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平胡曲(二十三)
【幾天前
——東都洛陽·安國公主宅——
“幾日後, 陸善會派人接您前往長安,所以我與十二娘商量,準備在途中将您救出。”易容成侍女的許合子說道。
李忱推着輪車來到書桌前, 許合子見他不回話, 于是問道:“您不同意嗎?”
“不。”李忱搖頭。“陸慶緒雖不是聰明之輩,但也不至于愚蠢, 這會兒派人來接我,怕是會藏後手, 況且…”
李忱看向緊閉的西窗,那是洛陽宮城的方向,“我當着他的面用權力離間他們父子, 那個人一定不會放過我。”
“那如果我去信給您的妻子, 她現在是朔方軍的統帥,應該能夠調動人馬。”許合子又道, 很快她又陷入了難處,“我差點忘了,中原與京畿都在叛賊手中…”
“也不是不可。”李忱道, “但需要一個引路之人, 朔方至中原有諸多無人的隘道, 可以避開叛軍。”
“引路人?”許合子看着李忱。
“這個引路人,我已經有人選了。”李忱回道。
“但是去信朔方, 以及派人南下, 這都是需要時間的,南下的路程我并不擔心, 只是怕不能及時趕到, 我料定這對父子在我離開洛陽的路上會有所準備, 所以你的人馬, 要在他們交戰之後再出來,這樣便可以減小傷亡。”李忱又提醒道。
“不。”侍女卻一口回絕了李忱的提議,“我們的目的是救您,而不是滅敵,一旦我們後出動,那麽場上的局面便将不可控制,您行動不便,難以在兵荒馬亂中脫逃,生死之際,那些燕軍難道會舍命救您嗎?”
“就算是損失慘重,也不能讓您置身于危險之中,這不是我的目的。”侍女又道。】
就在橫刀落下,萬分危機之時,那名護衛李忱的燕軍将領飛身過來,擋住了曳落河的刀。
用雙手握刀抵禦的瞬間,便被與他交戰的另外一名曳落河突破防禦,一刀刺穿了胸膛。
鮮血順着刀尖留下,滴落在李忱的身上,李忱瞪着驚恐的雙眼,呆愣在輪車上。
反應過來後,李忱拔出藏在袖口的匕首刺向曳落河,未傷到要害但吃了痛的曳落河大呵一聲,想要拔刀殺了李忱,然而手裏的刀卻被将領死死拽住了,他只得丢棄刀,徒手将李忱從輪車上拽下。
李忱單薄的身板就這樣被他扔進了血泊之中,那曳落河本就是奔着李忱性命而來,自然不會就此收手,他側過身将将領推倒,正要朝李忱邁步時,腿卻被将領死死拽住。
曳落河生氣得大吼,“找死!”
就在他擡腳即将踩下時,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曳落河應聲倒下,倒在了冰冷的血泊中,鮮血從脖頸的箭口不斷湧出。
“在哪兒!”
“快!”
山中的動靜,引來了一支騎兵,而騎兵最前方領頭的,正是從關中抄各種狹隘近但前來增援的文喜。
而這支騎兵,是一支朔方軍精銳,忙于鎮壓叛亂的燕軍,根本無力布防所有關隘,以及隐蔽的山路。
經過改良後的弩所射出的利箭,能夠輕易穿透曳落河身上的鐵甲。
在朔方軍的猛攻之下,這些力大無窮的曳落河逐漸敗下陣來。
黑衣人見勢,從地上撿起掉落的橫刀,殺到李忱身側保護,刀光劍影中,李忱的目光始終在那名倒地的将領身上。
經過一陣厮殺,文喜來到了李忱跟前,萬幸的事,他來得尤為及時,李忱并未受什麽重傷。
“郎君。”
李忱擡頭,“不要趕盡殺絕,兩邊都留一些活口,讓他們回去報信。”
“喏!”
