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平胡曲(十四)
——靈武——
見人偶斷臂, 蘇荷更加憂心,“李真人。”
“貧道明白王妃的心切。”李必說道,“但戰場上的事, 王妃應該比我這個山人要更加透徹。”
蘇荷捂着心口, “是我太心急了。”
“王妃,雍王絕非池中之物, 相信他定能在敵營之中化險為夷的。”李必寬慰道。
“報!”宮外快馬來報。
“聖皇特使左相衛素、房貫、崔遠抵達靈武,求見陛下。”
李怏聞訊, 連忙帶着文武百官親自出城迎接太上皇派來的使臣。
靈武城外,左相衛素手持禪位诏書,宰相房貫與崔遠手捧玉玺與寶冊。
李怏帶着文武百官跪接聖皇旨意。
“自古帝王, 必有符命, 子承父業,存諸典禮, 朕以不德,獲奉宗廟,胡賊篡逆, 致亂天下, 茫茫四海, 将何所屬,累聖丕基, 若墜于地, 朕難辭其咎,王室多難, 宜擇長君, 太子李怏, 侍君有德, 宜承繼大統,即皇帝位,集天下之兵,克複長安,平定妖塵,凡朝卿士,尊皇帝命,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臣,謹遵陛下旨意。”在靈武苦等多日,李怏終于等到了太上皇的追認诏書。
有了皇帝的認可與天子印玺,意味着李怏帝位的正統性,此後再無人能動搖。
接過玉玺,李怏忍不住涕淚,“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了。”
“朕一定不會辜負陛下所托,克複中原,清掃叛亂。”
與此同時,太上皇派來的三個重臣也向李怏行了跪拜大禮,“臣等叩見聖人。”
李怏命人收起诏書與寶玺,由于衛素曾經依附張國忠,故而不得李怏待見。
李怏上前親自扶起房貫,“卿舟車勞頓,快快平身。”
“聖人,臣這次來,就是奉太上皇之命,助聖人平定禍亂。”
“收複長安之事,朕也在同大臣們商議,如今正好你們來了,朕又多了一分勝算。”李怏道。
“胡賊猖獗,掠我長安,導致百姓流離失所,此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臣請願上前線,替陛下除此妖亂。”
數月以來,歸附靈武的文臣大都怯戰,而面對房貫的慷慨陳詞,李怏很是觸動,“房卿護國心切,朕心甚慰。”
蘇荷跟在迎接的人群中,她看着左相衛素身側的兩個宰相,此前從未見過。
“李真人,左相衛素身側的兩位宰相是太上皇新任命的麽,怎麽之前從未見過?”蘇荷問道。
“房貫與崔遠都是太上皇在入蜀後任命的。”李必回道。
“既然是宣達讓位的旨意,怎不見右相?”蘇荷又問道,“反而是幾個新人。”
李必于是将李怏告訴他的馬嵬驿之變轉述給了蘇荷,“三個月前,陛下與太上皇逃離長安途徑馬嵬驿時,軍中發生了嘩變,奸相張國忠被誅,張貴妃也被太上皇賜死。”
“什麽?”蘇荷聞言大驚,她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李必所言,“張貴妃…”
自從她來到靈武,便未曾聽新帝李怏身側的任何人提及過馬嵬驿之變。
亂世之中,又有誰會在意一個女子的的死呢。
當蘇荷确信後,心中頓時百感交集,那個生前,受帝王萬千寵愛的大唐皇妃,卻在亂時被人抛棄,世人将她當做禍國妖妃,就連死後也無人問津。
是夜,蘇荷在府院中避開父兄,偷偷焚火祭奠,“與盛唐一同埋葬,這就是你選擇的路麽?”
