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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平胡曲(二十八)

李忱抱着手爐進入車內, “小淑,你與我一道吧,有些事, 還要問你。”

“是, 叔父。”就這樣,李淑陪着李忱同乘, 并将李忱被關押在洛陽時,行在所發生的一切告知了李忱。

東宮從前就有內鬥, 這是李忱一直知道的,李怏自成年以來,與所有貴族男性一樣, 除了娶發妻衛氏, 還納了不少妾室。

由于衛氏一直沒有嫡出子嗣,內宅的争鬥與奪嫡便越發激烈。

“姑母說, 這是李家篡奪天下之後,上天降下的詛咒。”李淑道。

李忱長嘆了一口氣,“自太宗朝開始, 大唐就從未有過長子繼位, 所以每次更替, 都會伴随着腥風血雨。”

“權力的寶座,會讓父子之間形成一道永遠不可磨滅的隔閡, 疑心之下的猜忌, 會使得君臣的身份永遠淩駕于父子之上,即便你沒有奪權之心, 但你擁有這個能力, 這, 便是疑心的開始。”

“父子之情深, 莫過于太宗皇帝與其嫡長,然而盡管太宗厚愛,卻終究還是因為權力而刀劍相向。”李忱拍了拍李淑,“當你得到一些常人難以擁有的東西,必然也要舍棄一些他們所擁有的,這天下間,難有兩全之事。”

李淑低下頭,“他不疼愛我,所以防備也是理所當然,但先祖的社稷,不能夠這般妄為,必要之時,我會做出選擇的。”

“駕!”

“籲!”馬車忽然驟停,駕車的文喜激動的回頭道,“郎君,是娘子來了。”

李淑旋即起身将李忱扶出馬車,蘇荷騎着一匹黑色的駿馬疾馳在風雪中。

“籲!”駿馬高高揚起前肢,停在了馬車前。

李忱站在馬車上,隔着一道寒風,與馬背上的妻子迎風相望。

時間仿佛于這一刻靜止,攙扶的李淑與駕車的文喜都未敢作聲。

除卻被綁時的短暫相見,二人已經離別了太久,一想到許合子所說李忱在洛陽時的苦難。

這位征戰沙場,成名天下的将軍,竟濕紅了眼眶。

李淑跳下馬車,替蘇荷牽住缰繩,“叔母,馬給我吧。”

蘇荷這才回過神,下馬将馬鞭遞給了李淑。

扶着李忱的文喜見蘇荷過來,便也松了手。

在寒冷的風雪中,重逢之人緊緊相擁,蘇荷扶着李忱回到了馬車內。

文喜笑了笑,揚鞭高喊,“郎君與娘子可要坐穩了,駕!”

自朔方軍東出以來,已有一年之久,這一年裏,蘇荷都是枕戈待旦,從未有過松懈之時。

而今,她終于可以放下防備,依偎在李忱的懷中,盡情的呼吸着她身上那清淡又極為舒适的味道。

蘇荷身上穿着比武時的短褐,在寒冷的冬天略顯單薄,“北方的天寒,怎這般着急就出來了?”

蘇荷搖了搖頭,“我是習武之人,不怕這點冷的,倒是李郎,才不過短短數月,就消瘦了如此多。”

李忱摟着妻子,“這天下間,哪有比戰争之地更刻苦的。”

蘇荷伸出手,一把抓住李忱的手,将粗布袖卷起,看到了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除此外,李忱身上還有一些傷,但都是較輕的皮肉傷。

但即使是皮肉傷,也讓蘇荷尤為心疼,“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李忱收回手,摸了摸蘇荷的腦袋,“都是做将軍的人了,哪能這般沖動。”

“将軍也是人。”蘇荷說道,“也有自己的私情。”

“七娘。”李忱忽然摟住蘇荷,“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謝,讓蘇荷有些不知所措,她伸手拍了拍李忱的後背,回道:“還記得從前我說過的話嗎?”

“掌控亂世終究要靠武力,所以馬背上的一切,我會替你去做。”蘇荷又道,“這是我內心所想,并非玩笑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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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武郡——

雍王李忱的回歸驚動了朝野,大多人都難以想象,作為朔方軍統帥的丈夫,榆林河一戰,燕軍大敗,而身處敵營的李忱,又是如何安全逃離的。

為顯重視,李怏特意派內侍監林輔國帶着人馬出城迎接。

馬車駛入城內,林輔國笑眯着一張老臉上前,“小人內侍監林輔國,見過雍王、長平王、建平王。”

建平王李潭一向厭惡小人,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蘇荷性子也直,所以只有李忱肯與之搭話。

李忱掀開車簾,“輔國?當真是個好名字。”

林輔國半眯着雙眼,“這都是陛下對小人的恩寵。”

“陛下自東宮起,林監就侍奉左右,陛下對林監的信任,怕是無人能出其右,輔國二字,當配。”李忱說道。

“能得主子信任,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恩幸。”林輔國又道,“陛下已在禁中等候,請雍王随同小人前去谒見。”

“有勞。”

