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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平胡曲(十一)

——洛陽·地牢——

叛軍在聲色犬馬之中盡興後, 李忱便被重新押回了地牢。

噠噠噠——

獄卒走後,又來了一陣腳步聲,越逼越近, 最後在一間囚牢前停下。

此時的李忱, 盤團坐在甘草上,閉目養神。

“被殺的那個樂工, 我已經差人好好埋葬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很抱歉。”來的是一名女子,她的眼裏閃爍着內疚,“阿爺與那些人, 很欣賞你的才華。”除了內疚外, 那雙盯着李忱的眸子,也透着一絲絲的欣賞。

“欣賞?”李忱睜開眼, “我想,沒有人會将羞辱當做是欣賞吧。”

“你父親利用我來羞辱李唐的失敗,利用我來炫耀他的成功, 如今利用完了, 我這個前朝皇子, 就該死去了。”李忱冷笑了一聲。

“不。”陸慶芸聽到李忱的話,心中一震, 她走近一步, 看着李忱的背影,“不會的, 阿爺答應過我, 不會殺你。”

“公主。”李忱側頭, “疼愛并非權力, 亦無法阻止權力,這世間,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旗鼓相當的權力,才能夠與之抗衡。”

“當你有了足夠的力量,你才能夠救下你想救的人。”李忱又道,“公主可以當做這是敵國皇子的教唆,而後置之不聞,但,忱想提醒的是,永遠不要沉溺于君王之愛中,權力會讓人變得冷血,至親無外乎。”

陸慶芸低頭沉默了許久,她看着李忱,本欲開口,卻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安國公主?”中書侍郎高上看着陰暗地牢內的身影,一臉震驚。

“高先生。”見到身穿紫袍的宰相,陸慶芸也十分詫異,她忽然想到高上與顏莊都是父親的軍師,而且父親對于高上更為信任與倚重,于是下意識的阻攔道,“先生來此作何,是陛下的旨意麽?”

高上沒有說話,陸慶芸遂挑眉,“陛下要殺李忱?”

“公主,不是陛下的旨意。”高上說道,“昏君攜諸子逃離,卻獨留雍王在京,這怎麽樣都說不過去吧。”

“先生是懷疑此人故意設下圈套,引誘我軍嗎?”害怕高上圖謀不軌的陸慶芸,并沒有要讓開的意思,“羊入虎口,什麽樣的計策,需要冒這樣的風險,不惜以性命為代價。”

“什麽樣的計策?”高上擡眼,“就憑晉王捕獲了他而未殺之,可見他的能力,絕不一般。”

“公主,大燕剛立國,雖取兩京,但北有朔方,西有安西,東有江南,”提到江南時,高上特意看了一眼李忱,“天下始終未定,任何可疑之事,與可疑之人,都不能輕易放過。”

“父兄所做的羞辱已經足夠多了。”陸慶芸說道,“大燕能否取得天下,與一個困在囚籠裏的人有何幹系,趕盡殺絕,只會讓我們丢失民心,昨夜凝碧池過後,今日便有北唐舊臣逃離長安,這難道還不夠警醒嗎,他曾對中原的百姓有恩,你們殺了他,只會激怒百姓。”

高上被陸慶芸的一番話所驚,但很可惜的是,陸慶芸只是公主,而公主在他們眼裏,是注定無法繼承皇權的。

“公主。”李忱從背後喊道,“我想,這位高侍郎,應當有很多疑惑要問吧,既不是皇命,那他就不敢殺我。”

陸慶芸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後,警告道:“如果這個人死了,那麽高侍郎,也別想活着離開洛陽,我說到做到。”

高上弓着腰,叉手目送陸慶芸離開,地牢重歸寧靜,此處只關押着李忱一人,外面則有重兵看守着。

“高,不為。”

高上忽然一瞪,他看着李忱,匪夷所思道:“你怎知我的原名?”

“高不為寧當舉事而死,終不能咬草根以求活耳!”李忱睜眼說道,“侍郎可還耳熟?”

高上再次瞪眼,“這是我貧賤時曾說過的話。”

“我猜,你來到這兒,是因為我手中的這塊玉吧?”李忱将玉佩拿出,置于高上眼前。

“趙公的玉,怎會在你手中。”高上挑眉道。

“你說呢,寡人是國朝的親王。”李忱氣定神閑,雖困于牢中,卻仍然讓高上感到一絲陰寒。

“趙公在生前,選了你?”高上半眯雙眼。

“高上,你自幼困苦,是李唐的宗室大臣,懷州刺史,助錢三萬,将你送入京師,拜入趙公門下,趙公為你引薦,這才讓你有了入仕的機會,你官拜左領軍倉曹參軍同正員之後,與範陽節度使陸善相識,佐其左右。”

“然,你得胡賊親厚,卻忘了當初的提攜之恩,做了敵寇的入幕之賓,而今,你換來了什麽?”李忱質問道,“你以漢臣之身,侍胡人奪得漢人的天下,那胡人可會感恩?”

“不,他們得勝後,只會卸磨殺驢罷了。”李忱又道,“世人只知諸葛孔明空城計之妙,卻不知司馬懿心思之深。”

“狡兔死,走狗當何如之?”

“漢家亡,你等漢人,當何如之?”

“昨日種種,難道還不足夠讓你等醒來嗎?”

