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平胡曲(十三)
——靈武——
蘇荷來到靈武之後, 一直在打探李忱的消息,各地□□,消息阻塞, 牽挂之人, 生死未蔔,每時每刻都被焦躁與不安所環繞, 直到凝碧池慶功宴一事傳出洛陽。
踏着朔方的風沙,文喜火急火燎的進入靈武城, 徑直向新帝所賜蘇儀的府邸奔去。
“王妃。”文喜跳下馬。
“怎麽樣了?”蘇荷從房內跑出,急切的問道。
“有消息了,郎君被陸慶緒送往了洛陽。”文喜回道, 并将一分從洛陽傳回來的密報交給了蘇荷, “仲秋之時,叛軍在洛陽禁苑舉行慶功宴, 胡賊陸善以梨園弟子的性命,脅迫羞辱作為大唐皇子的郎君為一衆叛賊演奏。”
密報上記載着當夜從凝碧池中透露出來消息,有樂工雷海青被肢解與陸善斬殺李唐舊臣以及羞辱雍王之事。
蘇荷知道後, 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火, “洛陽!”
“王妃。”文喜見蘇荷失去了理智, 于是阻攔道:“王妃此刻過去不但救不了郎君,反而也會陷入危險, 如果是那樣, 那麽郎君所做的一切,便都将沒有意義了。”
“當務之急是調集朝廷的兵力, 收複兩京。”文喜提醒道, “只有強大的軍力, 才能與叛軍抗衡, 才能救出郎君。”
聽到這兒,蘇荷突然想起來,江淮的糧草已經抵達靈武,各地兵馬也已集結完畢,如今只差一個統兵的元帥,便能揮師南下,然而朝廷卻遲遲沒有任命,似在猶豫人選。
蘇荷便跨上一匹馬,往靈武的宮城方向駕馬離去。
“駕!”
——靈武·禁中——
面對摯友的勸谏,李怏心中依舊猶豫不決,“當初,是你舉薦蘇儀給我的,所以巡查朔方時,我特意繞道去了九原,擔驚受怕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不想餘生的處境,還是如此,蘇儀在雍王的勸說下,暗地裏支持着長平王,以蘇儀的威望,現在在整個大唐,恐怕無人能及,子強父弱,總有一天我也會像高.祖一樣,被逼讓位,你叫我,如何不怕?”
“我不想成為高.祖皇帝。”李怏又道。
“陛下,蘇公的為人,臣很清楚。”李必勸道,“而長平王是您的兒子,您應該比臣更了解。”
“長平王是由她姑母撫養長大的。”李怏又道,“論父子之情,朕更相信建平王。”
“陛下,雍王妃求見。”林進忠入內奏道。
“雍王妃?”李怏沉默了一會兒,揮手道:“宣。”
蘇荷踏入殿內,“臣蘇荷,拜見陛下。”
李怏起身親自扶起蘇荷,“雍王妃快快請起。”
“陛下,蘇荷是直性子,有什麽話,蘇荷就直言了。”蘇荷心急如焚道。
“蘇荷聽聞陛下召衆臣商讨統兵一事,諸臣意見不一,遂與李真人獨議,天下兵馬元帥權職甚重,必然要在諸皇子當中選擇,陛下雖無嫡子,但卻有長子,為何過了如此久,還不能決斷?”
李怏輕輕皺眉,長子二字格外刺耳,蘇荷是為了長平王李淑來的,而蘇荷的背後,自然是雍王李忱。
蘇荷入內,只是想快些敲定東征之事,害怕李忱在敵營多呆一刻,便又要多一分兇險,自己整日煎熬,無時無刻不盼望領兵南下。
然而李怏,卻不是如此想的,蘇荷的話,在他眼裏,顯然是儲君之争。
“雍王妃以為,這天下兵馬元帥,該由哪位皇子擔任?”李怏負手試探的問道。
“陛下年長的諸子中,唯有長平王與建平王最為出色,而長平王是長子,無論是立嫡立長還是選賢選能,長平王都是最合适的人選。”蘇荷直言回道。
聽着蘇荷的話,李怏看了一眼李必,“那就由長平王擔任天下兵馬元帥,不過,這元帥府的行軍長史,長原,你可不能推辭。”
“至于別将。”李怏看了一眼蘇荷,“不知雍王妃,意下如何?”