在文喜的命令下,騎兵隊伍停止了追趕與殺戮,無論是曳落河,還是陸慶緒的護衛隊,都故意放走了幾人。
李忱爬到那名将領身側,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舍命相救,“為什麽?”
那将領的傷口流血不斷,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中,他緊緊拽住李忱的手,腹腔內的血從喉嚨處湧出,“我…我…曾經…曾經…也是一名大唐的…”
他的話并未說完,但鼻間已經沒了氣息,雙目猙獰,李忱知道他想說什麽,這群燕軍士卒又何嘗不是呢。
他們,曾經都是替大唐戍邊,保家衛國的将士,都是大唐兒郎。
這一年多的戰争,使得天下混戰,這些底層士卒,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選擇聽命于人。
轟隆隆!
忽然天邊一道驚雷,那白得吓人的光照耀着屍橫遍野,野心的背後,是殘酷戰争帶來的殺戮與死亡,就連上天也在悲鳴,它看着貪婪又愚蠢的人類,發出了不滿的怒吼。
狂虐的風與電光火石,預示着暴風雨的來臨,“陝縣的動靜,叛軍很快就會發現的,我們得離開這兒。”這時,幾個黑衣人摘下面紗說道。
“永新娘子?”文喜瞪大了雙眼,驚訝道。
許合子與李十二娘合力扶起李忱,“楊小郎君,此地不宜久留,為防止追兵,我們分散走。”
文喜看了看李忱,顯然在這種危急關頭,他只信任自己跟随了多年的主人。
李忱從悲痛中回過神,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陸慶緒正忙于出兵朔方,恐怕此時無暇于此地,陸善計謀未得逞,必會派人來清掃此處,文喜,你派人将幾具曳落河的屍體藏匿起來,還有你們帶來的箭矢,也要留下一些。”
“喏!”文喜叉手照做。
“陸慶緒可能不會派人來追,但是陸善…但為了穩妥起見,我們還是要分散逃跑。”
“喜,關中與朔方的路線你還記得吧?”李忱問道文喜。
“記得,小人就是按照郎君當初從朔方回來所記下的路線,才帶着衆兄弟繞開叛軍的防線順利抵達陝郡的。”文喜回道,“郎君真乃神人,當初不過是留心之舉,如今可起大作用了。”
“好,我們分道,繞山路,到蒲州彙合。”李忱說道,随後又告訴了彙合的詳細地點,便将文喜帶來的數十人馬分散。
“你穿着戎裝太過顯眼,我随許娘子一道,你小心一些。”李忱又囑咐道。
“郎君不跟着小人嗎?”文喜有些不放心道。
“你放心吧,在洛陽的這段時間我能夠聯絡王妃,都是許娘子與李十二娘子的幫忙,今日我能脫逃,也多虧了她們。”李忱道。
文喜再次瞪大了雙眼,“原來王妃所說的線人,竟是二位娘子?”
“好了,有什麽話,回到朔方再說吧。”李忱身心疲憊的說道。
“好。”
李十二娘尋來幾匹燕軍的馬,許合子便帶着李忱離開了陝縣。
“駕!”
