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平胡曲(十六)
最終, 李怏并沒有聽從群臣的勸谏,反而力排衆議,任命房貫為招讨使, 并按舊制, 設立監軍,派遣中使作為監軍一同出征。
得到重用的房貫, 便又上奏皇帝,請求自選參将, 此舉也得到了李怏的支持。
房貫便從群臣中挑選了幾個文弱書生,其中,以禦史中丞鄧瑾善為副将, 戶部侍郎李義為行軍司馬, 給事中劉易為行軍參謀,至于投奔新帝的那些名将, 他們大多都看不起房貫這樣的讀書人,所以房貫一個也沒有選。
李怏此舉,引起了朝中武将的不滿, 然而面對新君的施壓, 他們又不得不将手中兵權交出。
——禁中·元帥府——
元帥府內, 将領們聚集在一起宣洩不滿,長平王李淑與長史李必只得盡力安撫。
“元帥, 長史, 陛下讓幾個不懂軍事的書呆子帶兵,這算什麽事啊?”
“我等不遠千裏, 帶着麾下親兵前來投奔, 本是要報效朝廷, 收複中原的, 而今卻被冷落在此…”
“兩京尚未收複,社稷未興,陛下如此行事,實在是太過讓人寒心 。”
“讓幾個書生挑大梁,這天,遲早會塌。”
“諸位将軍,稍安勿躁。”李必一邊勸阻,一邊命人端來禦寒的好酒。
“李長史,陛下最是親近您,您難道就沒有辦法勸谏嗎?”
李必長嘆了一口氣,他望了一眼主座上的長平王,衆人便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陛下這般做,是要效仿聖皇嗎?”諸将怒道,“大業未定,就開始提防自己的長子。”
“夠了!”長平王呵斥道,“你我皆為臣子,于君命,當唯命是聽。”
長平王的發話,衆人這才安靜了許多,但他們心中的不滿,卻是難以消除,“大王,我等麾下士卒,如今都由一個書生統領,這如何叫人放心。”
“是啊大王,陛下不重用我等倒也沒什麽,但是冷落朔方節度使,而啓用一儒生,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自叛軍造反,朝廷軍隊節節退敗,唯有因陛下為太子時所舉薦的蘇儀将軍在河北取得勝利,大快人心,而今天下諸将中,死的死,傷的傷,還能夠帶兵的,唯蘇将軍聲望最高,陛下召将軍赴行在,卻棄而不用,是何道理?”
對于父親做法,李淑長嘆了一口氣,“諸位将軍稍安勿躁,此事,待寡人與長史商議,再上奏陛下,與諸位一個交代。”
“我等願為大王效力,聽命于大王。”
李淑很是無奈,一天下來,應付武将比上戰場都累,作為兒子與臣子,雖然心中不認可,卻也只能替君王向衆人做出解釋。
李淑拖着疲憊的身軀離開禁中,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孝真公主的暫住地。
剛一入內,李淑也宣洩起了自己的不滿,“姑母,作為兒子,我自問沒有做出任何不忠不孝之事,對于曾經的東宮,我也是盡心盡力,翁翁不喜歡阿爺,我從中調和,東宮幾次臨危,都是我去冒險求的十三叔。”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李淑紅着眼眶,“現在兩京還在叛賊手中,天下的百姓還沒有歸處,他怎能因一點疑心,只顧自己手中的權力呢。”
然而孝真公主卻好像滿不在乎,不以為然的說道:“父子猜疑,從李唐建國開始,就反複上演着。”
“就好像是上天降下的詛咒一樣,從未斷過。”
“詛咒?”李淑大驚。
“淑兒,你要記住,你與陛下,先是君臣,而後才是父子。”孝真公主提醒道。
“就算如此,陛下想要提防我,也不能任用房貫那樣誇誇其談之人,置李唐的江山社稷,置天下百姓于不顧。”李淑憤憤道。
“由他去吧。”孝真公主雲淡風輕道,“他和你翁翁一樣,唐軍的得勢,與諸臣的歸附,讓他忘記了叛軍并不是一群烏合之衆,只有碰了壁,他才會知道錯誤何在。”
“當刀架到脖子上時,他才會感到害怕,與四處求援。”
“你放心,你父親軟弱了一輩子,大唐的天下,最後一定會是你的。”孝真公主看着李淑,十分肯定道。
“不,随房貫出征的,都是我大唐的将士,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父子之間的猜疑而白白送死。”李淑反駁道,“我是李家的子孫,我不能拿祖宗的基業做賭注。”
孝真公主呆看着李淑,忽然擡手捂嘴冷笑了起來,“是啊,我怎麽給忘了呢,你們,都是李家的子孫,你跟李忱,都是同一類人。”
“…”
乾德元年十月中旬,在長平王李淑的央求下,李必帶着群臣聯名上書,輪番勸谏。
無奈之下,李怏只得同意讓靈武長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蘇儀以及兵部尚書王司禮作為招讨使房貫之副,随軍出征。
此次出征讨伐,并未出動朔方軍,而蘇儀的離開,便代表着朔方軍無人統領,李怏遂命心腹大臣暫攝朔方節度使,然而此舉卻遭到了朔方軍的反對以及異動。
無奈之下,李怏只好下令,命蘇儀将朔方軍交由其女雍王妃蘇荷暫領,以朔方軍鎮守北都,由于蘇荷在河北的功績,使得蘇儀麾下一衆部将都對其信服,如此,方才平息衆怒。
然而軍中對于李怏讓大将蘇儀在出讨叛賊中作為文官之副紛紛感到不滿,衆人皆認為房貫乃一介書生,不懂軍事,做不了主将。
房貫得知後,十分生氣,于是故意冷落蘇儀,而重用自己親自挑選出來的兩個書生。
