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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平胡曲(二十四)

乾德元年十一月, 晉王陸慶緒與大将阿史那慶力率同羅、仆骨五千騎兵逼近行在。

與此同時,六胡州等部落聚數萬兵力進攻唐廷,是月, 朔方節度使蘇荷統領朔方軍與回纥合兵, 共同抵禦叛軍。

十一月辛酉,唐軍與燕軍以及叛胡大戰于河西榆林河以北的大漠。

兩軍對壘, 晉王陸慶緒看着密密麻麻的唐軍,以及前鋒朔方軍與回纥的旗幟。

大怒道:“不是說唐軍只有朔方軍嗎, 這些回纥士卒是怎麽回事?”

大将阿史那慶力也犯起了嘀咕,但不管如何,此戰已不可避免, “大王, 咱們也有六胡兵馬,何懼之有。”

“六胡?”陸慶緒皺眉, “他們是他們,他們今日在這作戰是為了瓜分疆土,又不是為了我們。”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的, 只要我們不出兵, 他們就按兵不動。”陸慶緒又道, “那個高上的計策,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大王息怒。”

六胡州各部首領十分狡詐, 雖聚兵逼近唐廷行在, 但卻都在隔岸觀火,誰都不想做那挨打的出頭鳥。

“罷了, 朔方之地就給他們吧, 只要能夠順利滅唐, 我遲早都能拿回來。”陸慶緒極為自信說道。

唐軍的軍營之中, 以蘇荷為統帥,天德将軍李懷恩為副,而回纥太子所領的回纥軍也聽從蘇荷調遣。

已至而立之年的回纥太子,第一次瞧見女子帶兵,心中不免生起擔憂,以及輕蔑之心。

“發兵之前,父汗曾說過大唐有一位很厲害的元帥,在逆勢之中,為唐軍取得了大勝。”回纥太子用着不太流暢的官言說道。

“殿下所說的,是我的父親。”蘇荷解釋道。

“那為何不見令尊?”回纥太子問道。

“父親身體抱恙,所以軍中事務都由我暫代。”蘇荷依舊耐心的解釋道。

“什麽?”回纥太子挑眉,“打仗可不是兒戲,皇帝陛下怎可讓女子代替,還來到這刀劍無眼的前線。”

“女子怎麽了?”蘇荷的兄長蘇爍很不服氣道,“回纥大軍能順利抵達朔方彙合,可都是你眼前這位女子的功勞。”

“阿兄。”大敵當前,蘇荷知道不能起內讧自亂陣腳,于是輕斥兄長。

右骁衛将軍渾進也怒瞪着回纥太子,被蘇荷拉了下去,“小進。”蘇荷朝他搖頭,渾進只好別過頭去。

“殿下。”李懷恩出列,向回纥太子說道,“我們這位将軍雖是女子,但蘇元帥在河北那一仗的功勞,有一半是蘇将軍立下的,并且我向可汗進獻的誘兵計策,也是蘇将軍所謀劃的,我只是代為轉述。”

回纥太子驚訝的看着蘇荷,但沒有親眼所見,他仍有些質疑,“那好吧,既然父汗讓我來助大唐平亂,那我一定會盡自己所能,回纥的士卒跟随我千裏迢迢入唐,希望這位蘇将軍不會辜負我們的信任。”

“多謝殿下。”蘇荷先是答謝,而後保證道:“大唐對于盟軍,向來都是以誠意為先,回纥的士卒,也是父親、丈夫、兒子,戰争的目的是為了和平,請殿下相信蘇荷。”

回纥太子并沒有直接回答,“眼下交戰,蘇将軍,請吧,讓我見識見識,大唐女子的厲害。”

說完,回纥太子便離開了帥帳,蘇荷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看着沙盤上的部署,部将李懷恩不解道:“将軍,此次回纥傾力相助,我們就這樣把家底全部暴露在敵軍眼前嗎?”