對于李怏突然的任命,蘇荷有些驚慌,一旁的李必也是如此,“陛下,這戰場之事,當交由熟悉之人來做,眼下能夠佐元帥之右統率三軍的,應該是朔方節度使蘇儀,臣一介文人…”
“長原,你的能力,朕是最清楚。”李怏打斷道,“你也是朕現在最信任的人。”
李必自然聽懂了李怏的意思,于是不敢再推辭。
“雍王妃。”李怏又看向蘇荷,“現在十三郎還在叛軍手上,朕知道你救夫心切,也見識過你的能力,蘇将軍曾寫過關于戰功的奏報,當時太上皇還在長安,因你是女子才沒有封賞,朕欣賞有能力之人,所以才有此委任,至于你的父親,朕還需要仰仗他坐鎮于行在。”
“是。”
“至于這元帥府就設于禁中吧。”李怏又道,“以便軍情能夠及時傳達于朕,宮闱鑰匙皆由元帥府掌管。”
“陛下聖明。”
蘇荷與李必同時從李怏的寝宮走出。
“王妃太過心切了。”李必提醒道,“人是會變的,這個位置,一旦坐上…”
“可眼下連長安都尚未收複,就開始提防儲君與武将,這與太上皇的做法何異?”蘇荷道。
“王妃不理解,陛下當了十幾年的太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好不容易擺脫太上皇的控制與壓迫,自然不想再回到當初受人壓制之時。”李必解釋道,“高·祖與太宗,先帝與太上皇,都是晚年受子壓制,被迫讓位。”
“輪到現在,太上皇與陛下,也是如此。”李必又但,“陛下在靈武登基,注定了太上皇的失權,這一點,太上皇應該最為清楚,我想此刻,追認陛下帝位的使臣,已經離開蜀中,趕往靈武了吧。”
“天家父子…”蘇荷剛開口,心絞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緊接着便是一陣暈眩。
“王妃!”李必為之一驚。
随着蘇荷因刺痛倒地,那藏在懷中的人偶也落了出來,木頭雕刻的小人,在滾了幾圈後,摔斷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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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天津橋——
寒風穿過上陽宮,拂過寬廣的洛水,天津橋上可見明堂的宏偉。
報時的鼓聲響起,行刑官将匕首再次拿出,身側的将領看着李忱與滿眼憤怒的安國公主不禁泛起了嘀咕,“一會兒要是公主追究起來,我們怎麽辦?”
“安國可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
行刑官也犯了難,“可是這刀刑是陛下親自下的旨意,若是不做,那就是違抗皇命。”
“要不,下手輕一點?”二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氣頭上的安國公主。
“還能怎麽輕啊,總要見血的。”行刑官挑眉道。
“見肉不見骨。”将領說道。
行刑官于是開始對李忱用刑,“那就先從手開始。”
“喂!”無可奈何的陸慶芸叫停了二人。
她并不是要拖延時間,而是擔憂李忱忍受不了刀刺的痛,于是将一塊幹淨的手帕給了一名禁軍,“劇烈的疼痛會讓人咬舌的,把這個,塞進他的嘴裏。”
放心不下的陸慶芸,最後又拿回了手帕,“我親自來。”
禁軍們紛紛看向統領,陸慶芸便道:“陛下的旨意,我不為難你們。”
将領這才揮手,讓阻攔的禁軍退下,陸慶芸走到李忱的身前。
她猶豫了很久,濕潤的眼眶中充滿了無力,“抱歉。”她小心翼翼的将一塊幹淨的手帕塞入李忱嘴中。
李忱并沒有抗拒,但長時間的懸挂,早已讓她疲憊不堪。
陸慶芸退到一旁,橫了行刑官一眼,行刑官只能低頭,心中一頓暗罵。
奈何皇命不可違,鋒利的匕首剛剛拔出,便被紮進了白皙的皮膚裏,一陣劇痛差點讓李忱昏死過去。
那行刑官也覺得有些殘忍,連手都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
天津橋上的人更是将頭撇過,不敢去看,李忱咬住牙關,額頭上不斷有汗珠冒出。
只見行刑官眼睛一閉,在李忱的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李忱先是瞪圓了充血的雙眸,劇烈的疼痛讓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咬住了嘴中的手帕。
鮮血順着刀口向下流出,将那紫色的袍服窄袖染黑。
陸慶芸邁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從李忱嘴中取出手帕,“李忱。”
此時的李忱,意識開始模糊,唇色也變得極為慘白,還沒等陸慶芸說上幾句話,宮裏的侍衛與宦官就趕到了天津橋。
“陛下有旨,請公主回宮。”宦官與宮人跪在天津橋上,見無應答,便哭喊道:“請公主開恩,救救我等,公主若是不肯回去,陛下便要将我們丢入洛水。”
無奈,陸慶芸只得跟着她們回宮,她看了李忱最後一眼,跳上馬背直奔宮城。
“駕!”
