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平胡曲(二十五)
孟冬十郡良家子, 血作陳陶澤中水。
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 日夜更望官軍至。
榆林河的戰争接近了尾聲, 還未收到戰勝消息的長安百姓,依舊在吟唱着這首悲涼的詩歌。
就在不久前的十月初冬, 宰相房貫浩浩蕩蕩領兵出征,卻大敗于陳濤, 受困于長安的大詩人,少陵野老聽聞全軍覆沒的消息,便在萬分悲痛之中寫下了這首《悲陳陶》
而今的長安城, 正如這首詩歌般蒼涼, 百姓聽聞戰敗的慘狀,無不轉頭向陳濤的方向失聲痛哭。
他們日夜盼望着大唐的軍隊能夠取得勝利, 收複長安,盼望着可以恢複昔日的太平生活,不用再飽受野蠻胡人的折磨與摧殘。
“駕!”直到晉王陸慶緒率殘部的歸來。
榆林河一戰的事跡, 傳至大江南北, 長安百姓這才露出了期盼的笑容。
“六胡叛亂, 與燕聚兵河曲,雍王妃蘇荷臨危授命, 統領三軍, 披甲上陣,一舉擊潰叛軍!”
“唐軍勝了, 唐軍勝了, 榆林河一戰, 唐軍大獲全勝!”
這一刻, 曾飽受胡人折磨的百姓,發瘋似的在長安坊間奔走相告,他們似乎忘了胡人還駐紮在城內。
一遍遍喊着榆林河的盛況,以及誇贊女子統帥的飒爽。
“唐軍勝…”一支利箭穿透胸膛,箭镞上滴着滾燙的鮮血,“了。”
對于不聽話的長安百姓,這群兇面獠牙的野蠻胡人,絲毫沒有人性。
就這樣,他倒在了血泊中,然而眼裏是對胡兵無盡的嘲笑。
臨死之前,他瞪着那群正在用胡語交接的野蠻人,笑道:“要不了多久,大唐…就會打回來的。”
燕軍在榆林河失利的同時,河南道再傳兵敗的消息。
唐廷叛将林潮率領數萬燕軍攻打雍丘,為張荀所破,兵敗而逃。
晉王陸慶緒回到長安後,性情暴怒,将兵敗的罪責歸咎于放走蘇荷的田震,于是連夜喚入府中。
“你這愚蠢至極的奴才!”陸慶緒二話不說,便差人将田震挂于庭院的樹下,剝去衣物,用馬鞭抽打來洩恨。
田震有苦說不出,只得忍受這皮肉之苦,以及寒冬的霜凍,“大王,末将實在不知,一婦人怎有如此本事。”
“你不知?”陸慶緒的每一鞭幾乎下的都是死手,“你難道不會事先派人書信于寡人嗎?”
本就天生神力,那田震自然是痛得苦不堪言,很快就被打得皮開肉綻。
“她是蘇儀的女兒,常年在邊陲,長安坊間他與我從前的傳聞,你都當屁放了嗎?”
沒打幾鞭,田震就沒了聲響,左右上前勸阻道:“大王,田将軍暈過去了。”
陸慶緒氣得扔了鞭子,“城裏的那些賤民呢?”
“鬧事的人已經全部處置了。”左右回道。
陸慶緒按着額頭,眼下,他最愁苦的是如何回洛陽交差。
剛拉攏高上,總不能全部推脫到獻策的高上身上,否則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啓禀大王,東京來人傳旨,陛下急召您回京。”
陸慶緒放下手,他瞪着滿布血絲的雙眼,并沒有着急回京,“催什麽催。”
之後便趁着夜色,騎馬來到了大明宮,縱容部下在宮內尋歡。
此時的大明宮已為燕軍掌控,宮門關閉,李唐的妃嫔宮人都被囚禁于內廷,供叛軍享樂。
陸善将戰敗的怒火,轉移到了內宮這些手無寸鐵的女子身上。
——大明宮·六尚局——
六尚局的長官幾乎都已逃離出宮,剩下的都是二十四司未來得及逃走的女史。
“叛軍來了!”
一聲驚叫,讓原本就混亂的六尚局更加慌亂,宮人與女史紛紛往隐蔽之地逃跑躲藏。
“燕曉,胡兵來了,”司贊司幾名女使聽見動靜便往內院躲藏,“快躲起來!”
