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平胡曲(二十六)
回纥太子的話, 讓蘇荷一怔,她旋即舉起杯子,“多謝殿下擡愛, 蘇荷已經有丈夫了, 并且天下未定,為将者, 豈敢思兒女長情。”
回纥太子眼裏有些失落,他笑道:“蘇将軍在榆林河的飒爽英姿,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不知是誰, 如此幸運, 能娶到蘇将軍這樣的妻子。”
蘇荷笑了笑,“蘇荷的夫君, 乃是三生石上的姻緣,也是蘇荷的幸運。”
看着蘇荷談及丈夫時的笑容,回纥太子一愣, “小王懂了, 若有機會, 希望能與蘇将軍的丈夫一見。”
“很快。”蘇荷回道,“殿下就能見到她了。”
“将軍此言, 小王就更加好奇了, 您的丈夫。”回纥太子又道。
“回纥太子殿下。”一旁的蘇爍見回纥太子一直纏着妹妹,于是插嘴道:“我家妹夫是當今聖人的親弟弟, 你呀, 趁早死了心吧。”
回纥太子再次愣住, 蘇荷先前并不出名, 因此他也只知道蘇荷是朔方節度使蘇儀的女兒。
“阿兄!”戰事尚未停止,蘇荷輕斥兄長的無禮,“怎可這般與殿下說話。”
随後她便代替兄長向回纥太子賠罪,對于救命恩人,回纥太子自然不會計較。
蘇荷又道:“忘記告訴殿下,蘇荷除了是大唐朔方軍的統帥,還有另一重身份,大唐雍王的原配發妻,外命婦雍王妃。”
回纥太子徹底僵住,良久之後才回過神來一笑,“蘇将軍,小王明白了。”
李怏封賞完諸将後,便又當着文武的面誇贊蘇荷。
“蘇卿帶領全軍,大獲全勝,為國朝平定河曲,真乃巾帼不讓須眉。”李怏親自端起一杯酒來到蘇荷跟前。
蘇荷連忙起身走出席座,“陛下誇贊,臣不敢當,此戰乃全軍将士之功,臣豈敢一人貪之。”
“蘇卿不貪功,乃賢臣也。”李怏大笑道,随後他又看向着李必,“也多虧長原舉薦,才讓朕得蘇家父女這等助力。”
“這都是陛下用人之明。”李必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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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禁中·內廷——
皇帝于外殿設慶功宴,大宴群臣,但并未忘記內廷中陪伴自己度過艱難歲月的淑妃王氏。
“老奴見過淑妃娘子。”宦官林進忠入殿拜見,并帶來了許多賞賜,“這是蘇将軍在榆林河戰勝後繳獲的羊絨、貂毛,陛下挑選了最好的,命老奴給娘子送來,陛下說,離開長安的這些時日,即便過得寒苦,娘子也依舊不離不棄,因此這些東西,陛下第一眼見到,便想着給您送來了。”
“蘇将軍?”王淑妃一聲冷笑,看着眼前的皮草,說道:“這樣寒冷的天,應該分發給将士才對。”
随後,王淑妃屏退左右,起身摸了摸桌上的貂毛,“陛下在前廷的慶功宴如何?”
“蘇将軍大了大勝仗,不僅鼓舞了士氣,還收複了河曲,陛下很高興,連帶着三軍一同獎賞了,還有元帥府的長史,李先生。”林進忠回道。
王淑妃聽後,眉頭微皺,“蘇家人,可都是長平王的支持者,如今立了這般功勞,長平王的地位,想來是無人能撼動了。”
林進忠知道王淑妃在試探,“天下混亂,燕軍還占據着兩京,陛下需要倚仗這些武将,等到戰事平定,武将自然就被疏遠,飛鳥盡,良弓藏,屆時陛下身側所親近之人就只有娘子了。”
“是嗎?”王淑妃再次冷笑,“自從那個山人來到靈武,陛下與他同吃同睡,形影不離,這些時日幾乎都不怎麽踏入內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陛下有龍陽之好呢。”
“如果吾記得沒錯,扶持長平王的蘇家,也是李必一手舉薦的吧?”王淑妃又道,“只要他一直呆在陛下身側,那麽長平王的地位便能一直穩固。”
“娘子勿要急切。”林進忠道,他半眯着眼睛,“老奴自小侍奉陛下,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沒有誰會比老奴更清楚了,李必,就交給老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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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進忠從內廷出來,準備返回李怏身側複命,至宮門口時,忽然被一将領叫住。
“站住!”
林進忠回頭,見是建平王李潭,于是叉手道:“三大王。”
李潭穿着盔甲來到林進忠身側上下打量。
林進忠與王淑妃與東宮長子向來不和,并且想讓次子取而代之,這些年的争鬥,李潭一直看在眼裏。
林進忠朝左右揮了揮手,命他們先回去複命,李潭倒也沒有阻攔。
“大王深夜在此,不去慶功宴麽?”林進忠笑眯眯道。
“陛下命我值守,倒是你,不在陛下身側呆着,獨自跑到內宮中做什麽?”李潭皺眉道,“又想與王淑妃密謀嗎?”