由長平王與建平王兩位皇子護送的車架,格外引人注目。

靈武的百姓紛紛走出家門觀望,街道上很快就聚滿了圍觀的人。

“車內坐是誰啊,這般大陣仗,竟讓兩位皇子護送。”

“莫不是陛下吧?”衆人紛紛猜測。

馬車停在了宮門外,最後換成了輪車,李忱一身粗布麻衣從車內下來,更加引得衆人議論。

直到衆人看見蘇荷,這個在榆林郡黃河邊上打了勝仗的傳奇女将,即便脫下盔甲,靈武郡的百姓依然能夠辨識。

蘇荷與李忱舉止親密,加上兩位皇子的恭敬,很快就有人猜到了李忱的身份。

“是蘇将軍的丈夫,陛下的親弟弟,聖皇的十三子。”

“我記得,關中與中原兩地大旱時,就是這位親王散資接濟百姓的。”

蘇荷推着李忱來到了靈武郡臨時搭建的宮城,此時的李怏早已與文武百官等候在議政的大殿中。

殿門前鎮守的,是效忠于天子的禁軍,曾是西北戍邊的軍隊,受召入京後,便編入了神策軍中。

除朔方軍外,李怏手中還有一支由安西以及河西、隴右等邊軍組成的禁軍。

長平王雖為元帥,但禁軍卻直隸于皇帝。

禁軍将二人阻攔在殿外,“谒見天子,當沐浴更衣以示尊敬,豈能粗服而入。”

蘇荷有些生氣,本想開口斥責,卻被李忱阻止。

“這是陛下的意思嗎?”李忱問道。

禁軍一時間愣住,一旁的林輔國旋即大怒,指着禁軍斥責道:“放肆,這是陛下的親弟弟,況且朔方節度使就在旁,你沒長眼睛嗎?”

阻攔的禁軍校尉有些慌張,他驚恐的回道:“末将只是按規矩例行公事…”

“陛下的旨意就是規矩。”林輔國道。

“喏。”

林輔國轉過身,對着李忱哈腰陪笑道:“這些禁軍都是由邊軍新組成的,不懂規矩,還請雍王不要怪罪。”

“國家的生死存亡,靠的就是這些邊軍,規矩?”李忱低頭一笑,“只有解決溫飽,才會思考秩序。”

“您說的是。”林輔國彎腰道。

殿外的喧嘩,驚擾了殿內的文武,就在李怏派人出殿查看時,蘇荷已經推着李忱來到了大殿之上。

殿內有許多曾經并不受重用,但是對大唐有着絕對忠誠的大臣。

現在他們彙聚于此,組建成了新的朝廷,成為了新帝運作國家的棟梁。

李怏穿着只有天子才能穿的黃色衮龍袍,高高坐在禦座上,兄弟二人再相見時,已然從手足變成了君臣。

這些都在李忱預料的之內,皇權改變了李怏太多,不管是李怏還是老皇帝,又或是歷代先皇,他們身上都有着共同的影子。

李忱從輪車上起身,蘇荷扶着她,一同跪拜,“雍王李忱,叩見陛下。”

李怏激動的從禦座上起身走下,他扶起李忱,熱淚盈眶道:“朕總算等到你了,十三郎。”

在抓扶下,李怏不小心碰到了李忱手臂上的傷口,察覺到弟弟臉上輕微的痛苦後,李怏連忙将他的衣袖掀起。

随後便看到了右手手臂上那條長長的刀痕,傷口剛剛結痂,顯然沒有過去多久。

“這是叛賊做的?”李怏挑眉問道。

李忱将手縮回,“臣無礙的。”

“這段時日苦了你了。”李怏說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你和長原都回來了,朕就又多了一個助力。”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群臣齊賀。

“吾弟自幼聰慧,有卧龍之才,而今北歸,必能助朕一舉收複山河。”李怏拉着李忱向衆臣說道。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

之後,李怏拉着李忱足足敘了半天的舊,本想留李忱居住于禁中,卻被蘇荷闖進殿搶了回去。

對于久別重逢的夫婦二人,李怏也不好奪情,況且現在他還需要仰仗蘇荷,于是便命長平王與長史李必将二人送回蘇宅。

新的朝廷之中,有不少曾是李忱的故交,其中包括教授過他的先生嚴真清。

為了避嫌,李忱并沒有急于去拜訪幾位先生,而是随妻子回到家中探望岳丈。

李必帶着李怏的賞賜也來到了蘇宅,蘇氏兄妹皆在。

“陛下說,封爵不變,只是現在朝廷財政緊缺,所以停止了食邑的發放,至于官職,若是雍王有意,可随時上奏陛下。”

“請李真人替我謝過陛下。”李忱回道。

轉達完聖喻,李必并沒有着急離開,在李忱的示意下,蘇荷支開了幾位兄長,将李必帶到書房,還細心的替二人帶上了房門。

搖曳的燭火照耀着兩個年輕人的臉龐,“長原兄,辛苦了。”李忱親自烹上一壺茶作揖謝道。

“眼下戰事未平,而朝中暗潮湧動,你實在不應該在此時回來的。”李必說道。

李忱搖頭,顯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內人性直,難以周旋其中。”

“江南縱有好去處,卻也只是孤雁難鳴。”李忱又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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