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平胡曲(二十二)
入夜前
——洛陽——
陸慶緒從妹妹的府邸離開後, 并沒有着急返回長安,而是派人于天黑後“請”來了中書侍郎高上。
一直替陸善處理政務的高上,天黑才得以歸家, 寒風瑟瑟, 騎馬經過天津橋時,總覺得背後十分陰涼, 便不由的加快了腳步。
當高上進入城南一個偏僻的拐巷入口時,忽然被一支人馬攔住了去路, 身側的護衛見之,反應迅速的拔出了橫刀。
“何人敢攔相公之路?”
攔車的人拿出了金魚袋,高上當即明白, 于是跳下馬行禮, “下官見過晉王。”
“晉王有事要詢問高相公,請上車來。”車夫轉達道。
高上心裏犯了嘀咕, “晉王,下官…”
“少啰嗦,快上車!”幾人逼近呵斥道。
在這黑燈瞎火的暗巷內, 高上自然不敢吭聲, 只得踱步靠近馬車。
“晉…”高上剛一開口, 就被車內伸出的一只大手拽進了馬車。
在不分輕重的拉扯之下,高上的衣服被拽起了大半, 車內點着燭燈, 那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口便被陸慶緒瞧了個清楚。
“高相。”陸慶緒笑眯眯的喊道,“小王失禮了。”
高上連忙穿好衣裳, 遮掩住淤青, “是下官失态, 讓晉王見笑了。”
“高相身上的傷?”陸慶緒故作關懷。
“是下官不小心絆倒的, 一點小傷,多謝晉王關懷。”高上憨笑着的說道。
“今日貞觀殿內,是小王一時沖動,還望高相見諒。”陸慶緒又道,“今夜小王此舉,是想請高相前去南市暢飲一番,以此賠罪,高相應該不會拒絕吧。”
高上如今是騎虎難下,又豈敢說個不字,他只得硬着頭皮跟從陸慶緒去了南市。
陸慶緒将其帶進了酒肆,并安排了許多陪侍的胡姬以及歌伎舞女。
待酒過三巡,吃飽喝足後,陸慶緒才支開所有人,進入正題。
深夜
高上已是面紅耳赤,陸慶緒捏着酒杯,見時機成熟,于是朝一衆歌伎揮手。
“高相,可還盡興?”陸慶緒笑問道。
高上打了一個飽嗝,叉手道:“多謝晉王款待。”
“實不相瞞,小王今日這般做,都是為了燕國的長久之計。”陸慶緒學着李忱所交代的說辭,開始與高上這等讀書人周旋,“陛下久病纏身,不能理政,高相一直侍奉禦前,這一點,自當比小王更加清楚。”
高上點頭,“陛下目不能遠視,如今全靠耳聽辨別。”
“如高相所說,陛下寵溺段氏,偏愛幼子,若燕國真的立下少主,那麽天下當如何?”陸慶緒問道。
“主少國疑,諸子争權,天下不穩。”高上回道。
“所以,小王請高相,助小王一臂之力。”陸慶緒起身,自降身份拱手道。
明明先前回答得條理清晰的高上卻在此時變得尤為糊塗一般,“晉王此言…”
見高上不買賬,陸慶緒直起腰杆,“高相應該知道,寡人是嫡長子,又有軍功在身,有滿朝文武支持,一旦立下幼子,寡人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洛陽城內有不少陛下的眼線,如果陛下知道了今夜的事,寡人是他的兒子,大不了被一頓罵,但是高相呢,高相當如何自處?”陸慶緒威脅道,“只要高相一句話,那麽今夜那些眼睛,寡人便會高相盡除之。”
“我能得到什麽?”聽到這兒,高上不再裝糊塗。
“只要高相願意與顏相聯手,輔佐小王,那麽高相便可一直擁有現在的地位,乃至更高。”陸慶緒說道,“陛下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少年了,天下尚未一統,寡人需要高相這樣的人才輔佐。”