——朔方軍軍營——
蘇儀與幾個部将囑咐完後,便将女兒單獨叫進了營帳。
“七娘。”蘇儀将朔方軍的兵符交到女兒手中,“軍中的情況與兵力,這些你都清楚,論統兵與眼界,你的幾個兄長都不如你,你的本事,那些叔伯也都認可,所以為父沒有什麽好叮囑的。”
“阿爺。”眼看就要收複京師,但蘇荷的眼裏卻很是氣憤。
“我不知道,雍王做的這個選擇,是否是對的。”蘇儀長嘆了一口氣,“但是如今看來,新君與聖皇,無有不同。”
“十三郎想要扶持,從來都不是新帝,而是長平王。”蘇荷解釋道,“他們是父子,雖然我也問過為什麽,但一向對我沒有隐瞞的十三郎,卻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蘇儀輕輕挑眉,“原來如此,所以從你嫁給雍王那天開始,就注定會有今日,陛下害怕一直倚仗的朔方軍,最後也會成為長平王的支持者,這樣一來,他就會徹底淪為孤家寡人,猶如現在的聖皇,被諸子架空。”
“長平王與李必的勸谏,看似說動了陛下,實則只是增深了他們父子間的嫌隙,陛下讓我随軍,是想要奪走朔方軍,只是他低估了,為父在朔方軍數十年累積的聲望,你是女子,所以他想到了這個辦法,即便你接管了朔方軍,但你女子的身份,是可控的。”
聽到父親的話,蘇荷的眼神也冷了起來,“那他當真是想錯了,女兒會讓他明白,輕視女子,是他最大的錯誤。”
“七娘,不管怎麽樣,他現在都是陛下,為人臣子,不可太過于任性妄為。”蘇儀提醒道。
“放心吧,阿爺。”蘇荷點頭道,“倒是您,要多多提防那個房貫,李真人告訴我,那房貫是個善妒又自大之人。”
蘇儀拍了拍女兒的肩,随後戴上頭盔,“為父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只要順利收複長安,那麽洛陽也指日可待了,雍王的事,你不必太過擔心。”
看着父親離開營帳的背影,蘇荷含淚離別,“阿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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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的軍隊,多為朝廷四方投奔新帝的士卒,其中包括各州府兵與安西邊軍以及新募軍,其人數占據了整個朝廷一半的兵力,可謂聲勢浩大。
當日,李怏為衆将士賜下踐行酒,盡管風沙吹得合不攏眼,李怏還是親自出城送行。
“燕軍一路打到長安,其勢不容小觑,且有曳落河這樣的精銳,卿切不可輕敵。”
房貫信誓旦旦道:“陛下勿憂,叛賊雖有曳落河,然而終究不過是烏合之衆,安能敵我大唐鐵騎。”說罷,他便命左右指揮身後數萬将士誓師。
“不滅胡賊,勢不還師!”
“不滅胡賊,勢不還師!”
三軍将士整齊劃一,口號聲地動山搖,京畿道各州皆有朝廷軍士接應,大有收複長安之勢。
出征後,房貫便疏遠了兩個副将,讓蘇儀與王司禮做了先鋒,并把軍務全部交由行軍司馬李義、參軍劉易兩個不懂軍事的書生。
營帳內,幾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書生手拿着兵書,裝模作樣的規劃起了部署,房貫學起了古人的用兵之道,将帶來的六萬人馬分做南北中三軍,命三位副将分別率領。
“南軍從宜壽入,中軍從武功入,北軍則從奉天入,中軍與北軍為前鋒,南軍作為後盾,三路夾擊,形成合圍之勢,定要将叛軍,殲滅在此。”房貫将唐旗插入沙盤中。
軍令下達後,得知分軍的蘇儀,連夜來到房貫的軍帳中勸說。
“房相,與燕軍敵對,其勝算皆在我軍兵力之盛,萬不可在此分兵啊。”
“一旦分兵,我軍優勢盡去,若前鋒潰敗,那麽後軍必然也如山倒…”
本在睡夢中的房貫,忽然被人吵醒,他氣急敗壞的打斷蘇儀,“蘇儀,不要以為你打了幾場勝仗,就可以指手畫腳,現在軍中的統率是我,你說的這些,難道我會不知道嗎?”
“你從軍這麽多年,難道不懂軍令是何物?”房貫又問道,“本帥行事,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見房貫如此執拗不聽勸,蘇儀心中積攢了多日的怒火再也無法壓抑了,“房貫,你這種出身名門的世家子弟,連戰場是什麽樣的都不懂,還在這裏誇誇其談,賣弄兵法,大唐的将士以戰死為榮,而不是跟着你白白送死,你如此剛愎自用,你的無知與愚蠢,只會害了全軍!”
房貫聽後瞬間來氣,“蘇儀,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辱罵你的主帥,來人啊!”
幾個士卒沖入內,蘇儀大呵一聲,“我看誰敢!”
士卒們被吓破了膽,不敢上前,房貫也是一驚,指着蘇儀大罵道:“蘇儀,我是陛下欽封的招讨使,你敢不從軍令?”
此刻蘇儀的心中,充滿了悲憤與無奈,“我苦守邊塞數十載,身上大小創傷無數,想不到,我拼了性命護的,竟然都是你這樣的人。”
“快把他拉下去。”房貫下令道,雖然被罵心中很是不快,但礙于蘇儀的威望,房貫也不敢拿他怎麽樣。
“滾開!”蘇儀大呵一聲,随後便怒氣沖沖的離開了營帳,“吾怎會與你這害群之馬為伍,房貫,你終将會為自己的無知與愚蠢,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