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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平胡曲(十七)

半月前

——洛陽——

在洛陽建立政權的僞燕皇室, 父子之間也同樣上演着幾乎成仇的相互猜疑與權力争奪。

就在晉王陸慶緒快馬加鞭回來的當天下午,北唐雍王李忱在被吊于天津橋整整一天後,竟被放了下來。

陸慶緒與妹妹安國公主帶着天子的手敕騎馬來到橋上。

父子殘暴的名聲, 讓那些原本想要經過天津橋去城北的行人只得紛紛折返不敢過。

此時的李忱, 因長時間的垂挂與一夜寒風侵襲,導致身體十分虛弱。

陸慶緒凝着雙目, 眼裏殺意顯然已經消去,“李忱, 你的聰明,讓我不得不再次重新審視,你對我的确還有利用價值, 但不得不否認, 你是一個及其危險的人。”

“不過,我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 也有足夠的實力承擔風險。”陸慶緒又道,他擡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刀印,“就像今日這般, 置之死地而後生。”

李忱緩緩睜開雙眼, 但她已經無力開口回話, 陸慶芸看着她虛弱的模樣,着急道:“阿兄。”

“陛下敕命, 收監李忱。”陸慶緒拿出敕書, “這個人,歸寡人所有, 一切處置, 都在寡人。”

禁軍們便将李忱從四角亭的半空放了下來, 陸慶芸跳下馬。

“四娘, 你把他帶回府裏吧。”陸慶緒說道,現在着急趕回長安,無法帶着一個病秧子趕路,“他對阿兄很重要,但阿兄相信你。”

看似五大三粗的陸慶緒,實際上對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其疼愛要遠遠深于他們的父親。

“長安将有戰事發生,等他的傷好了,我會派人來接。”

“父親是個多疑的人,所以我會派些人馬到你的府邸保護。”

陸慶芸看着兄長,“阿兄,戰場兇險,請您萬分珍重,四娘…只有阿兄一個親人了。”

陸慶緒走上前摸了摸妹妹的頭,寵溺一笑,“放心,阿兄答應了娘,要守護妹妹的。”

陸慶芸依依不舍送別,陸慶緒随後跨上馬,“駕!”帶着親信離開了洛陽。

松綁之後,陸慶芸扶着李忱上了馬車,馬車從石橋下來,那轉動的木輪卷起了地底的細沙。

陸慶芸在車內打量着李忱,滿腹狐疑,“你用的什麽方法,竟讓阿兄在太子位和你之間選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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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

通過太醫以及段皇後的日夜侍奉,陸善終于從昏厥中蘇醒。

“阿爺。”安國公主匍匐在榻前。

“芸兒。”醒來後,陸善的視線有些模糊,他摸了摸安國公主的頭,“阿爺沒事。”

随後望向遠處時,卻發現看不清楚了,“外面怎麽如此暗,入夜了?”

陸慶芸大驚失色的望着父親,“阿爺?”随後急忙喚來太醫。

太醫一番查探後,跪奏道:“陛下視近怯遠,乃是短視之症。”

看不清周圍事物的陸善變得越發暴躁與不安,“能治好?”

太醫搖頭,“臣等無能。”

陸善聽後大怒,“身為醫者,病不能治,要你何用,來人啊,拖出去挖了雙眼。”

“陛下,陛下。”

禁軍遂入內将替陸善診治的幾個太醫通通拉走。

安國公主見狀連忙為之求情,“阿爺。”

此時的陸善,情緒極為不穩,他不顧女兒的請求,暴躁喊道:“逆子呢?”