李忱的三問,直入人心,讓高上想起了這一年當中的遭遇。

陸善雖與他親厚,卻改不了暴虐的脾性,起事以來,稍有不慎,左右就會遭到囚禁與打罵。

如上次河北的失利,陸善将失敗的怒火遷至輔佐他起義的高顏二人身上,不僅降罪停職,還出手打罵,将他們軟禁了起來。

自己身上所受的鞭刑雖已痊愈,但那道疤痕卻是永遠留了下來,如同心中,芥蒂若生,疑心便永難消除。

“我…”高上倒退了幾步,他看着李忱,陷入了苦思,“恩師生前,為避嫌,從不與皇子親善,國子監曾有監生在入仕前詢問過恩師。”

“何人可以為君子?”高上所言監生求問君子,實則是在暗指朝中處境,儲君雖立,然東宮未穩,諸皇子有奪嫡之勢,那所謂的君子,即是皇權。

“恩師指了一個方向。”高上又道,“那是長安龍首原,大明宮的方向。”

“所有人都覺得恩師是不願回答,才有所指,直到我現在才明白,大明宮即長安,長安即京兆府,而京兆府的前身,是雍州。”高上盯着李忱,細細打量,“那一年,恰好是你受封開府。”

只有李忱明白,這塊玉的真正來由,至于高上如何揣測,那是高上的事,李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此時迷途知返,還不算太晚。”李忱說道,“僞燕的暴行,你比我更加清楚,這樣的朝廷,真的能夠奪取天下,穩坐江山嗎?”

“可以現在的你,還能夠挽救大唐于垂危嗎?”高上反問。

李忱睜眼盯着高上,“能夠挽救一個國家的,從來都不會是某一個人。”

“真正能夠拯救大唐的,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千千萬萬黎民百姓。”

李忱的話,使高上徹底動搖,作為執掌實權的宰相,他很清楚現在的形勢,以武力鎮壓,燕軍看似得勝,可卻早已失盡民心,各地□□不斷。

且那燕皇剛愎自用,又極為殘暴,嗜殺成性,聽不進任何勸阻。

“我會在燕皇跟前,保下你。”高上沒有明面答應李忱,然而此話,卻勝似答應。

“高參軍。”李忱看着高上的背影,眼眸深邃的喊道,“民心,才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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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奪取兩京後,大肆劫掠,屠戮百姓,以致民怨四起,各地暴動。

得知太子李怏于靈武登基,民心附唐,深受叛賊迫害的百姓,堅信着太子李怏即将收兵克複長安。

京畿豪傑紛紛聚兵斬殺叛軍官吏,地方響應相繼不絕,叛軍派人鎮壓,誅而複始,所不能制。

就在叛軍進入長安,倒行逆施的短短數日之間,鄜州、坊州、岐州、隴州接連反叛附唐。

使得唐廷在江淮所籌集的糧饷能夠通過襄陽順漢水直至上津,而後抵達扶風,通暢無阻的送往靈武與蜀中。

得到糧饷辎重的李怏,更加堅定了收複長安的信念,于是召來李必,商讨任命天下兵馬元帥一事。

“陛下。”

“長原。”李怏将李必拉到坐榻上,“江淮所貢獻的租賦已經順利運至靈武,各路人馬也相繼到齊,如今已是萬事俱備,只差這征讨叛賊的兵馬大元帥了。”

“陛下如此高興,心中可是已有人選?”李必看着李怏小心翼翼的問道。

“這兵馬元帥一職非同小可,朕想在長平王與建平王二人中挑選。”李怏說道,“離開長安的這些時日,長平王在鹹陽負傷,之後一路上都是由建平王李潭護在朕的身側,建平王英勇果斷,有才略,這一路上所遇盜寇無數,皆是建平王血戰護我左右。”

“況且建平王不貪功,為人謹慎,亦得軍中将士之心,所以任命他為天下兵馬元帥,統率諸将東征,再合适不過了。”

聽到皇帝的話,李必擡頭,“建平王的确有将帥之才,然陛下如果以建平王為帥,那麽置身為長兄的長平王于何地呢?”

“所以我準備在任命元帥時,冊立長平王為太子。”李怏回道。

李必看穿了李怏的心思,于是起身叉手道:“臣鬥膽冒犯一句,陛下這樣做,是害怕将來的太子功高蓋主,太過權重嗎?”

李怏挑眉,“既然做了太子,那麽這元帥之位又何必看得如此之重…”

“陛下想重蹈太宗皇帝的覆轍嗎?看着自己的兒子手足相殘!”李必重重打斷道,“如果建平王成為元帥,立下大功,那麽太子将會如何自處,那些追随建平王立功的将帥,又豈會善罷甘休?”

李怏陷入了沉默,“軍營中,支持長平王的,也不在少數,其中就有最為強勁的朔方軍,還有神通大将李司言。”

聽到李怏的回話,李必質問道:“陛下身處東宮十餘年,不得聖寵,這樣的滋味,難道還要加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嗎?”

“太上皇提防骨肉至親,導致胡賊篡逆,天下分崩離析,百姓流離失所,陛下,切不可再重蹈太上皇的覆轍,置黎民百姓于不顧。”李必重重叩首,勸谏道。

作者有話說:

李忱戰力為負,全憑一張嘴。

李怏像他父親,裝懦弱也真懦弱,他也有好多兒子呢,就是老大老三出色一點。

對了,還老二,老二是那個王良娣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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