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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平胡曲(二十九)

李忱的話, 讓李必大為驚訝,“十三,這些年, 你變了許多, 不過也在意料之中。”

“蘇将軍能事事以你為先,必是因為以心換心。”李必又道, “看來當初何公說的不錯,與你交友, 誠意為先。”

提起何公,李必長嘆了一口氣,“那時候, 你還只是個少年, 卻已有沉穩之色。”

“何公故去,我在這世間的摯友, 便只剩你一人了。”

李忱聽着好友的感慨,斟滿一壺茶遞上,“我聽小淑說, 這段時間, 陛下待你甚厚, 親如密友。”

“李某一介山人,何蒙天心信任。”李必搖了搖頭, “陛下待我親密, 只因亂世需要能臣罷了,這些時日我多次保舉長平王, 已遭陛下不悅, 等兩京收複, 時局穩定, 我便會再次隐退。”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兩京之事,你從敵營回來,想必已經有了瓦解之法。”李必看着李忱又道。

李忱點頭,“帝王家的父子隔閡,不止在北唐,那僞燕也是如此,稍加挑撥,便能成仇,收複兩京,也只在朝夕。”

“想必這些,都在你的計策之中吧,包括深入敵營。”李必說道,“你倒是當真心狠啊,從我來到靈武,蘇将軍就追問個不停。”

李忱搖頭,“不是我想入敵營,而只是順水推舟,畢竟入了虎口,棋差一招,便要永堕深淵。”

随後李忱取出一張向蘇荷讨來的羊皮地圖,“回來的路上,我就已經分析了當下的局勢,兩京随時都可以收複,但這并不是最穩妥的辦法,想要一勞永逸,還需先斷絕叛軍的退路。”

李忱指向範陽,“眼下大唐的兵馬以戍邊的朔方軍為主,加之河西、隴右、安西以及支援的各地外邦蕃軍,這些兵馬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都來自于塞外極寒之地,他們常年戍邊,必是耐寒而畏暑,眼下我軍取得大勝,正是士氣高漲之時,如果能夠趁機攻取範陽,将叛軍困于中原,成合圍之勢,便能一舉殲滅,戰争也能就此而止。”

“眼下我剛回來,內人與岳丈一家又都在軍中,陛下一定不會聽從我的建議,所以到時候,還勞煩長原兄向陛下獻此策。”李忱又道。

李必看着地圖,輕嘆道:“陛下眼裏只有兩京,恐怕就算我去勸說,也無法改變陛下的心思。”

“總得試一試。”李忱又道,“眼下施寺明靠着三千人馬複陷河北,将叛軍的退路重新打通,如果先取兩京,那麽戰争,将會無休無止。”

“我盡力而為。”李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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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十二月深冬,陸慶緒回到府邸,只因禦醫不小心弄疼了傷口就被他棍棒相加。

“滾!”

“滾!”

陸慶緒吼道,并将屋內的陳設通通扔了出去。

侍奉的婢女被吓得逃離出了屋子,幾個心腹将領在一旁勸阻,也挨了他的打。

是夜,中書侍郎顏莊從宮內出來後就直奔晉王府,卻沒有想到在府中碰到了高上

二人曾經互為陸善的左膀右臂,雖沒有什麽矛盾,但各自立場卻不是不同的。

高上更忠心于皇帝,故而所得到的信任與恩賞都比顏莊多。

“高侍郎?”書房內,顏莊看着晉王榻前對坐的高上皺起了眉頭。

“先生,高侍郎是寡人請來的。”陸慶緒解釋道。

“顏兄,你我共同輔佐陛下成就霸業,如今這後繼之人,也當共同輔佐才是。”高上笑眯眯道。

高上的話,再明顯不過,晉王顯然已經将他拉到了己方陣營。

對于高上的選擇,顏莊并不意外,但讓他驚訝的是,一向暴躁的晉王,竟然會放下身段拉攏一個自己仇恨的人。

“大王,李忱現在何處?”顏莊急忙問道,“榆林河一戰的唐軍主帥,正是李忱的妻子。”

聽到顏莊的問話,陸慶緒更加惱怒,顏莊大驚道:“人沒了?”

