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平胡曲(十)
天色漸暗, 歌舞聲從禁苑傳出,由以笛聲最為突出,明明奏的是得勝後慶功的喜悅, 但空靈悠長的笛聲中, 卻透着一絲凄涼與悲哀。
自陸善帶領叛軍占領洛陽之後,城內便不再嚴格執行宵禁, 燕軍暴虐,兵将散漫無紀, 收受賄賂更是普遍之事。
洛水河畔,兩名戴着帷帽的女子騎馬在坊間,忽然其中一人勒緊了缰繩, 緩緩停了下來。
“怎麽了?”
女子擡頭, “十二娘,”眼睛望向了天津橋的另一側, “我好像聽到了,雍王的笛聲。”
身處洛陽,十二娘對她提起雍王, 似乎并不驚訝, “今日陸善在凝碧池慶功, 凝碧池可是在神都苑中,你知道離這兒有多遠嗎?”
“不會錯的。”女子堅信道, “他的笛聲, 太不同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許合子, 當年在花萼相輝樓內, 你雖與他合奏過一次, 但時隔多年, 笛聲怎會在慶功宴上響起?”十二娘再三确道。
許合子擡頭,“燕賊的為人,十二娘應該比我更清楚。”
二人對視一眼,“駕!”便同時駕馬往紫徽城趕去,就在洛水以北,靠近禁苑的含嘉倉城附近,一個衣衫破爛的男子推着板車從她們身旁略過。
快馬飛馳而過,男子回頭望了一眼,但卻并不是在看兩個女子,而是身旁的燕軍,渡過洛水來到城南,男子左右瞧了瞧,便将手中的板車丢棄,快步趕往菩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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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凝碧池——
一衆樂工與梨園子弟含淚而奏,雖不甘願,然為了衆人的安危,李忱只能選擇接過燕賊的竹笛。
見李忱妥協,陸善大言不慚的說道:“朕要爾等演奏秦王破陣樂。”
李忱眉頭緊鎖,在一衆燕軍的監視下,無力又無奈。
她看了一眼持樂的樂工,以及從華清宮被捕來的梨園子弟。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忱身上,目光裏是對李唐的思念,以及國破家亡的哀愁。
李忱長嘆了一口氣,随後舉起了長笛,鼓聲在她的示意下響起,緊接着便是樂起,舞起。
雖是臨時編排,但這首破陣樂,卻比在長安時演奏的還要格外激烈。
樂工将今日所有的悲憤與不滿都填進了曲子當中,破陣樂中的驚、險,猶如他們此刻的境遇,而那突起的悠揚笛聲,則代表着化險為夷。
天子已經抛棄他們而逃,眼前的雍王,無疑成為了他們最後的希望。
反賊們一邊欣賞着歌舞,推杯換盞,處在聲色犬馬之中的人們,盡情的享受着,這份踩在屍骨上的短暫安寧與歡快。
“這個雍王的笛聲真不錯啊。”
“笛聲竟然能成為百樂的主導,真是怪哉。”
“可不是嘛,原本散漫不齊如死一般的奏樂,卻因這一曲笛音,枯木逢春了。”
衆人的誇贊聲傳到了安國公主陸慶芸的耳中,她看着臺上,被父兄逼迫的李忱,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笛,并不是她攜帶的那支玉笛。
這也許,是李忱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她還是她,骨子裏有着堅毅,以及這世間少有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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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外,因有燕軍把守,兩名女子沒有敢靠得太近,但燕軍的靡靡之音早已穿透了城牆。
當笛聲響起之時,十二娘也瞪大了雙眼,“燕軍在長安擒獲了雍王,看來此事,是真的。”
二人僅憑笛聲便斷定了雍王就在洛陽的禁苑中,“可是以雍王的聰慧,怎會被生擒呢。”十二娘不解道,“又怎會給…”
“許合子?”十二娘見許合子呆滞不動。
許合子手握缰繩,擡頭望着城牆一動不動,“我總覺得,雍王進入叛軍營地,沒有那麽簡單。”
“何意?”