“阿兄在殿外。”陸慶芸回道。

陸善遂從榻上起身,光着腳一路跌跌撞撞走出貞觀殿,就連安國公主的攙扶都被他推開了。

“滾開,朕還沒有老得不能動了。”剛出大殿,一陣強光刺來,陸善下意識擡起手遮擋。

他眨了眨眼,才模糊的看到跪在殿門前的次子。

陸慶緒見父親出來,叩首道:“孩兒不孝,請阿爺責罰。”

陸善并沒有因為兒子的認錯而消氣,面對群臣的請奏立儲,他也置之不理,“儲君之位,與天津橋上的人,你選一個。”

陸慶緒呆愣着雙眼,他望着剛剛醒來的父親,如果是在以前,那麽他的答案将會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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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津橋恢複了往常的寧靜,安國公主宅內燈火通明,這裏曾是唐朝藩王的舊宅邸。

那個守了二十年,幾乎沒有外人知道的秘密,也在今夜,在這座府邸被撞破。

然而知道真相的陸慶芸卻沒有大驚小怪,雖然有那麽一刻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

“我說呢,天下間怎麽會有你這般好看的郎君,原來是戲文裏的假鳳虛凰。”

被撞破身份後的李忱,神色依舊淡定,她冷眼一笑,“這世間的名與字,規矩與禮法,皆是人定,墨守成規的人,習慣了遵循世俗與規矩而活,卻忘了,自己也是人。”

“誰道女子不能稱王呢?”李忱又笑,随後擡頭看向陸慶芸,“公主現在還覺得是假鳳虛凰嗎?”

四目相對,陸慶芸一下愣住,她連忙轉過頭,“我知道,大唐出過一個女帝,王也好,帝也罷,都是能者居之。”

“不過我很好奇,”陸慶芸回過頭,“你與蘇荷?”

“她當然知情。”李忱回道。

陸慶芸呆滞了片刻,忽然爽朗笑道:“你二人之前的情誼,已遠超我見過的那些所謂的夫妻了。”

“雍王舍命□□,焉能叫人不慕。”陸慶芸又道,“可嘆這世間,真正癡情者,多是女子,而那負心的男子明明是辜負,卻總是能落得個,風流的好名聲。”

“從我見你第一眼開始,我總覺得你的身上尤為獨特,可我卻說不上來是何,現在我才終于明白,我的那種直覺,原來是對的,我也被你們漢人的禮法與規矩束縛進去了。”

“我不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李忱問道。

陸慶芸伸了伸懶腰,“現在我還沒有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訴你。”

“…”

“哦對了,你的妻子,也是一個很獨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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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

——朔方軍大營——

房貫出征後,蘇荷便全權接管了朔方軍,開始對其日夜操練,進入了備戰狀态。

“報,将軍,營外有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求見。”

“女子?”蘇荷擡頭,戰亂之前她便将幾位姊姊與青袖送去了南方,“她可有報姓名?”

“她說是雍王的信使。”士卒回道。

聽到雍王二字,蘇荷當即起身朝帳外跑去。

“将軍。”

蘇荷出帳後便飛身跨上了一匹馬,“駕!”

大營外,她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本該在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的“永新娘子”

許合子見蘇荷穿着明光铠,遂弓腰叉手道:“見過蘇将軍。”

蘇荷跳下馬,很是驚訝的說道:“永新娘子?”

“永新娘子早已在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現在站在蘇将軍身前的,只是流落風塵的許合子。”許合子道,“轉眼五年過去,蘇将軍比之從前,更加英姿飒爽了。”

“君王的過錯,不該由百姓承擔,雖是女子,亦能披甲上陣,為國家盡一份綿薄之力。”蘇荷回道。

“在奴家眼裏,蘇将軍你這個女子,可一點都不比男兒差。”

“比起我自己,我更關心雍王。”蘇荷看着許合子,眼裏充滿了急切。

“雍王在洛陽。”許合子回道。

“到我帳中說吧。”蘇荷跨上馬,向許合子伸出了手。

許合子先是一愣,她對雍王妃的為人一直都是耳聞,見多了宮中的爾虞我詐,像雍王妃這樣的人,是世間少有的。

蘇荷将許合子拉上馬背,許合子側身坐下,“将軍這樣性情,當真是少見了。”

“駕!”此時蘇荷心裏只有心切。

快馬穿梭在軍營之中,衆将士見之,紛紛愣傻了眼。

“我沒看錯吧,大将軍帶着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回來了?”