面對建平王的質問,林進忠不慌不忙,也不惱怒,依舊笑眯着一張臉,“朔方軍在榆林河繳獲了一批皮草,陛下命小人給淑妃娘子送來。”
李潭對于林進忠的話自然是不相信的,他看着林進忠警告道:“天位已定,家奴,就該恪守家奴的本分。”
林進忠依舊笑眯着臉,“小人明白,長平王是陛下的長子,而今蘇家又立下如此大功,誰又敢有別樣的心思呢。”
“哼!”李潭向來看不慣林進忠與王淑妃那種裝模作樣的嘴臉,“我兄長仁慈,能夠容下你們,不代表我也會仁慈。”
“三大王,這裏是禁中,小人身為內侍大監,有出入宮禁之權,但是三大王…”林進忠擡頭,“雖是皇子,卻早已成年,作為宗王,夜潛內廷,不合适吧?”
李潭性子直爽,見林進忠威脅于他,遂想拔刀,林進忠見狀,眼疾手快的推了回去,再次警告道:“小人再勸一句,宮裏頭眼線多,小人命賤,死不足惜,可是三大王與大王都是千金之軀,皇天貴胄。”
“你!”李潭瞪着老奸巨猾的林進忠,“最好不要讓我察覺,你有所動作。”扔下一句警告,便轉身離開了內廷。
林進忠看着李潭的背影,收回了卑躬屈膝的姿态,露出了陰險的嘴臉,“建平王李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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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府——
李潭回到元帥府,待慶功宴結束後,便将林進忠與王淑妃之事告知了兄長與元帥府長史李必。
“林進忠與王淑妃自東宮時,就在密謀奪嫡,如今阿爺登基靈武,他二人侍奉禦前,惺惺作态,若是留着,定會後患無窮。”李潭擔憂道。
王淑妃的為人,整個東宮,沒有誰比李淑更加清楚了,若不是孝真公主相護,李淑恐早已被害。
“阿兄,李長史。”李潭看着二人,“你們一個是自幼呵護我的兄長,一個是在陛下跟前提攜我的先生,林王二人狼狽為奸,李潭無以為報,原請替兄長與先生除此禍害。”
“三郎,不要胡來。”李淑看着沖動的弟弟,連忙勸阻道。
“三大王,如今天下未定,戰亂不休,實在不宜挑起內鬥,一但您做出這樣的事,便會增加陛下的猜忌,對于大王以及蘇家,都不是利事,況且這并非人子所為,還望三大王暫且放下恩仇,此事,待兩京收複之後再做打算。”李必也開口勸道。
李潭卻不願意妥協,“這二人,一個是內侍,一個是妃嫔,都是陛下身側最親近之人,若等收複兩京,我們遲早都會被陷害。”
見建平王如此沖動,李必嘆了一口氣,“十三大王正在趕回行在的路上,這種争鬥,他或許有解決之法。”
李淑大驚,連忙追問,“先生所說,十三叔回京之事,消息确切嗎?”
李必點頭,“霜雪将至,故人歸來。”
李淑旋即起身,向李必拱手懇求道:“十三叔從何道回京,還望先生告知。”
見李必不語,李淑又道:“李淑自幼便受十三叔照拂,于我而言,十三叔是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至親。”
李必看着李氏皇族錯綜複雜的關系,父子間的信任還不如叔侄,于是長嘆了一口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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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進忠回到了李怏身側,在慶功宴結束後便将醉酒的皇帝護送回了寝宮。
李怏本想去王淑妃處,想到自己一身酒氣,便還是回了自己的寝宮,路上,他坐着步辇,醉醺醺的問道:“差你送的東西,如何了?”
“已經送妥了,娘子說眼下是戰時,這些皮草可以禦寒,應當送給前線作戰的将士。”林進忠回道。
“淑妃一向體貼入微,你和她從東宮時就一直跟着朕,這麽些年過去,也吃了不少苦。”李怏嘆道。
“小人打小就跟着陛下,沒有陛下,哪有現在的小人呢。”林進忠說道,“天底下沒有比您更仁慈的主了。”
“前方打了勝仗,兩京收複有望,今日慶功宴上朕獎賞了不少将士。”李怏側頭看了看林進忠,“你一直跟着朕,朕幾番遇險,都是你在身側護衛,護駕之功,不可不賞。”
“能跟在陛下身側侍奉,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林進忠連忙說道。
林進忠的态度讓李怏很是滿意,他摸了摸胡須,說道:“眼下的朝廷,官位大多虛無,朕就賜卿一個名字吧。”
林進忠當即跪伏,這樣的恩典他自然不敢推卻,“謝主隆恩。”
李怏側身扶起林進忠,“朕于靈武登基,你忠心輔佐,往後就叫輔國吧。”
“陛下。”林輔國激動得連連叩首,“陛下恩賜,小人無以為報,只願今後一直追随陛下左右,收複大唐江山,匡扶社稷。”
“兄長啊。”李怏低頭看着林輔國,“朕自登位,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林輔國擡頭,“臣今日奉命前往淑妃娘子寝宮,出來時,在內廷碰見了建平王。”
李怏聽到建平王,神情稍頓,“三郎?”
“建平王似乎有些不悅,對臣也是滿懷敵意。”林輔國又道,“臣離開之前,建平王還告誡了臣一句。”
“嗯?”李怏存疑的側過頭。
“建平王說,天位已定,勿作它念。”林輔國低頭說道。
李怏聽後深皺起了眉頭,“天位已定…”他冷笑一聲,“三郎向來愛護長兄,不過,朕還沒立太子呢。”
林輔國又從袖中拿出一封來自宮外的密信,“陛下。”
看到信上的內容,李怏便将建平王的事抛之腦後了,連臉上的醉意也清醒了幾分,“連千軍萬馬的敵營都困不住十三郎,這天底下,還有何處能困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