“還是說,你沒有選擇。”
“如果她知道,你會是這樣的結局,應該…”蘇荷将手中的冥紙丢入盆中焚燒,而後擡頭,明月皎皎的大漠之中,不見半點星光,“也會傷心的吧。”
“為何,我也有一絲悲傷…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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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元年九月,新帝李怏下诏,以長平王李淑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同時以山人李必為元帥府行軍長史,并賜紫金。
太上皇特使房貫抵達靈武後,受到李怏的重用與信任,拜為宰相。
——靈武行在·禁中——
對于新帝,房貫進言尤為積極,對于國事,幾乎是知無不言,很快就獲得了新帝的信任。
然而李怏表面上與其親近,心中卻是充滿了不信任,以及盤算。
“房卿奉太上皇之命前來輔佐吾,臨行前,太上皇難道就沒有什麽話交代于卿?”李怏命林進忠将房貫召入禁中單獨會見。
瞧見新帝與以往不同的臉色,房貫也是心中一驚,不愧是穩坐東宮十餘載的太子,對于老皇帝的心思也是一清二楚,于是再不敢小瞧李怏,“聖人…”
“太上皇是吾的父親,父親是什麽樣的人,吾這個兒子,豈能不知?”
房貫見靈武太子軍盛,自知太上皇已經失勢,于是起身跪伏道:“太上皇臨行前讓臣好好輔佐陛下,并說…陛下沒有理政的經驗,如果做的不好,就讓臣随時彙報。”
“只說了這些?”見房貫投誠,李怏也不再試探。
房貫點頭,“臣若有半句虛言,便不得好死。”随後重重叩首,“一臣不事二主,而今陛下已登大寶,大唐的天子,就只有陛下一人。”
“天子?”李怏起身,“朕被困在這風沙之地,連號令都傳達不到四方,更不知四方的動靜,何為天子?”
房貫猛的擡頭,将老皇帝在蜀中做的一切,全都抖了出來,“太上皇入蜀,害怕陛下權重,于是下制将天下諸道的兵權分給了永王、颍王等諸子,其中因為永王有救駕之功,便被封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諸鎮節度使,太上皇将大唐整個西南之地,都給了永王。”
至此,李怏才知除中原以及朔方以外的西南消息。
“十七郎…”李怏挑眉,因為永王是他一手撫養成人的,他低頭看着房貫,“分封諸子…”
“房貫,此制…出自何人手筆?”李怏的眸色忽然變得十分陰暗,猶帶着殺心。
此刻的房貫,已吓得瑟瑟發抖,作為宰相,這道制書乃出自他手,房貫害怕得咽了一口唾沫。
“朕知道了。”見房貫如此,李怏便已猜到,給老皇帝出主意分權制衡諸王與太子的,正是眼前這個老滑頭,但急需籠絡人心的李怏卻并不在意這些。
“房貫啊。”李怏走回禦座,“他們都說你是太上皇派來的人,叫朕疏遠你,朕本不想相信,可是這分封天下制書,你叫朕…怎麽看你呢?”
“陛下,是臣一時糊塗。”房貫惶恐至極的爬上前,“下制之前,臣并不知陛下已在靈武登基,叛軍勢衆,臣是擔憂陛下獨自一人禦敵,才勸太上皇下制,讓諸皇子脅從相助,然永王雖得西南,兵力卻遠不及陛下之盛,實不足為懼。”
房貫說完,便猛的磕頭,“臣雖受太上皇派遣,然而也懂得良禽擇木而栖,臣此後,只盡忠于陛下,絕不敢有二心。”
李怏半躺在坐榻上,背靠着憑幾,房貫見皇帝遲遲不發話,于是陛下叩首道:“陛下若是不信,臣願為先鋒,親自率軍,替陛下收複長安。”
李怏正需一個極易掌控的領兵之人,通過收複長安來獲取聲望,這樣一來,軍威與大權,便不會全部落到某一個人手中。
而眼前這個房貫,喜好名利,為人輕鄙庸俗,在朝中不得人心,人皆怨之。
房貫似乎也捕捉到了李怏的心事,軍中武将皆向長平王,朝中群疑滿腹,衆難塞胸,北唐的詛咒,将再一次上演。
“吾還以為,房卿當時只是一時激動的說辭。”李怏道。
“臣雖是一介文臣,卻也有報國之心,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房貫磕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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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收到洛陽來的書信後,晉王陸慶緒帶着兩個親衛連夜趕回。