“為了防止有人救走李忱,寡人特意做了兩手準備。”陸慶緒道,随後他将禁軍弓.弩手的箭簇拿出,“卻沒有想到出賣之人,竟是寡人的父親。”

“那屍首呢?”顏莊又問。

陸慶緒搖頭,“等我的人馬趕到時,那些屍首早就被清理幹淨了,只剩下幾具掉落在溝谷的曳落河屍體與我麾下的親兵。”

“這…”顏莊愣住,“若沒有見到屍首,恐是有人故意栽贓,想要離間大王與陛下。”

“此事,恐怕的确是陛下所為。”高上忽然嘆道,随後便将那日陸善夢醒後的事情向陸慶緒敘述了一遍,“陛下驚悸而起,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命禁軍前去安國公主宅殺了李忱,當時晉王正在前線帶兵,下官深知如果陛下這般做了,必會傷父子和氣,故而開口相勸。”

“沒有想到…”高上挑眉。

陸慶緒拍桌,“我就知道,他的話,從來就是個屁!”

“大王息怒。”高上連忙道,“而今兩軍對峙,兩國之戰,豈能因為一個毫無權勢的宗王而變,即便李忱的妻子是唐軍主帥,在國與家之間,也必然不會選擇家。”

“那眼下怎麽辦,榆林河一戰後,我軍士氣低落不說,陛下對我也已失去了信任,不僅剝奪了我帶兵的權利,還将我軟禁于府邸。”陸慶緒氣餒道。

“大王勿要灰心,您是嫡長子,只要沒有犯錯,陛下就不能逾越禮法,改立其他皇子。”高上道。

“改立…”陸慶緒猛然一驚。

一時的失勢,讓他幾乎走投無路,于是便想起了那個錦囊,他連忙起身,不顧身上的疼痛,在蹀躞帶懸挂的挎包裏找到了李忱給的錦囊。

“大王在找什麽?”顏莊與高上疑惑道。

陸慶緒将錦囊拿出,“這是我領命出征前,李忱交給我的。”

“那唐廷皇室給的東西,大王怎可相信吶。”顏莊驚道。

“李忱給我之時,他的生死還掌握在我的手中。”陸慶緒說道,“諒他那個時候,不敢跟我耍花樣。”

陸慶緒将錦囊打開,卻發現裏面裝着一把用木頭雕刻的斧頭,已經斷成了兩半。

“這是什麽意思?”陸慶緒看着兩位先生,不解問道,“一把破斧頭?”

高上仔細瞧了一眼,“這是斧钺,象征權力與殺戮的斧钺。”

顏莊摸了摸胡須,“斧钺斷裂,他是想教唆大王弑君吶。”

聽到弑君,陸慶緒不僅沒有恐慌,反而雙目一橫,殺心頓起,“他對我從來就沒有滿意過,與其被困在這府中等死,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顏莊摸着胡須思索了片刻,眼下的形勢,父子已經反目成仇,除了取而代之,便再沒有破解之法了,“兵權一直在陛下手中,宮中還有禁軍…想要弑君,談何容易。”

說罷二人都看向了高上,“高先生,你素來與陛下親近。”陸慶緒道,“可有法子?”

“下官明白大王的急切,雖說陛下的病已經到了雙目失明的程度,但畢竟是武人,下官一介書生,恐不能萬全,”高上叉手回道,“下官有一計。”

“先生有何良策?”陸慶緒忙問。

“陛下身側的大監李褚兒。”高上道。“李褚兒本出身行伍,卻被陛下弄成閹人,自陛下患疾以來,李褚兒時常遭到打罵,心懷怨念,他是陛下身側最親近的侍臣,陛下的命令,都是由他傳達,有調度禁軍之權,如果有他的幫助,一定事半功倍。”

“真是天助我也。”陸慶緒聞言大喜,“李褚兒一事,就有勞先生了,如寡人能繼承大統,諸位的擁立之功,寡人定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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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武郡·蘇宅——

将李必送走後,蘇荷回到書房收拾桌案,李忱靜看着窗外的飄雪,而後盯着妻子在燭火下忙碌的身影。

“嗯?”突然被人握住手的蘇荷,疑惑的側過頭,“怎麽了?”

