的面,陸慶芸并沒有發洩怒火,也沒有與父親公然作對給其難堪。
面對叛賊對雍王的羞辱,陸船上的樂工再也無法忍受了。
不顧叛軍用刀逼迫,樂工雷海青憤怒的将手中樂器擲投于地,随後向船下跪伏,恸哭不已。
“大王。”
面對李忱與北唐樂工的不肯屈服,陸善覺得顏面有損,于是大怒,“放肆!”
“李忱,你若再敢抵抗,朕就殺了這些人。”陸善威脅道。
“逆賊要殺便殺,何故威脅逼迫,做這種卑鄙之事。”雷海青大聲道,“爾等北唐舊臣,今日卻投敵做了叛賊的走狗,不忠不義,實在枉為人臣。”
“來人,把他拉下來,肢解!”陸善怒道。
禁軍上前将雷海青拉到殿前,陸善旋即點出一名北唐舊臣,命其執刀。
“砍下他的手腳。”陸善陰狠道。
那臣子拿着鋼刀走到雷海青跟前,只聽得雷海青在不停的辱罵着。
而那臣子握刀的手卻抖個不停,陸善見其不動,于是便向禁軍統領使了一個眼色。
只見禁軍拔刀,刀落之時,那名投靠大燕的北唐舊臣應聲倒地,衆人一陣恐慌。
“凡敢違抗皇命者,視為謀逆,當誅。”禁軍統領呵道。
雷海青見狀,哈哈大笑,“看吧,看吧,這就是胡賊,這就是胡賊,你們還妄想從胡賊手中獲得富貴嗎?”
陸善又從唐臣中選出一人,有了前者之鑒,後者自然不敢再猶豫,只是揮刀的力度不夠,沒有一次性砍斷。
慌亂之下,連續揮砍,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一身,雷海青痛苦大叫,“狗…賊。”
一刀,兩刀,直至受刑人沒了聲音,行刑之人顫抖着手,将刀丢出,嘔吐不止。
“扶尚書下去歇息。”這一次,陸善很是滿意。
禁軍上前,将已被肢解的屍體收撿,李唐的舊臣都被吓得呆愣在原地,只有陸善的心腹,拍手叫好。
這樣場面,李忱不是第一次經歷了,這對父子,有着同樣的性情,殘暴不仁。
“李忱。”陸善旋即命人又拖出一名舞女,“你奏,還是不奏。”
雷海青的下場,讓所有人都恐慌不已,舞女掙脫禁軍,朝李忱猛的下跪磕頭,“十三大王,奴不想死,大王,救救奴吧。”
很快,她就被禁軍拖了回去,當踩到那癱血跡時,舞女當即昏了過去。
“李忱,皇室的尊嚴,難道比人命還重要嗎?”質問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就在禁軍拔刀時,李忱伸手接下了宦官拿來的笛子,她紅着眼擡頭,顫抖道:“不知陛下,想聽何曲?”
李忱的話讓陸善大笑,就像是炫耀一般問着群臣,“雍王适才,叫朕什麽?”
“我們都聽見了,北唐的親王,喚您陛下呢。”群臣回道。
“哈哈哈哈。”陸善坐在龍椅上大笑,“若是一向愛護顏面的昏君知道,他曾經最疼愛的兒子,在為新朝為朕,演奏慶賀,該會是什麽樣的神情呢?”
“敗光祖宗江山的昏君若是知道,一定會羞愧得無地自容。”
“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說:
下午加晚上碼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