“我從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不普通,這種不普通,不是身份帶來的。”許合子說道。
“的确。”十二娘也看向城牆,“他自幼,就是一個心思極深之人,我似乎,從未見他笑過。”
二人并沒有在洛水以北的宮城附近逗留太久,在确認笛聲後,便返回了城南的住處。
——菩施寺——
而此時,那名神色匆匆的壯漢也來到了菩施寺,并更換了一身衣裳,通過買通士卒與和尚,悄悄潛進了寺院後方關押囚犯的地方。
他買通了禪院的守衛,輕輕敲門道:“摩诘兄。”
已經卧榻歇息的王摩诘被聲音驚醒,聽到熟悉的呼喊,他起身開門。
月光照入禪房,只見雙目一驚,“十郎?”旋即将門合攏。
來人正是他的好友,裴十郎,只是官場險惡,裴十郎早已隐居山野。
“十郎,你怎麽來了,這種時候,你不該來的。”面對老友的探望,王摩诘不但沒有喜悅,反而十分擔憂。
“燕賊在禁苑的凝碧池舉行慶功宴,我裝作農夫靠近,買通燕軍才知道你被關在了菩施寺。”裴十郎十分激動的說道,“陸善派兵進入長安後,命人搜刮了三天三夜,除了宮中的金寶,就連百姓的私財也被全部掠去,他知道百姓在他們進入之前就已經洗劫了長安,于是便命府縣官員推按百姓,凡百姓所盜宮中铢兩之物,無不深究,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長安大亂。”
“就在剛剛,他們命雍王以及從長安劫掠來的梨園子弟獻曲,有樂工不從,竟被當衆肢解,更以此來要挾雍王,讓他以前朝皇子身份,為僞燕君臣獻曲,想以此來羞辱大唐。”
王摩诘聽後痛心不已,“雍王也落入了燕賊之手?”
好友點頭,王摩诘旋即癱倒在地,看着窗外的月光,在萬分悲痛下,憤然吟誦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
聽到友人悲憤而作的詩句,裴十郎連忙說道:“太子殿下已于靈武登基,摩诘兄勿要自暴自棄,以摩诘兄在文壇中的名氣,燕賊應當不會太過為難你。”
“聖人呢?”王摩诘問道。
“聖人已經逃往蜀中,留下新君禦敵。”裴十郎回道。
“我那些安頓在青廬的好友如何了?”緊接着,他又問道。
“在長安的文人,除了摩诘兄以外,因不受重用,所以他們在叛軍入城之前,就已經逃往江南了。”裴十郎回道。
因王摩诘的名聲太大,叛軍入城後,便将其抓捕。
聽到這兒,王摩诘長嘆一口氣,“亂世之中,不受重用的能者,反而能夠躲過一劫,可又正因為能者不受用,才有此亂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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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郡·姑蘇城——
叛軍西進,主要的戰場在河北與河南兩道,中原時局混亂,而江南還算安定,于是便有不少文士紛紛逃往江南避難。
江南采訪處置使、吳郡太守趙居仁,盡力維護着江南的穩定,征戰士卒,調集糧饷,以資朝廷平叛。
原本安寧穩定的江南,由于戰亂,文人墨客的不斷湧入,使得江南越漸繁華,幾乎趕超兩京。
是夜,太湖之上,文人的船只,比以往多了數倍,密密麻麻的燈火,泛舟湖上。
時而聽得船中傳來悲嘆,就連歌聲,也變得凄涼無比。
“好好的局面,就因為天子與奸相的胡亂指揮,導致河北與長安,東西兩地失利。”
“如今是有家不能回,只能躲在這不受戰火侵襲的姑蘇城內,茍且偷安。”
“懿孫。”半醉的友人,踉踉跄跄走出船屋,手中還拿着一壺酒,“怎一個人坐在船頭。”
張懿孫靠在船上,明月皎皎,與燈火交相輝映,照在了他滄桑的臉上。
船兒順着流水游入太湖,恰逢寒山寺內的鐘聲響起。
咚!——
“長安,已經離我們遠去了。”張懿孫忽然說道,他擡起手,接過一片開始泛紅的楓葉,寒風呼嘯,“秋已盡,只有這太湖裏的月,還是如此明亮,一年了,仍不見故國明月,客子歸家。”
“懿孫…”
張懿孫滿臉的憂愁,他看着眼前的景色,潸然淚下。
鐘聲在耳畔響起,他明白自己雖偷得安寧,但明月之下的故國,卻是戰火紛飛,天子不知所蹤,百姓流離失所。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詩詞悲涼,誦聲凄凄,連這客船都滿載思緒。
“月落烏啼霜滿天…”友人順着張懿孫的歌聲複誦,“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月落烏啼、霜天寒夜、江楓漁火、孤舟客子,妙哉,妙哉啊。”
船內的一衆文人聽到這凄涼的詩歌,也都陷入了思念故國的悲痛之中。
“這詩好啊。”
“從今往後,恐怕這寒山寺,就要因為懿孫兄而出名了。”
“不知懿孫此詩題名?”衆人同時看向張懿孫。
“《楓橋夜泊》”
作者有話說:
《凝碧池》原名為《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為王維被禁洛陽時所作。
菩提寺在長安,洛陽只有菩施寺,所以應該是筆誤。
楓橋夜泊的作者是唐代詩人張繼,作于安史之亂之後,途徑寒山寺有感而發。
同一時期還有杜甫、王昌齡,杜甫跑掉了,還去見了肅宗,但是因為有朋友投敵,沒有受到重用,最後是窮困死的。
王昌齡就更慘了,因為官小,在逃亡途中被唐官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