李忱搖了搖頭,輕輕将妻子拉到懷中,“明天再收拾吧。”

蘇荷笑眯眯的伸出手,她捏了捏李忱的臉,“你看你,這段時間都瘦了多少。”

李忱抱着妻子蹭了蹭,“瘦了,好等娘子投喂呀。”

“你以為你是小白呢…”蘇荷一愣,“哎呀,我們的小白。”

“小白在瑾舟哪兒。”李忱回道,“早在潼關失守前,我就将他們都送走了。”

蘇荷輕呼了一口氣,她看着李忱,不僅是瘦了很多,連原先白淨的膚色也黝黑了不少。

“有一件事,李真人跟你說了嗎?”蘇荷躺在她的懷中擡頭問道。

“什麽?”李忱不解。

“是跟張貴妃有關的。”蘇荷道。

聽到張貴妃,李忱意會,“是馬嵬驿之變吧。”

蘇荷點頭,“張氏一族在馬嵬驿,幾乎被滅族,包括張娘子,也被…他,賜死于驿館。”

聽到賜死二字時,李忱的神情有一絲恍惚,她握住妻子的手,“也許對她而言,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你不難過嗎?”蘇荷問道。

“七娘希望我難過嗎?”李忱反問。

“我不希望你難過,但我覺得,你應該難過。”蘇荷回道,她擡起手,撫摸着李忱的臉頰,“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即便只是朋友,聽到死訊,也是會難過的吧?”

李忱将妻子摟進懷中緊緊相擁,“當我開始畏懼死亡,便說明我心中,有了超越生死的牽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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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武郡·孝真長公主宅——

李忱回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孝真公主的耳中,在得知長平王親自出城迎接後,孝真公主心中的隐憂便更加深了。

“他竟然能從燕軍手裏逃脫,太不可思議了。”孝真緊捏着不甘心的手說道,“這樣的人,留在朝中,簡直是個無法預料的隐患。”

李淑知道孝真公主一向不喜歡李忱,于是便沒有插嘴調和,只是自顧自的用着晚膳。

“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孝真公主對于李淑的裝聾作啞顯然很是不滿。

“在我面臨生死,即将暴露身份之時,是十三叔抱着病體入宮,跪在承歡殿前向祖父求情,整整一天一夜。”李淑放下手中的筷子,紅着眼睛說道,“姑母想讓淑兒說什麽呢?”

“還是說,姑母想讓淑兒為了權力,做一個薄情寡義之人,将一切有恩之人都趕盡殺絕,也包括姑母您嗎?”李淑擡頭問道。

啪!——

一向強勢的孝真公主,當即出手怒扇了李淑一巴掌。

“為什麽,你要像你母親那樣?”孝真公主朝着李淑怒吼。

然而剛吼完,孝真公主卻又有點後悔,畢竟李淑是她撫養長大的孩子,她顫抖着右手,看着李淑酷似其生母的側顏,“我不要求你跟姑母一樣怨恨這個家。”

“但如果某一天,讓你,在姑母與你十三叔之間,選擇一個,你會選誰?”孝真公主問道。

“我是李家的子孫,這一點我從未忘記,但是姑母給了我生的希望與活下去的勇氣,給了我所缺失的一切,所以在我的心中,您是無人能替代的。”李淑擡頭回道。

作者有話說:

最後的回答就是答案,但同時也是李淑悲慘的開始。

李淑有點戀愛腦,但是有底線,頭腦也很清晰。

孝真公主從頭到尾是個比較瘋批的人物哈(也很可憐)

看她給李淑灌輸的思想,都是不要相信任何人,想要成為帝王,就要絕對狠心。

李淑的母親跟孝真是摯友,這裏也有故事(文裏不會提,因為是配角的配角了,開放式,自由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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