“實不相瞞,下官身上的傷,是陛下所為,陛下性情不定,病痛發作時,便以殺人來發洩痛楚,”高上訴苦道,推心置腹的說辭,顯然是已經答應了陸慶緒的請求,“所以還有一點,晉王在得到大位之前,需保障下官的周全。”
“哈哈哈,好說,寡人既然需要高相,那麽高相的安危,寡人自然也要保證。”陸慶緒大笑道。
笑罷,陸慶緒又按照李忱所說,将一些從長安搜刮來的珍寶,以及新羅婢與昆侖奴,送給高上,以此當做把柄。
新羅婢與昆侖奴自然都是陸善所安排的眼線,以及內應,只要高上敢有異心,陸善便可以用他們要挾。
“高相,這昆侖奴如何?”陸慶緒笑眯眯的問道。
高上自然知道這是晉王塞給他的證據,為了将這戲做足,他一邊擦汗,一邊笑盈盈的奉承道:“這昆侖奴真真是壯碩,快趕得上我家兩個長工了。”
“這可是長安城內那些權貴最鐘愛的東西,踏實肯幹,對主人有着絕對忠誠。”陸慶緒笑道。
“既如此,那下官就多謝晉王的美意,将之笑納了。”
“哈哈哈,好。”
翌日,順利将父親的心腹大臣拉攏到自己身邊後,陸慶緒帶着阿史那慶力的五千騎兵趕往長安。
對于高上的順利拉攏,讓陸慶緒對于李忱的計謀又增添了一分信任,那支錦囊,也被他收了起來,并沒有着急打開。
-----------------------------
——朔方軍營——
營帳內,蘇荷将一封密信扔入炭盆,炭火瞬間點燃了信紙,白色的宣紙上似乎畫了一支形狀奇特的箭矢。
“王妃,您叫我?”文喜踏入營帳問道。
“文喜,有一件事,只能由你去做。”蘇荷向文喜招了招手。
文喜遂彎腰于蘇荷身側旁聽,聽到最後,文喜面露喜色,激動道:“文喜領命,一定完成任務!”
-------------------------------
——洛陽·紫徽城——
陸慶緒離去沒過多久,便派了一支人馬将李忱從洛陽接至長安。
安國公主陸慶芸想要随行,卻被陸善召入宮中,并軟禁了起來。
“阿爺,您就讓女兒一起去吧。”
“荒唐,你堂堂公主,怎能護送一個人質前去長安。”陸善斥責道。
“這怎麽是護送呢,女兒也想去長安。”陸慶芸解釋道。
“長安現在不安全,等你阿兄滅唐之後,你想去哪兒,為父都不會阻攔你。”陸善回道。
見父親不妥協,陸慶芸有些生氣,她從榻前站起,質問道:“明明之前還打了勝仗,阿爺今日為何百般阻攔?”
“我這是為你好。”陸善說道,“你放心吧,為父既然答應了你阿兄,就不會對李忱做什麽,你阿兄還在前線,我豈能做出這等下三濫之事。”
“阿爺…”
“好了。”陸善不耐煩的招了招手,便有幾個宦官上前,“朕乏了。”
将女兒送走後,陸善立馬變了臉色,“李褚兒。”
宦官李褚兒走上前,叉手道:“陛下。”
“派一支精銳,手腳利落些,不要留下證據。”陸善陰險道。
“喏。”
------------------------------
陸慶緒派出的人馬接到李忱後,從洛陽離開的一路上都還算順暢。
由于是冬日,陸慶緒的麾下将領,還替李忱在馬車內準備了炭火。
沒過幾日,隊伍就離開了河南道進入陝郡,在抵達陝縣時,李忱見天色已暗,便請求歇腳。
領頭的是陸慶緒麾下一名副将,見天色已完全黑下,而衆人又連續趕了好幾天的路,于是命令就地生火歇息。
陝縣多山,将領便令左右于四周巡視。
炊煙從溝谷的溪邊緩緩升起,在狂風肆虐的黑夜中被吹散。
“小郎君,吃酒嗎?”圍在篝火旁的将領問道李忱。
李忱謝絕了好意,并道:“我不會喝酒。”
将領大笑道:“也是,郎君這般的人物,十指不沾陽春水,面不染風塵,又怎會靠吃酒禦寒。”
李忱與晉王的事大多是聽聞,所以他并不知道多少,他只知道李忱現在對晉王很重要。