“我們大将軍該不會是…”

“是你個頭啊,将軍是雍王妃,是雍王的妻子,胡亂揣測,小心掉舌頭。”

營帳內,蘇荷嚴令親信看守,而後才坐下來與許合子談論雍王之事。

“軍營裏只有酒。”蘇荷拿出一壺酒。

“多謝将軍美意。”

“十三郎在洛陽,還好嗎?”良久之後,蘇荷問出了那個不敢問卻又迫切的問題。

許合子搖頭,蘇荷攥住擱在桌案上的手,“是啊,她是皇子,進入敵營,豈能好過。”

“叛軍對雍王動了刑。”許合子說道,“将她縛于洛陽天津橋的望月亭上,每日施以刀刑,讓百姓圍觀。”

“什麽!”蘇荷拍桌而起。

“這些原本雍王是不讓我告訴你的。”許合子又道,“但你是她的妻子,就算我不說,你也會想辦法知道。”

“我與十二娘買通守衛,見到了雍王,雍王讓我轉告蘇将軍,她雖在敵營,卻并不擔心生死,她唯一害怕的,就是您。”

蘇荷聽後,收起了沖動緩緩坐下,“那現在…”

“雍王已經沒事了。”許合子回道,“就在我們探視的第二天,燕皇的次子晉王,回到了洛陽。”

“半天以後,雍王就被燕軍從天津橋上解下,不過,他最後是被燕皇的女兒,安國公主陸慶芸帶走了。”

“陸慶芸?”蘇荷瞪着雙眼。

“是的,洛陽的百姓都在說,安國公主對唐皇的十三子有意,欲為面首。”

聽到許合子的話,蘇荷深深皺起了眉頭,“那個瘋女人。”

“蘇将軍好像,很熟悉的樣子?”許合子愣道。

“打過幾次照面,說起來,她不止一次救過雍王。”蘇荷回道。

“看來坊間的傳聞,是真的了。”許合子喃喃自語道,而後她又玩笑道:“看來風流,有時候也并不全是壞事呢。”

“風流?”蘇荷再次皺眉。

許合子又笑了笑,“奴家只是開個玩笑,蘇将軍與雍王共枕多年,難道還不清楚雍王的為人麽。”

蘇荷嘆了一口氣,“有什麽,是比性命還要緊的呢,我沒有那麽狹隘。”

“将軍。”許合子沉下神色,“十二娘現在還在洛陽,雍王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我們也會想辦法救出雍王,将軍肩負興複李唐的重任,不必太過擔憂。”

“一但洛陽有變,還請許娘子傳信告知。”蘇荷道。

“好。”說罷,許合子起身辭別。

蘇荷将其送出軍營,“許娘子,十三郎…”

“蘇将軍放心吧。”許合子知道蘇荷的擔憂,“我會盡全力,護雍王周全。”

蘇荷牽來一匹,将其送給許合子當做腳力,“拜托了。”

許合子跨上馬背,“蘇将軍珍重。”

蘇荷目送其離去,就在她轉身回營時,前線的軍報傳到了軍中。

“啓禀将軍,我軍前線大軍與叛軍戰于鹹陽陳濤钭…大敗。”

“什麽?”蘇荷眉頭緊蹙,“傷亡情況如何?”

“兩天時間,六萬人馬,全沒了。”報信士卒淚目道。

當得知全軍覆沒後,蘇荷悲憤交加的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我父親呢?”

士卒搖頭,“蘇相為護房相撤退,生死不明。”

作者有話說:

陸家父子徹底有隔閡了,因為之前李忱還和陸善說了一些別的,這個後續會揭曉。

如果不是病痛纏身,幼子還太小,陸慶緒估計會被陸善廢掉。(李忱也正是看到了陸善久病纏身,所以還需要長子在前線賣命,才什麽話都敢巴巴)

陸慶緒作為嫡長子,也是吃了宗法制的福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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