燕曉與同伴躲進了尚服局織布的大堂內,夜色中,她蜷縮在角落裏,捂住嘴不敢出聲。
幾乎胡兵舉着火把闖了進來,在一番搜查,沒見到人後便打算離開。
一只黑貓突然跳出,織布機被弄出了聲響,恰好就在同伴躲藏的位置,已經出門的胡兵便又折返查探,燕曉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同伴被胡兵拽走。
“不,不要…”
“不要!”
庭院裏傳來了撕扯衣物的聲音,以及女子痛苦的叫聲,還有那群胡兵戲谑與無情的嘲笑。
燕曉偷過紙窗的縫隙,一雙眼睛驚恐的瞪着庭院,這群野蠻的胡人已不能用人來形容了。
半個時辰後,庭院外傳來了收隊的消息,這些人都是在榆林河吃了敗仗的殘兵。
等胡兵離去,又過了半個時辰,燕曉才從屋內小心翼翼的爬出。
然而等她出去查看想要救助同伴之時,卻吓得差點尖叫了出來。
同伴赤.裸的躺在地上,遍體鱗傷,身下滿是血跡,瞪着雙眼,脖頸歪扭,一動不動。
燕曉顫抖着伸出手去,發現早已沒了鼻息,可想而知她剛剛所遭受的非人對待有多痛苦。
胡兵撤去,燕曉與六尚局的宮人們跪在地上抱頭痛哭,這座曾經最森嚴最安全的宮城,俨然成為了叛軍取樂與發洩的無間地獄。
“為什麽會這樣?”宮人們再确認安全後,還有收拾內廷的狼藉,這些遭受折磨而死的屍體,便被丢進了枯井。
“叛軍已經很有沒有入宮了。”燕曉恐慌的問道。
“剛剛那群胡兵,好像是從前線退回來的。”有宮人回道,“聽聞大唐領兵退敵的是一位女将,叛軍在前線吃了敗仗,這才回來折磨我們這些大唐舊奴仆。”
“女将?”燕曉瞪着雙眼。
“是啊,聽內廷那些叛軍守衛說的。”
聽到女将,燕曉腦海中突然想起一個人,但想到內廷女子的處境,對于力壯身強的胡兵,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很快她就否決了,“騙人的吧,怎麽可能呢。”
“怎麽不可能,”宮人反駁道,“女子披甲上陣,從不遜色男兒,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我大唐也有平陽公主率領娘子軍力戰長安,若是可以,我到寧願投身行伍,再也不呆在這個鬼地方了。”
說罷,她從一名死去的女官手中掰出一根簪子,并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
随後她将簪子收起, “躲得了今日,那明日呢?等下次胡兵再來,我一定不會和他們一樣束手就擒,至少也要殺一個,一命抵一命。”
“讓他們知道,不管再何處,女子都不是好欺負的。”
“簪子…”燕曉看着她收起的簪子愣了神。
“救救我!”隔着幾道宮牆,求救之聲越發的大。
內宮的妃嫔同樣也遭受了折磨,但因為不同的身份,她們接觸到的大多是軍官。
蟲娘母女一直不受老皇帝待見,自然就被遺棄于內廷,母親将蟲娘藏于櫃中,并囑咐她不要出聲,便獨自出去與叛軍交涉,作為胡姬,她娴熟的用着胡語說道:“我是胡人,被昏君擄掠到這裏的。”
那闖入的軍官是漢人,知曉晉王父子的殘暴,自己歸屬胡人麾下,自然不敢亂來,于是他放過了這對胡人母女,轉而去了其他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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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洛陽——
一夜過後,陸慶緒帶着人馬回到洛陽,剛抵達東都附近,他就被出城的禁軍團團圍住。
“王駕當前,休得放肆!”左右怒斥道。
“奉陛下旨意,請晉王随我等入宮面聖。”禁軍拿出旨意道。
陸慶緒朝左右揮了揮手,便随禁軍入了宮,他卸下盔甲來到殿前。
卻被出來的一衆宦官綁起,不由分說的将之縛于大殿前的圓柱上。
宦官李褚兒攙扶着陸善從殿內走出,身後跟随的宦官還拿着一根長鞭。
“朕聽聞你不但戰敗,折損了五千精兵,還打了長安的守将田震,縱容部下進入大明宮,奸.淫宮人。”
陸慶緒昂着頭,一臉不服氣的說道:“是又怎麽樣。”
陸慶緒的态度,激怒了本就因為戰敗而心情不好的陸善,“孽畜!”
