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平胡曲(二十七)
——驿館——
呼嘯的寒風猶如尖刀一般劃着人臉, 馬車離開河東道,剛一踏入朔方,天空中就飄起了雪花。
文喜帶着蘇荷給的腰符, 順利進入了朔方境地, 榆林河一戰的事跡,早已在朔方傳開。
荒無人煙的大漠裏, 冰雪覆蓋,唯一這驿館還有煙火, 方圓數十裏的行人都會在此駐足。
一時間,驿館內歇腳的百姓或是傳遞消息的官差,都在談論此戰。
“聽說了嗎, 大唐朔方軍在榆林河與六胡叛軍這一戰, 大獲全勝,不僅俘虜了僞燕的騎兵, 還繳獲了無數牛羊。”
“六胡叛逆,豈敢與王者之師争鋒。”
“這次,總算是将陳濤戰敗丢掉的威名打回來了, 不愧是朔方軍, 神勇無比, 如今就是稱他們為大唐第一邊軍也不為過。”
“聽說朔方節度使蘇儀在陳濤一戰受了傷,所以榆林河這一戰, 是他的女兒所統領的。”
“是是是, 陛下的制書都已經傳檄天下了,現任朔方節度使正是前任節度使之女, 同時, 她還是聖皇十三子, 雍王李忱的結發妻子呢。”
“哎呀, 不得了,救世間于水火,匡扶北唐社稷的,竟是一個女子。”
“管他男女,只要能夠順利收複漢土,将長安與洛陽打回來就行。”
官差們議論的話,傳到了旁側的方桌,文喜從後廚回來,端了一盤熱騰騰的胡餅。
“娘子在榆林河打了勝仗,怎不見李郎臉上有所喜悅。”許合子看着李忱,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榆林河一戰的勝果,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李忱緩緩說道,“一戰立威,是福,也是禍。”
轟!轟!轟!
桌案上的胡辣湯因為地面抖動而泛起了波紋,驿館屋頂上的積雪也順着茅草震落。
驿館外不遠處的雪地裏印着交錯的馬蹄印,長平王李淑帶着數十人馬朝驿館駛來。
陣仗吸引了驿館內歇腳的行人與官差,“喲,快看那邊,好像來了一群不得了的大人物。”
文喜在第一時間就警戒了起來,看着馬背上熟悉的身影,回禀道:“郎君,好像是長平王。”
就在衆人盯着驿館外的動靜議論時,李淑即命麾下原地駐紮,自己單獨騎馬前往驿館。
“叔父。”李淑穿着紫袍,從馬背上跳下。
“是聖人的皇長子,長平王。”
原本安座觀看的官差,再也無法淡定,紛紛起身。
“小人見過長平王。”驿館內的官差與百姓不顧地上清掃積雪後的泥濘紛紛跪下。
于他們而言,長平王不僅是天家的皇長子,更是恢複太平盛世的希望。
見李忱一桌無動于衷,便有官差開口提醒,“天下兵馬元帥長平王來了,你們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過來一起跪下。”
為躲避追擊,李忱與許合子等人都換上了素服,而之前帶出的朔方軍,本就是文喜拿着蘇荷的手令借調的河東城防人馬。
“民見官跪,本就是禮法,更何況是皇子。”見李忱等人無動于衷,那官差也不再多言,“一會兒問罪,可別怪我沒有提醒。”
長平王走進驿館,先是扶起衆人,而後徑直向李忱走去。
“十三叔。”李淑走到李忱桌前,恭敬的叉手道。
長平王的動作,讓衆人震驚,文喜随後說道:“禮法之中,可有做叔叔的給侄兒下跪的道理?”
“十三叔?”驿館內詫異的目光幾乎在同時聚集在李忱身上,“聖皇的十三子,雍王李忱…”
所有人在驚慌過後齊刷刷的朝李忱跪了下來,“我等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大王寬恕。”
李忱皺了皺眉,在她的示意下,許合子與李十二娘将一衆人扶起。
“民無過錯,何跪之有?”李忱問道衆人,“常言民貴君輕,社稷方能永存,然而做起來卻不是如此,正因為說與做不一致,所以我們才弄丢了疆土,而今李唐的天下,得賴百姓求存,我是逃難之人,包括整個李家都是,能回到這一方歸宿,應該是我們跪謝你們才對。”
“國難當頭,臣民只有一家親,才能夠實現真正的興複。”李忱又道。
雍王的一番說辭,令衆人頓悟,“漢人在這片故土上生活了數千年,這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為了後世子孫,我們也絕不會屈服于胡賊,即使只剩下血肉之軀,也要拼死捍衛國朝的尊嚴。”
李淑自然也聽得明白,他看着李忱,眼裏充滿了敬佩,“王叔,侄兒奉陛下之命,前來接您回行在。”說罷,他便将藏在懷中的手爐遞給了李忱。
李忱看着眼前大侄兒,自離開長安之後,已經一年有餘了,這一年裏,李淑的變化不小。
李忱伸出手,輕撫着李淑的頭,小聲說道:“你的心意,叔父知道。”
李淑帶着人馬前來迎接并非李怏的意思,而是李淑主動奏請,為的就是防止有小人作祟。
李淑走到李忱身後,主動推起了輪車,文喜與許合子等人見狀并未跟上前。
“父親不再是從前的父親了。”李淑邊走邊道。
“坐上那張椅子,人是會變的。”李忱回道。
李淑放慢了腳步,為了與回纥聯盟,李怏親手将自己的女兒送去與回纥可汗和親,為了防備自己,将四萬唐軍葬送于陳濤,這些都是他心中已不可磨滅的痛楚,“所謂的權力,真的比我這個兒子,比大唐的社稷還重要麽?”