對于兵力的安排,蘇荷自有打算,“陛下說燕軍派了數萬兵馬南下,卻連一個小小的雍丘縣城都攻不下,屢戰屢敗,雍丘已經堅守了一年之久,江淮之地的唐軍也在固守,如今的燕軍是無兵可調,他們想用這五千人馬滅唐,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唐廷雖遷至北方,但力量尚在,況且六胡本就不同心,若他們看見我軍兵力之盛,必會驚慌,而燕軍僅派五千人馬來攻,那麽六胡又會作何想呢,人人都想做得利的漁翁,殊不知,”蘇荷将帥旗插入敵陣,“我才是。”

“帥旗随我至前線,六胡見女統兵,必生輕敵之心,輕敵乃是兵家之忌,見唐軍之盛又有所猶豫,而猶豫,則會敗北。”

部署完防禦後,蘇荷帶着副将走出軍營,親衛牽來一匹白馬,“将軍。”

“這一戰,不光要勝,還要全勝!”蘇荷向麾下部将道。

“唐軍必勝。”衆将回應。

蘇荷騎馬來到軍陣前,冬天的榆林河兩岸,是一眼望去無邊無際的黃土與荒漠,寒風凜冽,風沙吹得士卒睜不開眼。

然而往北便是行在的位置,六胡叛亂,除了守住河西,他們別無他法。

“大唐與回纥的兒郎們。”蘇荷騎馬進入軍陣,向三軍将士大聲喊道,“叛軍肆虐中原,百姓飽受摧殘,那裏有我們至親與我們所守護的家園,朔方軍曾是大唐北邊最有力的屏障,而今更是興複社稷的希望,六胡叛亂,竊我疆土,朔方男兒,焉能答應?”

“戰!”

“戰!戰!戰!”

朔方軍将士揮戈高喊,其聲響徹天地,其勢磅礴不可擋。

唐軍面對國破家亡的處境,皆抱有以身殉國的殺敵之心,将身死置之度外,其士氣自然高漲,盛而不衰。

唐軍的聲勢,讓觀望的六胡軍隊開始躁動,那朔方軍中的蘇字旗,更是讓他們感到害怕。

只見蘇荷身披铠甲來到最前線,唐軍的布陣很是奇怪,不再是往常的弓箭手再前,長·槍手立中,騎兵位左右兩翼。

而今是騎兵立于前,似乎在示威,高大的騎兵阻擋了身後的視線,只見軍陣後,是滿天的黃土,似乎有數不盡的千軍萬馬。

與唐軍對立的六胡部落首領,見蘇荷又見帥旗,于是紛紛議論。

待聲音一出,更是大驚不已,“對方的統帥,怎是個女子?”

“哈哈哈,堂堂上國,竟讓一個女子統兵。”

“這說明大唐已經無帥可用了。”

“這次一定能夠一舉拿下朔方。”

“可是唐軍的人數…不少啊。”

“怕什麽,以女子做統帥,就算再多的兵馬,也不足為懼。”

“朔方軍以勇武著稱,不可不防。”

蘇荷作為唐軍主帥出現在戰場上,引起了一部分六胡州部落的輕蔑之心,他們甚至開始幻想滅唐之後如何瓜分朔方之地。

然而朔方軍的厲害與回纥的相助,也使得一些六胡部落忌憚,因而他們的意見并不統一,人心也不齊,輕敵者想要吞并河曲,忌憚者便打起了退堂鼓。

“對面六胡州各部的人馬聽好了。”蘇荷面對六胡以及燕軍共計數萬人馬,絲毫沒有膽怯之意,“燕軍的暴行,天下皆知,若燕得天下,六胡何以安生?爾等公然撕毀盟約,率兵進犯我大唐,乃是受叛賊蠱惑,若及時醒悟,大唐對于降者,既往不咎。”

“對面的女将軍!”一個胡人首領命翻譯傳達道。

“我還缺一個妻子,你若是肯歸降,便讓你做首領夫人。”

胡人的話,引得六胡軍中一陣嘲笑,蘇荷面對敵軍的羞辱,臉色異常的平靜,她朝李懷恩使了眼色。

在蘇荷的示意下,李懷恩駕馬上前,開始用突厥語向對面大喊。

其內容便是揭露僞燕種種暴行,以及僞燕境內現在的處境。

由于李懷恩是鐵勒族仆骨部人,面對六胡中有不少鐵勒族兵馬,以及燕軍大将阿史那慶力及其所部,都是突厥人。

“我們雖是突厥人,然自先祖起,便效力于大唐,大唐歷代君王,皆未曾因我等不是漢人而輕蔑之,今大唐有難,叛軍篡逆,爾等何故刀兵相向,不護國家,而助纣為虐?”

“燕軍暴行,人人可誅。”

李懷恩的話,讓他們想起了昔日從屬舊主時與現在的待遇差別。

阿史那慶力麾下的軍心開始動搖,晉王陸慶緒大怒。

他看着對面的女子,只覺得有些熟悉,“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怎麽那麽像李忱,蘇字旗,又是女将,難道她是蘇荷?”