她沒有回到自己的居所,而是在貞觀殿前跪了一夜。
早在高上入宮前,遠在長安的晉王陸慶緒就收到了洛陽的來信,此時正有一匹快馬在官道上夜行。
入夜後的天津橋,擡頭可見一輪明月垂挂天幕,俯首看去,是月與火交織在一起形成的波光,客船游蕩在洛水之上,船尾泛起漣漪,天津曉月,即是這般景色。
白天的兩名女子又出現在了橋面上,二人來到四角亭,用重金買通了值守的将領,這才得以靠近。
混跡于風塵的李十二娘很快就與禁軍打成一片,有說有笑了起來,她特意帶來了酒肉,禁軍們都圍着她坐到了一起,使得許合子與雍王有了獨處的機會。
那禁軍将領收了金寶,便也送了二人一個人情,将李忱從半空放下。
“十三郎。”許合子看着李忱手上的傷,連忙拿出了傷藥敷撒。
李忱睜開疲倦的雙眼,輕輕喘着氣,“許娘子。”
許合子捂住嘴,盡力讓自己不哭出聲,她從腰間拿出水囊,但李忱已經無力張口,“可想吃些什麽?”
“酒。”李忱微弱的說道。
夜晚的寒風,已讓她四肢麻木,此刻的她,急需能夠暖身的烈酒。
許合子找出一壺酒,小心翼翼的喂了李忱一口,不擅飲酒的李忱,被這烈酒嗆得直咳嗽。
許合子連忙拿出手帕替李忱擦拭嘴角,“怎麽樣?”
李忱長呼了一口氣,烈酒下肚,整個人也暖和了不少,“多謝。”
“該道謝的,應該是奴家才對。”許合子說道,“我要怎麽做,才能救你出來?”
面對許合子的想要施救,李忱只是搖了搖頭,“有一件事,的确需要許娘子的幫助。”
“你說。”
“請代我轉告內人,讓她不必擔憂我的安危。”李忱道。
咳嗽聲引起了禁軍的注意,他們收了好處,自然不會去做阻攔,只是看着許合子如此貼心與關懷,不禁懷疑道:“那位小娘子,與北唐皇子是何幹系?”
“軍爺,北唐的皇室奢靡無度,說起來,我家娘子也是受害之人呢。”李十二娘一邊倒酒,一邊編起了故事。
“哦?此話怎講?”
“世家公子,別看着斯文有禮,其實私下裏,都是登徒子,風流成性。”李十二娘道,“我家娘子…”
“哎。”李十二娘長嘆了一口氣,“可憐到頭來,只落得個被負心漢抛棄的下場。”
“既然負心,娘子為何又來探望?”
李十二娘轉頭看了一眼許合子,哭啼道:“我家娘子是個癡情之人,于心不忍,便想要送這最後一程。”
衆人聽後,皆為娘子打抱不平,“豈有此理,這種人怎配得上小娘子的心意。”
“以小娘子年輕貌美之姿,一定能夠覓得如意郎君,韶華易逝,何必将青春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誰說不是呢。”李十二娘附和道,“回頭,奴一定勸勸她,負心之人,不要也罷。”
作者有話說:
李忱:死不了就是勝利,一切都在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