“超越禮法的權力的确會左右一個人,但那只是将人本來的私欲擴大,直到滿足才會停手,但貪欲,是無法滿足的。”李忱回道,“為了權力而争奪權力,那麽就會被權力所支配。”
“當你得到一切,還能保持本心,那麽權力,才真正由你所支配。”李忱轉過身,“人有私欲,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要學會克制,要有限度。”
“賢德之君,開明之主,并不都是沒有過錯的,能夠克制私欲,不偏聽偏信,便能達到。”
李淑止步,看着眼前的馬車思索了片刻,随後弓腰叉手道:“李淑不會成為父親那樣的人,大唐的基業,是歷代先祖用血汗所打下的,而不是皇帝一人僅有。”
許合子與李十二娘商議了一番後,牽着馬匹從驿館內走出。
“李郎。”
李淑這才注意到二人,他看着眼熟的許合子,不由的驚訝了起來,但看到她們與李忱在一起後,很快便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天空中再次下起了雪花,伴着寒冷的朔風,李忱伸出手接住一片,“相逢總會伴随着離別,我留不住你們,但救命之恩永遠不會忘記。”
“不會忘記恩情的,當是我們。”許合子回道,“我等風塵之人,早已厭倦朝堂上的争鬥,望君諒解。”
李忱合上袖子作揖道:“于道各努力,千裏自同風。”
二人相顧一視,福身回禮,“願身能似月亭亭,千裏伴君行。”
“駕!”兩個女子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于風雪之中。留下的馬蹄印也漸漸被積雪覆蓋。
“駕。”建平王李潭帶着原地等候的人馬走了過來。
“十三叔。”李潭下馬笑嘻嘻的喊道。
正準備登車的李忱愣了一會兒,李怏的兒子太多,除了李淑,李潭的叫喊,一時半會兒,連李忱都未曾反應過來。
“我是李潭啊,十三叔不記得了嗎?”李潭說道。
李忱這才想起來,“東宮的小魔王都長這麽大了?”
李潭從小就不安分,不喜歡宮中繁瑣的規矩,每次惹事後,都是長兄李淑出面袒護,如今也随了幼時的性子,習得一身武藝,任職在軍中。
“我現在是兄長的先鋒将軍了。”李潭拍拍胸脯自豪道。
“王叔,上車吧,臨走之前,我派人通知了叔母,想必叔母知道後,也一定會趕來見您。”李淑提醒道。
直到李淑提起妻子,李忱的內心這才有了明顯的變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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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軍營·校場——
朔方軍在榆林河取得勝利後,并未松懈訓練,為之後收複兩京做籌備,蘇荷還收編了新募兵,以及俘虜的番兵。
回纥太子借查視回纥士兵為由,經常入營拜訪蘇荷。
見蘇荷在校場與別将比武演練,回纥太子也帶着部将加入了其中。
“蘇将軍。”
演練臺上,蘇荷拽住渾進的胳膊,一個過肩摔将其按倒。
“小進,你分神了。”蘇荷皺眉道,“若是實戰禦敵,可容你分心?”
渾進看着臺下的回纥太子,咬牙道:“将軍,回纥太子來了。”
“蘇将軍好身手!”回纥太子拍掌道。
蘇荷松開手,将渾進從地上拉起,“何事都不能成為分心的理由,即便是救人,也需在保證自己的安危之下。”
渾進叉手點頭,“喏。”
“殿下。”蘇荷朝回纥太子拱手。
“蘇将軍的英勇,我親眼所見,然我麾下部将卻以蘇将軍是女子而不服氣,所以今日我特帶他們來見識見識。”回纥太子說道。
“女子領兵,自古少有,一戰之勝,也恐是運氣。”蘇荷回道,“所以天下人習慣将女子弱化,但是蘇荷,偏要化腐朽為神奇。”
“請。”
“哈哈哈!”回纥太子笑了笑,“蘇将軍果然豪邁。”
“他們都是我回纥的勇士,将軍不必留情。”回纥太子又道。
幾個回纥将領相互對視後,推出一人上臺,只見在寒冷的冬天,他将上衣脫下,露出了粗壯的肌肉,上面還有許多刀疤,“回纥大将,車鼻施·吐撥裴羅請戰。”
“請。”蘇荷拱手。
面對身體強壯自己數倍的突厥人,蘇荷絲毫沒有緊張與害怕。
比施吐撥裴羅更強壯的人她都交手過,所以第一眼時,她的心中便有了應對之法。
初次交手,便令吐撥裴羅感到震驚,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其力氣比他們預想的要大得多。
為給回纥太子留些顏面,蘇荷還特意留了手。
回纥将領只在體型與力氣上稍占優勢,但速度與敏捷卻要遜色太多。
蘇荷無法用掌力震退,便用肘部擊打四肢xue位。
“蘇将軍!”元帥府一名親衛趕到軍營。
“雍王已經平安回到朔方,長平王奉陛下之命出城迎接,特命小人前來相告。”
聽到元帥府親衛的傳話,蘇荷便不再留手,片刻時間,回纥将領便抱着一支腿倒在臺上叫苦。
“得罪了。”蘇荷走下臺,飛身上馬,連招呼都未打,便揚鞭離開了軍營,“駕!”
剩下回纥太子愣在臺下,“蘇将軍,蘇将軍…”
“殿下,失陪了。”蘇荷高興的揮手吶喊道。
作者有話說:
送別時的兩句詩是宋代的,還是蠻喜歡這種感覺的。古人的浪漫。
李忱為什麽對李淑那麽好,是因為她在李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且比自己還要悲慘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