李忱對他的譏笑十分不滿,“縱然十指不沾陽春水,卻也有一腔熱血報效家國,國破家亡之際,我也可以因不屈而身死,做個有情有義之人。”
李忱的話讓将領呆愣住,他側頭盯着篝火沉思了許久,随後起身将烤熱的胡餅與一塊羊腿遞給了李忱,并說道:“只有活着,才有機會報國。”
“多謝将軍。”李忱回頭看着這些燕軍士卒,輕嘆了一口氣。
沒過多久,篝火旁就響起了笛聲,那些不懂樂曲的士兵,竟也為此陶醉,連酒也不由得多喝了幾杯。
山林間的夜風開始狂躁,天寒地凍,将領遂道:“外面風大,小郎君還是回車上去吧。”
就在将領準備推車之時,山間一陣躁動,一支箭射向了營地。
“有刺客!”巡邏的士卒大聲叫喚。
半醉的士卒紛紛醒了神,拔出腰刀警惕,“注意警戒。”将領拔刀将李忱護在了身後。
一衆蒙面黑衣從林間跳出,将外圍站哨的士卒一一殺死,不到片刻,營地就混亂一片。
這些黑衣的身手皆是不俗,而目标自然是将領身後的李忱。
将領看着厮殺的人群,明明處于下風,眼裏卻毫無慌亂。
噓!——
只聽得一聲哨響,埋伏于遠處山間的燕軍殺出,将蒙面黑衣團團圍住。
“大王早就料到會有人來營救,所以提前安排了人馬在路上蟄伏。”将領陰沉道。
黑衣人使了眼色,兩隊人馬再次厮殺在一起,盡管有着不凡的身手,但也難敵數倍之多的士卒。
然而山頭,還有一支隊伍,正盯着厮殺的火光,這一支,是陸善派來截殺李忱的。
本也是想着離開河南道于今夜動手,卻不曾想一連殺出了兩支隊伍。
“頭兒,英明啊,還好咱們沉住了氣,原來晉王還留有後手。”
“那些蒙着面的黑衣人?”
“那些人是來救李忱的。”領頭的半眯着眼睛,“打吧,打吧,等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
半個時辰後,溪流染成了血水,燕軍與黑衣人的屍體躺滿了整個河灘。
就在雙方打得不可開交時,山上蟄伏的隊伍終于沉不住了。
“上令,格殺勿論,一個活口都不要留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交手的兩只人馬等到他們逼近時才感知到危險。
“怎麽還有人?”保護李忱的将領挑眉道。
刺客下的命令,回旋在整個山谷,讓正在交手的兩支人馬一驚。
“停手。”一個黑衣人退出一丈外,“我們都是來保護李忱的,何不聯手?”
“女人?”
還不等陸慶緒的人馬答應,陸善所派來的暗殺者猶如嗜血狂魔一般揮刀殺入。
他們身材魁梧,力大無窮,光靠雙手就能拍碎頭顱,而兩支人馬因為血戰一場早已經精疲力盡。
“曳落河?”将領大驚,于是他們這才明白,“是陛下派來的人馬。”
“不要留任何活口。”為首的刺客聽得将領的話,害怕事情洩露,于是大怒道。
将領與左右護在李忱身側,而那群曳落河的目的,是殺死李忱。
很快,前面的人馬已經抵擋不住了,而身手矯健的黑衣人也被曳落河限制,無法脫身。
一名曳落河殺到了李忱跟前,護衛的士卒吓得紛紛撒腿逃離。
曳落河舉起一把橫刀,向下砍去,“不要!”交戰的一名黑衣人瞪丹鳳眼的雙眸,她想要過去營救,卻被交戰的曳落河一掌擊飛。
鮮血從腹腔直逼而上,吐在了幾具屍體上,她看着那把刀,伸手大喊,“不!”
作者有話說:
前文在花萼相輝樓內,許合子與李忱合奏了一首玉樹後·庭花,許合子覺得有亡國之意,想讓她改奏春江花月夜,然後李忱就有了上一章末尾,侍女所說的答複。
這個節點蘇荷要統兵,不可能離開軍營,李忱是一個很有遠見,心眼又多的人,大家不要忘了,文章一開頭,李忱就帶着文喜在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