陸慶緒眉目緊鎖,“陸守忠說蘇儀是受傷突圍的,李光必不在,能夠指揮朔方軍的…”他緊握着缰繩,“田震那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晉王是說,對面領兵的,是雍王妃蘇荷嗎?”阿史那慶力在旁小心翼翼的說道。

見晉王不回話,他又道:“女子統兵,說明唐軍已無将了,晉王應當高興才對…”

“你懂什麽!”陸慶緒斥道,“不能讓唐軍再這樣下去了,速速下令,讓六胡進軍。”

“喏!”

為防止軍心動搖,陸慶緒騎馬上前,忽然提拉缰繩,一聲馬蹄,讓戰場變得安靜。

陸慶緒大聲呵止,“休要在此蠱惑人心,唐廷如今龜縮于朔方,已是強弩之末,衆軍聽令,先滅唐者,得朔方!”

“殺!”

在疆土的誘惑之下,六胡州部落兵馬向前沖殺。

“聽我號令。”蘇荷拔出橫刀,待六胡騎兵沖到一半距離,呵道:“放!”

如雨一般的箭陣鋪天蓋地向叛軍襲來,盡管鐵騎全副武裝,但卻無法抵禦重弩的穿透力,部落兵馬頓時大驚。

“晉王,唐軍的弩手隐蔽在後方。”

“唐軍真是狡詐!”陸慶緒揮舞着刀防禦,“剛剛那些話,不過是為了拖延布置弩陣。”

“用輕騎陷陣,沖散對面的陣型。”叛軍中有大将開始指揮調度。

輕騎的速度極快,轉瞬便來到敵軍陣地,蘇荷站在指揮臺上親自擊鼓。

“傳令,陌刀手上前。”

弩手與長槍兵軍陣紛紛向兩側挪動,最後方的陌刀軍騎馬沖上前。

長柄的大刀用力一揮,馬腿斬斷,只見胡騎連人帶馬載倒在地。

六胡本就不同心,見唐軍如此氣勢,紛紛吓得不敢再上前。

蘇荷見時機已到,便讓朔方軍中的突厥部上前,一邊殺敵,一邊招降。

“放下武器,降者不殺!”

主帥一聲令下,唐軍鼓聲陣陣,蘇荷身先士卒,騎馬親臨戰場,與六胡叛軍厮殺。

燕軍五千騎兵,難敵陌刀手的大刀,在恐懼之下,阿史那慶力的部下紛紛歸降唐軍。

陸慶緒見之,氣得從臺上跳下,一躍上馬,“刀來!”

“晉王,晉王…”阿史那慶力連忙攔住陸慶緒,“我部已經投降唐軍,就讓六胡去阻擋吧,大王,留得青山在。”

陸慶緒看着局勢向一邊倒的戰場,氣得鼻孔冒出了青煙,無奈,他只得調頭,帶着部将倉皇而逃。

六胡見燕軍撤退,便也紛紛拔腿就跑,連部落旗幟倒塌也不再管顧了。

回纥太子也沖殺在陣前,幫助唐軍剿敵,見六胡逃跑,便不顧阻攔,帶着人馬乘勝追擊,六胡州有的部落骨氣尚存,自知逃也是一死,便奮起殺敵。

很快,回纥太子就陷入了陣中,護衛接連倒下,六胡部落的大将曾見過回纥太子,于是朝部下大喊道:“拿下回纥太子!”

他們想通過生擒太子來要挾回纥軍,以此扭轉戰局。

就在回纥太子墜馬深陷敵圍,慌張無措時,蘇荷帶着人馬沖進了陣中,一箭将射殺了正揮刀斬向回纥太子的敵将。

“殿下。”蘇荷帶着李懷恩與渾進騎馬靠近回纥太子。

“小進,護送殿下回去。”蘇荷吩咐道。

對于回纥太子先前的不禮貌,蘇荷不但不計前嫌,還赴險來救,這讓回纥太子十分感動與慚愧。

盡管渾進有些不喜歡這個輕視蘇荷又沒本事的太子,但在蘇荷的吩咐下,他還是将其拉上了馬。

榆林河一戰,整整持續了一天一夜,河水被鮮血染紅,唐軍大破六胡叛軍,斬首三萬,俘虜一萬,大軍至六胡駐紮營地,又斬獲牛羊數萬,此戰過後,河曲之地成功收複,數年間,六胡再也不敢來犯。

自燕軍造反以來,唯榆林河一戰唐軍收獲最豐,以最小的傷亡人數滅敵數萬,平定河曲,蘇荷也因此一戰成名。

若不是這一戰,誰也不會想到,燕軍大将田震用來交換唐廷雍王李忱,那個在他們眼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竟成為了他們現在最大的威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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