陸善拿起長鞭在陸慶緒身上用力一揮,那紅色的錦袍被破開一道口子,瞬間血染。
吃了鞭子的陸慶緒心中更加不爽,他憤怒的說道:“父親有多餘的精兵派往陝縣,卻無多餘的兵馬給兒子滅唐,五千人馬,請父親告訴兒子,如何抵禦唐廷與回纥的十萬大軍?”
陸慶緒将陝縣的憤怒與兵敗的怨念一股腦的說了出來,他瞪着雙目,對自己的父親滿懷恨意。
陸善氣得再次揮鞭,“你就是畜生,怎麽不死在榆林戰場上?”
陸慶緒死死瞪着父親,他忽然仰頭大笑,“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承諾嗎?讓我在前線賣命,而您,卻在背地裏暗中派人截殺我的人馬。”
啪!——
“住口!”陸善一掌扇向次子。
那力道,直接讓陸慶緒嘴角見了血,這一巴掌,使得父子間的隔閡,再也無法消除。
陸慶緒瞪着血紅的眼睛,怒吼道:“怎麽,父親敢做,卻不敢讓兒子說嗎?”
“你!”陸善還想揮鞭,旋即被趕來的高上與顏莊制止。
“陛下息怒。”
高上跪伏于禦前,請罪道:“唐廷狡詐,竟請回纥增援,六胡狼子野心,此乃戰場局勢之變,陛下若要責罰,便請責罰出謀劃策的老臣。”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陸善說道,“守忠能以少勝多,全殲唐軍四萬人,為何這逆子無法做到呢?”
“還不是他無能。”陸善直言否定道。
“陸将軍陳濤一戰,敵軍主帥乃是一個不懂軍事的書生,然而晉王在榆林河所對的,不但是唐軍主力,還是名臣能将。”收了賄賂的高上繼續為晉王開脫道。
陸善放下長鞭,負手入殿,“朕怎麽聽說,敵軍的主帥是個女子?連個女人都打不過,還能有什麽出息。”
“她是蘇儀的女兒。”陸慶緒開口道,“那個,您千方百計不讓我迎娶的九原太守之女,蘇荷。”
陸善愣住,作為帝王,即使有錯,也不容威嚴有失,他站在殿內忽然回過頭,沉悶着聲音質問道:“你在責怪為父嗎?”
緊跟在後的高上顏莊二位大臣大驚,顏莊連忙勸阻晉王,高上則說着陸善的好話。
晉王低下頭,“臣不敢。”
陸善揮了揮手,命宦官李褚兒将晉王放了下來。
“滾回你的府邸,之後再治你兵敗治軍不利之罪。”陸善揮袖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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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行在——
榆林河一戰過後,蘇荷在唐軍中的威望驟增,從不聞名的蘇儀之女,一舉成為了朔方以及河西之地家喻戶曉的大唐女将。
此戰勝利收獲之豐,也是朝廷萬萬沒有想到的,不僅有一萬餘投降的突厥士卒,還有六胡馴養的數萬牛羊,這些牛羊,極大的解決了唐軍駐紮在朔方的糧饷。
蘇荷班師回朝,将這群牛羊全部獻上,李怏聞訊,龍顏大悅,不僅親率百官出城迎接,還在禁中為蘇荷等衆人設下慶功宴,封賞諸将。
回纥太子也一改之前的輕蔑之态,對于蘇荷的救命之恩滿懷感激,也對那日蘇荷的身影,念念不忘。
“蘇将軍讓我見識了什麽是真正的巾帼英雄。”回纥太子拿着酒過來賠罪,“我為先前的愚蠢感到慚愧,還請蘇将軍,不要怪罪小王。”
蘇荷很是客氣的舉杯,“若沒有殿下的幫助,大唐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平定河曲。”
“慚愧。”回纥太子道,他看着蘇荷,眼裏滿是傾慕,“小王冒昧一問,不知蘇将軍可曾婚配?”
“回纥敬仰勇士,無論男女。”回纥太子又道。
作者有話說:
這個燕曉曾經在蘇荷的冊禮上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