快馬入城,飛奔于天津橋上,行人見之紛紛避讓,就連燕軍,也無一人敢攔。
“籲!”最終,陸慶緒的馬在四角亭急停,他并沒有下馬,而是坐在馬背上,手握缰繩,一雙像鷹一樣的利眼死死盯着吊挂在半空中的李忱。
身側的燕軍吓的屏住了呼吸,陸慶緒就好像是在看獵物一般,眼神帶着殺氣。
識趣的禁軍将領,将李忱從半空輕輕放了下來,并讓看守遠離,在一旁等候。
“我說過,等我回來的時候,希望看到的不會是一具屍體。”陸慶緒道,“我是為你回來的。”
“不,”李忱睜開眼睛,看着靜坐于馬背上的魁梧壯漢,“你是為了皇權而來的。”
“寡人要怎麽做?”陸慶緒沒有否認,擡頭問道。
“用儲君之位作為交換。”李忱微弱的說道。
“什麽?”陸慶緒挑眉,他看着李忱,覺得此人似乎有些異想天開,又或是太過天真,“李忱,你知道你在什麽嗎?寡人沒工夫陪你玩。”
“你若不敢信我,何必回來。”李忱說道,“用一件不屬于自己,卻又在意的東西作為交換,會有出人意料的結果,信不信由你。”
陸慶緒有些聽不明白李忱的話,他的眼裏漸漸起了殺意,“如果最後,我沒有得到那件東西,那麽,我會在第一時間,殺了你。”
“提醒你一點,此事,你要讓你父親麾下所有人都知曉,越多人越好。”李忱最後提醒道。
權力的種子已經在陸慶緒心中生根,而李忱的到來,将會徹底喚醒。
他并不喜歡李忱,甚至無數次想要她的性命,但不可否認的是,李忱的聰明才智,就連陸慶緒也明白。
他愛的是權力,正如李忱所言,他是為了權力才回來的,即使知道李忱是個十分危險的人,卻還是做出了偏向欲望的選擇。
同樣的,李忱在踏入洛陽的第一天,便将疑心的種子種在了陸善心中。
這對即将見面的父子,都擁有着對權力的渴望,然子不知父,父不知子,而陸慶緒回來的原因,會讓作為父親的陸善,對其徹底失望。
這個由叛賊新立的僞朝,正在從內部迅速瓦解,最終走向由貪欲與暴虐所導致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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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
貞觀殿內,對于次子千裏迢迢趕回,只為那天津橋上的前朝皇子求情,陸善氣得拔出了配劍。
“京畿道各州的丢失,朕還沒找你問罪,你竟然跑到洛陽,跑到這貞觀殿上來向朕讨要?”陸善指着陸慶緒大罵。
“京畿道的事,乃是人心所致,天下人都畏懼燕軍的殘暴,一心向唐,現在已經不是鎮壓,可以解決的了。”陸慶緒十分硬氣的回道。
“那麽你回來,就是為了那個李忱?”陸善半眯起眼睛,“你不是最恨他的麽,怎麽還要為他求情,他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
“臣不是要為他求情,而是李忱只能死在臣的手裏。”陸慶緒擡頭道,“他搶了原本應該屬于我的東西,就應該死在我的手中才對。”
次子的話,再一次擊中了陸善的疑心,那顆由李忱激起的疑心。
“你現在有什麽資格向朕索要?”陸善問道。
陸慶緒挑眉,“陛下不是想立十一郎為儲君嗎,兄長死後,臣就是嫡長子,臣願意将儲君之位讓給十一郎,以此作為條件。”
貞觀殿內的對話,被陸善身側的近侍宦官李諸兒聽得,他向左右使了眼色,便轉身悄悄離開,前去通報中書侍郎顏莊。
“混賬東西!”
陸慶緒的話,讓陸善徹底暴怒,他拿着劍,拖着病體來到次子身前,“朕從來沒說過這儲君之位是你的。”
陸慶緒聽後低頭顫笑了起來,“是啊,阿爺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立我做太子,從來。”
陸善提起寶劍,抵在了次子的脖頸上,“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就算我有心要立你,可你呢,你以為儲君之位是什麽?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随意丢棄的玩物?”
作者有話說:
哪一朝的太子都不好當,除非是獨子。
作為儲君,皇帝傾盡一切培養,自然不希望平庸,然而也不會希望太過權盛,因為會危及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