離開的路上,文喜連聲嘆道:“郎君身旁還真多巾帼不讓須眉的奇女子。”
由于陸慶緒忙着揮師北上讨伐唐廷,陝縣之事發生後的幾天裏他都毫不知情。
而在洛陽的陸善得知李忱被劫走,氣得将辦事的宦官李褚兒鞭打了一番。
叛軍并未追擊,文喜與許合子等人便于蒲州彙合,趁關中道□□,北歸朔方。
遠離京畿道之後,關中各州已不再歸屬燕軍,他們也算進入了較為安全的地段。
文喜弄來一輛馬車,與一些百姓的衣物,讓趕了一夜路的李忱以及許合子停腳歇息。
李十二娘從懷中拿出一罐傷藥,遞給了許合子,“那曳落河的力氣可不小。”
許合子接過吃了幾顆,就地調息了一會兒,“幸而及時。”
“雍王呢?”李十二娘問道。
“還在睡吧。”許合子回道。
轱辘轱辘——
颠簸的馬車搖晃着李忱的身體,許合子将文喜尋來的衣物送入車內。
因太過疲倦而入睡的李忱,忽然從夢中驚醒,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以他的能力,他如果選擇漠視,或許可以逃走,在這樣的亂世下,想要逃走,活下去,對他而言,并不…”
“李郎。”許合子忍不住伸手堵住了李忱的嘴,她緊緊皺起眉頭,因為昨夜死的人太多了,“那地上的屍體,都是為您而死的呀。”
“如果您死了,那麽我們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許合子又道。
“也許對那位将軍而言,投降叛軍是迫不得已,但不管因何,背叛國家都是罪惡的,而救下您,便是他為自己贖罪。”許合子寬慰道。
“我虧欠太多人了。”李忱低下頭。
“您不虧欠任何人。”許合子繼續道,“因為我們都相信,只有您可以拯救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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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晉王陸慶緒帶着阿史那慶所部五千人馬抵達長安,商議完進軍的路線與派遣使者出使六胡後,陸慶緒準備親自帶兵前往朔方,然而關內突然遭到暴風雨的肆虐,不利行軍。
陸慶緒便暫緩出兵,閑下來後,他才想起李忱一事,然而前去接應的士卒卻斷了消息,那些活下來的,因未能完成任務而害怕被處決,便都逃離了陝地。
等陸慶緒察覺不對勁,增派人手前去查看,在陝縣發現屍體時,已過去了整整三天之久。
河灘上遍布的血跡已被雨水沖刷幹淨,大部分可以尋到的屍體都似乎被處理了,但打鬥的痕跡十分明顯。
戰場是整個山林,慌張清理的人,總會有所遺漏,終于,陸慶緒的人馬在叢林裏發現了一具有烙印的曳落河屍體,并且還有一些禁軍的武器。
同時,陸慶緒還得知就在事情發生後的第二日,陸善便派出了禁軍前往關內、河東,這讓他更加懷疑。
陸善之所以派兵,只是為了搜捕逃跑的李忱,而陸慶緒卻誤以為父親增兵是為了防備自己。
當屍體與強勁的弩箭運回長安時,陸慶緒便十分确定了陝縣之事乃自己的父親所為,“欺人太甚!”
他拿起那支鋒利的箭,當即将其掰斷,因為那是禁軍弩手配備的強弩。
這是蘇荷為何讓文喜帶弩手的原因之一,弩箭是按照許合子信中草圖命工匠特制的,至于□□,本就是朔方軍中的弩手,并未做更換。
“他讓我帶着五千人馬去前線賣命,卻在後方戳我的脊背。”陸慶緒氣急敗壞道。
“晉王,眼下當務之急是滅唐。”部将提醒道,“切不可因為一個書生而誤了大業。”
陸慶緒一拳捶向桌案,桌子當場裂開,竹書掉落一地,“等我滅了北唐,再去找老東西清算這筆舊賬。”
作者有話說:
文章開頭就是朔方行,其實如果這個天下是棋局的話,那麽李忱從踏入朔方起就開始在布局了,她将重寶壓在了朔方。看似去查案的,但實則是另有所圖,自然包括蘇荷在內,都不全是偶然與巧合。(蘇儀是她一早的安排的,只不過蘇荷的出現是在意料之外,但在見面後,蘇荷也進入了安排之中,并且蘇荷的出現,會改變故事的結局。)有巧合,也有刻意哈。(然後她通過查案騙過了老皇帝與太子以及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去查案,當然案子是要查的,但局也要布)
前文有人不理解李忱為什麽過早向蘇荷坦白自己的身份,那個我已經做出了解釋,想必現在會更加清晰吧。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局,沒有九分的膽量以及最後那一分的運氣,又怎麽能夠走到最後。
文章開頭是在朔方,這個地方會貫穿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